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二個月 第十六天

而這一定非常容易,真的非常容易。她父親顯然不可能殺害自己的子女。那麼剩下來的——剩下來的還有誰?無疑只有兩個人——凱特和赫妮。

她們兩個都是女人……

而且當然也沒有動機去殺人……

可是赫妮恨他們所有人……是的,毫無疑問,她恨大家。她已經承認過恨雷妮森了,她當然有可能同樣痛恨其他人。

雷妮森試著讓自己進入赫妮那曖昧、苦悶的心靈深處。這些年來她都住在這裡,工作、四處宣揚自己的奉獻、說謊、窺探、製造事端……她很久以前就來到了這裡。一個美麗名門閨秀的窮親戚,被她的丈夫拋棄,自己的孩子也夭折了,卻要眼睜睜地看著美麗的女主人和她的孩子……是的,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就像雷妮森曾經看到過的被長矛刺破的傷口。表面上很快就痊癒了,但是骨子裡,邪惡的東西在潰爛生膿,手臂腫脹落痂,變得一碰就疼,然後醫生來了,念著適當的咒文,把小刀插進腫脹、扭曲、僵硬的肢體,這時,就像灌溉水道決堤般,一大股惡臭的膿液從裡面湧了出來……

這,或許就是赫妮的思想。悲痛的傷口癒合得太快了,底下卻埋著膿毒腫脹,深處湧動著巨大的仇恨和惡意。

可是,赫妮也恨伊姆霍特普嗎?當然不。多年來她一直繞著他團團轉,奉承他,恭維他……他也深深地信賴她。當然,那種忠誠和奉獻不可能是完全假裝的吧?

如果她對他忠實,怎麼會讓他承受這樣的悲痛呢?

啊,可是假如她也恨他,一直都恨呢?也許她是在用故意奉承來窺探,找出他的弱點?假如伊姆霍特普是她恨得最深的一個人呢?那麼,對一顆扭曲、充滿邪惡的心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有樂趣的?讓他看著他的子女一個一個地死去。

「怎麼了,雷妮森?」凱特正凝視著她,「你看起來有點奇怪。」

雷妮森站了起來。

「我感覺想吐。」她說。

就某方面來說,這句話再真實不過了。她所想象出來的景象讓她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噁心感。凱特只聽出了這句話的表面意思。

「你吃了太多青棗,要不然就是魚不新鮮。」

「不,不,不是因為我吃壞了什麼,是我們正在經歷的可怕事情。」

「哦,那個啊。」

凱特冷漠的回應讓雷妮森吃驚地看著她。

「可是,凱特,難道你不害怕嗎?」

「不,我不害怕。」凱特思索著,「要是伊姆霍特普出了什麼事,孩子們會受到霍里的保護,霍里是個誠實的人。他會替他們保障繼承的財產。」

「亞莫斯也會這樣做。」

「亞莫斯也會死的。」

「凱特,你說得這麼冷靜。你一點都不在意嗎?我的意思是說,你覺得我父親和亞莫斯都會死?」

凱特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聳了聳肩。

「我們兩個都是女人,讓我們說點實話吧。我一向認為伊姆霍特普專橫又偏執。他在小妾那件事上表現得很惡劣,竟然任憑她蠱惑,剝奪了親生骨肉的繼承權。我從沒喜歡過伊姆霍特普。至於亞莫斯——他算不了什麼。莎蒂彼把他管得死死的。最近,因為她的死,他才開始自掌權位,發號施令。他會永遠偏袒自己的孩子,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因此,如果他也死了,對我的孩子來說反倒更好,我是這麼想的。霍里沒有孩子,而且為人正直。最近發生的這些事讓所有人都心神不寧,不過我最近倒一直覺得,這可能是最好的結果了。」

「凱特,你自己的丈夫,你最愛的人第一個被害的時候,你竟然能這樣說……這麼冷靜、這麼冷酷?」

一絲難以捉摸的表情掠過凱特的臉龐。她瞄了雷妮森一眼,嘲諷地說:「你有時候很像泰蒂,雷妮森。真的,我發誓,跟她一樣的年紀!」

「你並沒有為索貝克感到難過。」雷妮森緩緩說道,「從來沒有,我注意到了。」

「得了吧,雷妮森,我已經盡了一切禮俗。我知道一個新守寡的婦人該怎麼樣。」

「是的,但也只是這樣……因此……這意味著……你並不愛索貝克?」

凱特聳了聳肩。

「我為什麼要愛他?」

「凱特!他是你的丈夫,他給了你孩子。」

凱特的表情變得柔和了許多。她低頭看看兩個正在全神貫注地捏黏土的小男孩,然後看了看咿呀學語、兩條小腿蹣跚學步的安可。

「是的,他給了我孩子。為此我感謝他。可畢竟,他算什麼呢?英俊卻徒有其表,總是誇誇其談,還總去找其他女人。他沒有大大方方地娶個妾進門,娶個謙遜、能給家裡幫得上忙的女人。沒有,他非要跑去見不得人的地方,在那裡大肆揮霍,喝酒作樂,召來價錢最貴的舞女陪酒。幸好伊姆霍特普一直把控著他的口袋,把他經手的買賣算得一清二楚。像這樣的一個男人,我對他能有什麼愛和尊敬?再說,無論如何,男人是什麼?他們不過是生孩子的必需品,僅此而已。種族延續的力量是掌握在女人手裡的。把一切都獻給孩子的是我們女人,雷妮森。至於男人,他們最好在傳種以後早早死去……」

凱特的話中帶著很深的嘲諷和不屑,她醜陋的面孔也隨之變了形。

雷妮森驚訝地想道:「原來凱特是個堅強的女人。如果她愚蠢,那也是一種自足的愚蠢。她討厭而且鄙視男人。我早就該知道了,我曾經見識過這種……這種險惡的性格。是的,凱特很堅強……」

雷妮森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到凱特的手上,那雙手正在捏壓著黏土。那是一雙強壯有力的手。而當雷妮森看著它們擠壓黏土時,她想到伊彼的頭就是被一雙強有力的手壓進了水裡,被冷酷地按在那裡。是的,凱特的手能夠做到……

小女孩安可搖搖晃晃地跌倒在一棵帶刺的香料樹邊,號啕大哭起來。凱特急忙跑過去把她抱起來,緊緊抱在胸前,呢喃著哄她。她的臉上全是溫柔的愛意。

赫妮從門廊上跑過來。

「出什麼事了嗎?這孩子叫得這麼大聲。我以為可能——」

她失望地停了下來。她那急切、卑鄙、充滿惡意、盼望災厄降臨的臉沉了下來。

雷妮森看了看這兩個女人。

一張臉上寫滿了恨。另一張臉上充滿了愛。她在想,哪一張更可怕呢?

4

「亞莫斯,小心凱特。」

「小心凱特?」亞莫斯露出驚訝的神色,「我親愛的雷妮森……」

「我告訴你,她很危險。」

「我們安靜的凱特?她一向是個溫順、謙恭的女人,不太聰明——」

雷妮森打斷了他的話。

「她既不溫順也不謙恭。我害怕她,亞莫斯。你也得提高警惕。」

「提防凱特?」他仍然一臉懷疑,「我看凱特搞不出這些死亡事件,她沒有那種頭腦。」

「我不認為這是頭腦的問題,她只需要一些關於毒藥的知識。這種知識經常在某些家族裡出現,由母親傳給女兒。她們會從藥草中提煉出毒藥來。這種方子凱特很輕易就能得到。孩子們生病時都是她親自替他們配藥,這你是知道的。」

「是的,這倒是事實。」亞莫斯若有所思地說。

「赫妮也是個邪惡的女人。」雷妮森繼續說。

「赫妮……是的。我們從沒喜歡過她。事實上,要不是我父親的袒護——」

「父親被她欺騙了。」雷妮森說。

「很有這個可能。」亞莫斯一本正經地加上了一句,「她奉承他。」

雷妮森驚訝地看了他一會兒。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亞莫斯說出對她父親帶有批評意味的話,他似乎一向對父親十分敬畏。

不過現在,她意識到,亞莫斯正逐漸掌握領導權。伊姆霍特普在過去幾個星期里老了好幾歲。如今他已無法發號施令,無法做決定,甚至連體能也減弱了。他總是花很長時間呆坐著凝視前方,眼神恍惚,視線朦朧。

「你是不是認為她……」雷妮森停了下來。她向四周看看然後又說,「你是不是認為,是她,她……她……?」

亞莫斯抓住她的臂膀:「別說話,雷妮森。這種事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哪怕是私下議論也不要。」

「那麼你確實認為……」

亞莫斯緊急而溫和地說:

「現在什麼都不要說。我們有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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