第十三章

她停頓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賈森說我必須把一切都告訴您。」

「這麼說,您已經向他吐露了?」

「是的……一開始我並不想說的,但吉爾克里斯特說我必須這麼做。接著我發現金克斯也是這麼認為的,他早就看明白了一切,但——實在是太可笑了,」她的嘴角又揚起惆悵的微笑,「他不想讓我知道,他怕我會感到驚恐,真的!」她突然精神一振,坐了起來,「親愛的金克斯!他以為我是個十足的傻瓜嗎?」

「您還沒告訴我呢,格雷格小姐,為什麼您認定自己才是受害者?」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接著突然動作幅度很大地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提包,然後開啟,掏出一張紙,塞到他手裡。克拉多克看了看,上面打著一行字:

別以為你下次就能躲過。

克拉多克機警地問:「您是什麼時候收到的?」

「我洗完澡回來後,這張紙放在我的梳妝檯上。」

「那麼,就是這幢屋子裡的人……」

「也不一定。或許是某個人爬上了我窗戶外面的陽臺,然後把它放在那兒的。我想他們是想進一步恐嚇我,可事實上我並沒覺得害怕,反倒覺得相當氣憤,於是就捎信叫您來了。」

德莫特·克拉多克笑了。「究竟是誰送的這張紙條,結果也許會大大出乎意料。您是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紙條嗎?」

瑪麗娜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說:「不,不是的。」

「那您能跟我說說其他幾張紙條嗎?」

「三個星期前,我剛來這兒的時候,紙條送到了電影公司,而不是這裡。非常荒唐,僅僅是一張紙條。那次的字不是打字機打出來的,而是手寫的大寫字母。上面寫著‘準備去死吧。’」她大笑起來,笑聲中帶有一絲歇斯底里,卻很真實。「多麼可笑,」她說,「當然了,每個人都會收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紙條或者威脅信什麼的。我當時認為這跟什麼宗教有關,您知道的,有些人不太認可女演員。於是我把它撕了,接著扔進了廢紙簍裡。」

「這件事您跟其他人說過嗎,格雷格小姐?」

瑪麗娜搖了搖頭。「沒,我沒跟任何人談及過此事。實際上,當時我們正在為要拍的片子而煩惱。在那個節骨眼兒上,我壓根沒去多想這件事。不管怎麼說,就像我說的,我認為這要不是個愚蠢的玩笑,要不就是哪個不認可演戲這類事情的怪人寫的。」

「那次之後,還有嗎?」

「有,就在招待會那天。我記得是其中一個園丁帶給我的,他說:‘有人給您留了張紙條,您有什麼回覆嗎?’我以為是有關宴會安排的事,就將紙條開啟了。‘今天是你在世上活著的最後一天。’我將它揉成一團後說:‘沒有回覆。’接著我又把他叫了回來,問他是誰把紙條給他的。他說是個騎著腳踏車、戴著眼鏡的男人。好吧,我是說,對於這次又該怎麼解釋?我認為這次更可笑,我不認為——我從來就沒想過,這會是個真正的恐嚇。」

「那張紙條現在在哪兒,格雷格小姐?」

「我不知道。就我回憶,當時我穿著某件彩色的義大利綢緞外套,我將紙條揉成一團後,塞進了外套的口袋裡。可現在不在那兒了,也許是什麼時候掉出來了。」

「而您絲毫不知道這些可笑的紙條是誰寫的,格雷格小姐?或者是誰唆使的,甚至到現在都還不知道?」

她將眼睛睜得大大的。德莫特注意到她的目光中有一種天真與無邪。他很欣賞,卻並不相信。

「我怎麼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想您也許十分清楚,格雷格小姐。」

「我沒有,我向您保證。」

「您是位名人,」德莫特說,「您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不管是在事業上還是個人生活上。男士們都愛慕您,想要和您結婚,然後跟您結了婚。女士們羨慕您、嫉妒您。男士們愛著您卻被您斷然拒絕。範圍很大,我同意,但是我得說,是誰寫的這些紙條,您應該有些數。」

「可能是任何人。」

「不,格雷格小姐,不可能是任何人。他很可能是很多人中的一個,可能是個極不起眼的人,服裝師、電工、僕人,也可能是您朋友中的某個人,那種所謂的朋友。但您一定會有所察覺,某個名字,也許還不止一個。」

這時門開了,賈森·拉德走了進來。瑪麗娜轉過身去,面向著他伸出胳膊,向他求助。

「金克斯,親愛的,克拉多克先生堅持認為,我鐵定知道那些可怕的字條是誰寫的。可我並不知道,你知道我是不知道的。我們倆都不知道,一點都不知道。」

說得這麼急切,克拉多克心想,非常急迫。難道瑪麗娜·格雷格在擔心她丈夫會說出什麼嗎?

賈森·拉德走過來跟他們坐在一起,由於過度疲勞,他的眼圈顯得黑黑的,眉頭皺得比平時還要深。他拉住了瑪麗娜的手。

「我知道這對您來說似乎難以置信,探長先生。」他說,「可老實說,瑪麗娜和我對此真的一無所知。」

「所以你們倆一直沉浸在沒有仇人的歡樂之中,是嗎?」德莫特的聲音裡帶有明顯的諷刺意味。

賈森·拉德有點臉紅。「仇人?這是個只會出現在《聖經》中的詞,探長。這麼說的話,我能向您保證,我們絕對沒有什麼仇人。人們不喜歡某個人,會試著努力超越他,如果可以的話。是的,會惡意、無情地打擊他。但這離在酒裡下毒還差得很遠。」

「就在剛才,跟您妻子的交談當中,我問她誰會寫或者唆使別人寫這些字條,她說她不知道。但當我們實際調查後,範圍就縮小了。事實上就是有人往酒杯裡下了毒,而這個範圍是非常有限的,您知道。」

「我什麼都沒看見。」賈森·拉德說。

「我也沒看到。」瑪麗娜說,「呃,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看到有人往我的酒杯裡放了什麼東西的話,我就不會去喝那杯玩意兒了,不是嗎?」

「你們要知道,我總認為,」德莫特·克拉多克緩緩說道,「你們知道的,要比告訴我的多。」

「不是這樣的,」瑪麗娜說,「快告訴他,這不是真的。」

「我能向您保證,」賈森·拉德說,「我完完全全感到困惑,整件事情都十分荒誕。我總覺得像是個玩笑——一個出了岔子的玩笑——最終變得很危險。這件事是由一個做夢都想不到會製造危險的人做的……」

他的聲音裡藏有一絲疑問,接著他搖了搖頭。「不,我知道您不同意我這樣的看法。」

「還有一件事我想問您,」德莫特·克拉多克說,「當然了,您還記得巴德科克夫婦來時的場景吧?他們是緊隨著牧師之後到的。我想是您,格雷格小姐,接待了他們,您就像對待其他客人那般親切地招待了他們。可是有一名目擊者告訴我,在您迎接他們時,您的目光越過了巴德科克太太的肩膀,看到了某樣讓您驚恐的東西。這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那是什麼東西呢?」

瑪麗娜迅速回答道:「那當然不是真的。讓我驚恐——有什麼東西能讓我驚恐的?」

「那正是我們想知道的。」德莫特·克拉多克耐心地說,「您要知道,我的目擊證人非常堅信這一點。」

「那位目擊者是誰?他或者她,說瑪麗娜看到了什麼?」

「說您正看著樓梯,」德莫特·克拉多克說,「有人從那兒上來。上來的那批人中有一位是記者,還有格萊斯先生和他的妻子,一位本地的老住戶,來自美國的阿德威克·芬恩先生,以及蘿拉·布魯斯特小姐。您是看見了這幾位中的某個人而心煩意亂的嗎,格雷格小姐?」

「我跟您說了,我沒有心煩意亂。」她幾乎是叫喊著說出這幾個字的。

「可您的注意力還是游離開了,您本該接待巴德科克太太的,但她說了什麼,您並沒有回答。因為您的目光越過了她,在盯著另外的某樣東西看。」

瑪麗娜·格雷格堅持自己的看法。她說得飛快,並且相當有說服力。

「這我可以解釋,我真的可以。如果您對錶演有所瞭解的話,那您就很容易理解了。會有那麼一瞬間,當你對一個角色非常熟悉的時候——事實上,這種情況通常就發生在你對某個角色極其熟悉的時候——你會不自覺地在銀幕下繼續表演。你進入了這個角色,模仿她的微笑、舉止、姿勢,以及說話的語調,可你的腦子並不在上面。接著你的大腦裡會突然出現一片可怕的空白,你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戲演到哪兒了,你的下一句臺詞是什麼!我們將這種情況稱之為‘冷場’。呃,我想我當時就是出現了這種情況。我不是一個特別堅強的人,我丈夫也是這麼跟您說的吧。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過得非常艱難,對於這次的電影,其實我感到十分焦慮。我想把那場招待會辦成功,想對每位來賓都顯示出友好、愉快和熱情。但這就意味著你要機械地重複很多話,而大家跟你講的話也都是一樣的。您知道的,說他們一直以來是多麼地想見到你,說他們在舊金山的某家劇院外看到你了,或者,旅行時跟你坐同一架飛機。都是一些很傻帽的事情,但我不得不對他們表示友好,還要回應他們。嗯,就像我剛才說的,你這麼做完全是無意識的。你壓根不需要去想接下來要說什麼,因為已經說過很多遍了。突然之間,我想是一陣倦意襲來,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接著我發現巴德科克太太在跟我講一個很長的故事,而我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還熱切地望著我,我卻沒能給出任何合理的回答。那只是疲倦罷了。」

「只是疲倦罷了。」德莫特·克拉多克慢慢說道,「您堅持認為是這樣嗎,格雷格小姐?」

「是的,我堅持這麼認為。我不明白為什麼您不相信我。」

德莫特·克拉多克轉向賈森·拉德。「拉德先生,」他說,「我想您比您妻子更能理解我的意思。我很擔憂——非常擔憂——您妻子的安全。有人想要她的命,還寫了恐嚇信。這意味著招待會那天那個人就在現場,可能現在還在,不是嗎?那個人同這幢房子,以及這裡發生的一切都關係十分密切。那個人,不管是誰,可能有輕微的精神失常。這不單是恐嚇的問題。俗話說,被恐嚇的人沒那麼容易死,女人也一樣。但無論是誰,他都不會僅止於恐嚇。他蓄意毒死格雷格小姐,難道您看不出他必然會再度下手嗎?想要保證安全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把你們目前知道的線索都告訴我。我不是說你們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我想你們一定有個猜測,或是一個模糊的想法。難道您不打算告訴我真相?還是您自己不知道真相?這也完全有可能。或者您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告訴我?我這麼做完全是出於對您妻子人身安全的考慮。」

賈森·拉德緩緩扭過頭去。「你也聽到克拉多克探長剛才說的了,瑪麗娜,」他說,「照他所說,你可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如果真是這樣,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在這種事上犯傻了。要是你對哪個人有絲毫的懷疑,就趕快告訴我們吧。」

「但是我沒有。」她揚聲哀號道,「你們必須相信我。」

「那天您在害怕什麼人?」德莫特問。

「我沒在怕誰。」

「聽著,格雷格小姐,在樓梯上或者說正在上樓的這幾個人中,有兩位朋友的到來應該讓您很驚訝,您有很長時間沒見過他們了,而且您沒想到會在那天見到他們——阿德威克·芬恩先生及布魯斯特小姐。當您突然看到他們走上樓梯時,有沒有一種很特殊的感覺呢?您不知道他們會來,對嗎?」

「是的,我們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在英國。」賈森·拉德說。

「當時我感到很高興,」瑪麗娜說,「高興極了。」

「見到布魯斯特小姐很高興?」

「呃……」她快速又略帶懷疑地瞥了探長一眼。

克拉多克說:「我想,蘿拉·布魯斯特曾是您第三任丈夫羅伯特·特拉斯科特的前妻。」

「是的,確實如此。」

「他為了跟您結婚,就和她離了婚。」

「哦,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這件事。」瑪麗娜·格雷格不耐煩地說,「您不要以為自己發現了什麼。當時的確發生了一些爭吵,但最終並沒有發展成憎恨。」

「她威脅過您嗎?」

「嗯,從某種意義上說,有過。可是,哦,天哪,我真希望自己能解釋清楚。沒人會把那種恐嚇當真。那是在一個派對上,她喝了很多酒。如果當時她有一把手槍的話,我想一定會對著我胡亂射擊,幸運的是她並沒有手槍。可這一切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那些事、那些情緒,是不會持續到現在的!不會,真的不會。這是真的,對嗎,賈森?」

「我認為的確是這樣的。」賈森·拉德說,「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證,克拉多克先生,蘿拉·布魯斯特那天在宴會上完全沒有機會往我妻子的酒杯裡下毒,因為大部分時間我都站在她身邊很近的地方。蘿拉和我們保持了很久的友好關係,這次突然來到英國,造訪我們的新家,就為了給瑪麗娜下毒——這想法未免太荒唐了吧?」

「感謝您提出的觀點。」克拉多克說。

「這不只是觀點,這是事實。她壓根就沒靠近過瑪麗娜的酒杯。」

「那麼另一位拜訪者——阿德威克·芬恩呢?」

克拉多克覺得,賈森·拉德在開口之前稍稍停頓了一下。

「他是我們的老朋友了,」他說,「儘管我們偶爾會聯絡,但也多年沒見了。他是美國影視界的一位重量級人物。」

「他也是您的老朋友嗎?」德莫特·克拉多克問瑪麗娜。

她回答時呼吸明顯急促了許多。「是的,哦,是的。他,他一直都是我相當好的朋友,但最近幾年我沒見過他。」接著她語速突然變快,繼續說道,「如果您認為我是抬頭看到了阿德威克而感到害怕,那簡直是無稽之談,絕對的無稽之談。我為什麼要害怕他?我是出於什麼原因要害怕他?我們過去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突然看到他時,只是感到非常、非常地高興。那是帶著喜悅的驚訝,我之前就跟您說了,是的……一個驚喜。」

「謝謝您,格雷格小姐,」克拉多克平靜地說,「要是哪天您想讓我進一步瞭解您的心聲,請務必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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