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二個月 第十五天

在河堤上玩耍的泰蒂跑過來,拉了拉她母親的手。

「我們現在回家好嗎?媽媽,我們回家好嗎?」

雷妮森深深地嘆了口氣。

「好,」她說,「我們回家。」

他們向屋子走去,泰蒂跑在前頭一點。卡梅尼釋懷地嘆息道:「你真寬容,雷妮森,而且那麼可愛。我們之間一切照舊吧?」

「是的,卡梅尼。一切照舊。」

他壓低了聲音。「在尼羅河上,我非常快樂。你快樂嗎,雷妮森?」

「是的,我很快樂。」

「你看著是很快樂。但你好像在想什麼遙遠的事情。我希望你能想著我。」

「我是在想你。」

他拉著她的手,她沒有抽回來。他輕柔地吟唱著:「我的情人就像波斯樹……」

他感到她的手在顫抖,聽到她的呼吸加速,現在他終於感到心滿意足了……

3

雷妮森把赫妮叫到了房間裡。

赫妮匆匆走進來,看到雷妮森站在開啟的珠寶盒旁,手裡拿著那斷裂的護身符,她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雷妮森掛著一臉怒氣。

「是你把珠寶盒放進了我的房間,對嗎,赫妮?你想要我發現這護身符,讓我有一天——」

「發現誰拿著另一半?看來你已經發現了。哦,這難道不是好事嗎,雷妮森?」

赫妮不懷好意地笑著。

「你想讓這個發現傷害我,」雷妮森說,仍是滿臉怒氣,「你不是就喜歡傷害人嗎,赫妮?你從不直截了當地說話。你總是等著,等待最佳時機的到來。你一直都恨我們,不是嗎?你一直都恨我們。」

「你說的是什麼話,雷妮森!我相信你不是有心的!」

然而現在赫妮的話聲中已經沒了哭訴的味道,只有狡猾的得意。

「你想在我和卡梅尼之間製造些麻煩。但我告訴你,不會有任何麻煩。」

「那你真是體諒又仁慈,雷妮森。你跟諾芙瑞相當不同,不是嗎?」

「不要再談諾芙瑞了。」

「是的,或許還是不談的好。卡梅尼很幸運,而且長得也好看,不是嗎?我的意思是說,他真幸運,諾芙瑞死的正是時候。她可能會在你父親那兒為他惹上很多麻煩。她不會樂意看到他娶你的,嗯,絕對不會。事實上,我覺得她會想盡辦法阻止。她肯定會的。」

雷妮森極其厭惡地看著她。

「你的話裡總是帶著惡毒,赫妮,就像毒蠍子一樣刺人。但是你無法讓我不快樂。」

「那不是挺好的嗎?你一定愛得很深。哦,卡梅尼是個英俊的小夥子。他知道怎麼唱非常動聽的情歌。他總是能得到他想要的,對此從不畏懼。我真羨慕他,真的。他看起來總是那麼單純率直。」

「你想說什麼,赫妮?」

「我只是告訴你,我羨慕卡梅尼。而且我相當確定他真的很單純率直。不是假裝的。這整件事就像集市上說書人講的故事一樣。並不富有的年輕書記員娶了主人的女兒,跟她共享主人的遺產,從此過上了快樂的生活。真是太棒了,英俊的年輕人運氣總是那麼的好。」

「我說的沒錯,」雷妮森說,「你的確恨我們。」

「雷妮森,你怎麼可以這樣說。難道你不知道我自從你母親去世後便一直為你們當牛做馬嗎?」

赫妮的話裡仍帶著那種邪惡的得意,而非一貫的哭腔。

雷妮森又把頭低下,她看著那珠寶盒,突然另一種想法湧現在了她的腦海裡。

「是你把那條金獅子項鍊放在盒子裡的。別不承認,赫妮,我告訴你,我全明白了。」

赫妮那狡猾的得意突然消失了,她顯得異常驚恐。

「我無法不這樣,雷妮森。我怕……」

「你什麼意思——怕?」

赫妮向她走近一步,壓低了聲音。

「是她給我的……我是指,諾芙瑞。哦,在她死前的某個時刻。她給了我一兩件禮物。諾芙瑞很慷慨,你知道,是的,她總是很慷慨。」

「我敢說她一定給了你不少好處。」

「這個說法可不太好聽,雷妮森。我正要全都告訴你。她給了我那條金獅子項鍊,一個紫水晶飾釦,還有一兩樣其他的東西。後來,那個小男孩跑來說他看到一個女人戴著那條項鍊時……我,我就害怕了。我想他們可能會以為是我在亞莫斯的酒裡下了毒。所以我就把那條項鍊放到了盒子裡。」

「這是實話嗎,赫妮?你說過實話嗎?」

「我發誓這是實話,雷妮森。我當時很害怕……」

雷妮森好奇地看著她。

「你在發抖,赫妮。你現在看起來好像真的很害怕。」

「是的,我怕……我有理由害怕。」

「為什麼?告訴我。」

赫妮舔了舔嘴唇。她向身後瞄了一眼,轉回來的時候,眼神就像是一隻被圍捕中的野獸。

「告訴我。」雷妮森說。

赫妮搖了搖頭。她用不確定的語調說:「沒什麼好說的。」

「你知道得太多了,赫妮。你總是知道得太多,你很享受這種感覺,但現在這種情勢下,這隻會令你身陷險境,沒錯吧?」

赫妮再次搖了搖頭。然後她不懷好意地大笑起來。

「你等著,雷妮森。有一天我會成為這屋裡執鞭的人,而且會揮響它。等著瞧吧。」

雷妮森站直了身子。

「你傷不到我,赫妮。我母親不會讓你傷到我的。」

赫妮臉色一變,兩眼冒起火光。

「我恨你母親,」她說,「我一直都恨她……而你,有著和她一樣的眼睛,聲音,美貌和高傲。我恨你,雷妮森。」

雷妮森大笑。

「終於——我讓你全說出來了!」

4

老伊莎疲憊地、一瘸一拐地回到她的房間。

她感到困惑,而且非常疲憊。她意識到,年齡終於向她敲起了警鐘。到目前為止她只知道自己身體上的疲倦,卻沒有意識到精神上的疲憊。但是現在她不得不承認,精神上時刻保持警惕的壓力正在拖垮她身體上最後的一點兒力氣。

如果她現在確實知道,正如她所想的那樣,危險是從什麼地方迫近的……但也正是因為知道,才不允許她精神上有任何的鬆懈。相反,她不得不更加小心謹慎,因為她已經故意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來了。證據……證據……她必須找到證據。但是,怎麼找呢?

她意識到她的年齡正在跟她作對。她太累了,無法隨心所欲,無法讓自己的頭腦做創造性的工作。她能做的只是防衛。保持警覺,小心提防,保護自己。

因為那個殺手——她對此不抱有任何幻想——將準備再次行動。

她可不想成為下一個犧牲者。她確信,兇手一定會用毒。暴力是不可能的,因為她從不獨處,周圍總是有僕人。因此只可能是下毒。這她可以確信。雷妮森會幫她做飯並親自端來給她。她把一個酒架和一甕酒放在房裡,在奴隸嘗過之後,她等了二十四小時,確定沒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才飲用。她讓雷妮森跟她一起吃飯喝酒——儘管她不必替雷妮森擔心——還沒到時候。可能雷妮森永遠不會有什麼危險。但這種事情,誰也說不好。

她不時靜靜地坐著,用她已經疲憊不堪的頭腦思考該如何揭露真相;或是看著她的小女僕整理亞麻布衣裳或重新穿好項鍊、手鐲。

今天晚上她感到非常疲倦。她應伊姆霍特普的請求,在他和自己女兒談話之前先行商量了雷妮森的婚事。

現在的伊姆霍特普畏縮、煩躁,相比原來的那個他,只能算是一個影子。他已經失去了原來的盛氣凌人和狂妄自負。如今他更依賴於他母親的決斷和不屈不撓的意志。

至於伊莎,她一直害怕、非常害怕說錯話。生命有時候可能就懸在一句不慎重的話上。

是的,她最後說,結婚的主意是明智的。沒有時間到有財勢的親戚家中去挑選丈夫了。畢竟,女方的血統才是最重要的。她的丈夫只不過是雷妮森和她孩子繼承權的管理者而已。

於是話題轉到了該選誰做婿的問題上。是選霍里,那個正直、誠實、友善又經得住考驗的男人,那個財產已經併入他們的財產之中的小地主的兒子;還是有親緣關係的卡梅尼?

伊莎在開口之前小心地權衡了這個問題。說錯一句話……就可能造成災難。

然後她說出了自己的回答,並以她不屈不撓的個性加以強調。卡梅尼,她說,無疑是最適合做雷妮森丈夫的人選。由於最近一系列不幸的事件,他們的婚禮和歡慶活動需要大幅簡化,婚禮可以在一週內舉行。當然,如果雷妮森願意的話。卡梅尼是個好青年,他們會一起生下強壯的子女。再說,他們兩個本身也彼此相愛。

好了,伊莎心想,她已經擲出了骰子。一切就看天數了。她已經撒手了,也已經照她認為妥當的方式做了。如果這是孤注一擲——也好,伊莎跟伊彼一樣喜歡在棋盤上見個高低。生活本來就不是安全的,要想贏取勝利,就必須承擔風險。

她回到房間時,懷疑地看向四周,還特別檢查了一下那個大酒甕。甕口在她離開時蓋了起來。她每次離開房間都把它封起來,現在封條還好好地吊在甕口上。

是的,她絕不冒那種險。伊莎滿意地發出咯咯惡笑。要殺死一個老太婆可不是那麼容易。老太婆知道生命的珍貴,也知道最詭詐的把戲。明天……她召來了她的小女僕。

「霍里在哪兒?你知道嗎?」

小女僕回覆說霍里大概是上山到他在墓室旁的石室裡去了。

伊莎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去那裡找他,告訴他明天早上伊姆霍特普和亞莫斯到田裡去的時候,把卡梅尼一起叫過去,等到凱特跟孩子們在湖邊玩的時候,來這裡找我。你明白了吧?重複一遍。」

小女僕照她的話重複了一遍,伊莎把她打發上路。是的,她的計劃讓人滿意。跟霍里之間的磋商將會非常私密,因為她會把赫妮支開到紡織棚裡去。她要警告霍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們可以一起自由地交談。

當那個黑人小女僕回來答覆說霍里會照她的吩咐行事時,伊莎輕鬆地舒了一口氣。

現在,這些事情都已料理妥當,她的全身佈滿倦意。她叫那個小女僕把一瓶香膏拿來幫她按摩。小女僕的按摩使她倍感舒適,而香膏也減輕了她筋骨的疼痛。

她終於展開肢體,攤開四肢,頭靠在木枕上,睡著了。她的恐懼一時也消退了不少。

過了很久,她被一陣莫名的寒冷凍醒。她感覺她的手腳麻痺僵硬……全身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束縛了一樣。她可以感覺到這種寒冷使她頭腦麻痺、意志癱瘓,心跳也減慢下來。

她心想:「這是死亡……」

一種奇怪的死亡,沒有任何前兆,沒有任何預警的死亡。

她想,這就是老人的死法……

然後,她突然冒出了另一種想法:這絕不是自然死亡!這是敵人的暗中出擊。

下毒……

但是,怎麼下的毒?什麼時候下的?她吃的、喝的一切都有人事先嚐過,確定過安全無虞。

那麼,是怎麼下的毒?什麼時候?

伊莎試著運用她最後一絲微弱的智力,專心刺穿這個謎團。她必須知道……她必須……在她死去之前。

她感覺她心臟的壓力增加,隨後是致命的冰冷,痛苦而緩慢的吸氣。

敵人是怎麼做到的?

突然,一個過去的記憶片段驚醒了她:颳去毛後的綿羊皮……腥羶的油脂……她父親做過的一項試驗,證明某些毒可以被皮膚吸收。綿羊油……綿羊油脂做成的香膏。敵人就是這樣對她下手的。她的那瓶香膏,對於埃及婦女都很必要的香膏。毒藥就在裡頭……

而明天……霍里……他不會知道了……她無法告訴他……太遲了。

清晨,小女僕驚恐不已地跑出房子,大聲喊著:她的女主人在睡夢中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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