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喬治·格林 第四章

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裡找到其他段落了,我想這就是你說的那個。

「而且只有我們,我們這些守護奧秘的人,只有我們會不快樂。我們會有上億個快樂的孩子,而只有十萬個烈士,把決定善惡的詛咒攬在自己身上。」

你的意思,還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意思是:總是會有人站出來留住那一線微光,因為熔接到大機器裡的群眾最後必定死滅,因為機器是沒有靈魂的,終究會變成廢鐵。

人崇拜石頭,才會建造巨石陣,而令建造巨石陣的人已然默默無聞地死去,巨石陣卻還屹立著。也可以反過來說,那些人還活在你我——他們的後代——之中,但巨石陣與它所代表的東西卻死了。會死去的事物長存不輟,能長存不輟的事物卻死去了。

會永遠存在的是人,(是嗎?這不會是毫無來由的自滿嗎?然而我們卻深信不疑!)所以機器後面必然有個人。陀思妥耶夫斯基這麼說,你也這麼說。可是話說回來,你們兩個都是俄國人,而身為英國人的我對此比較悲觀。

你知道那段來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引文讓我想到什麼嗎?我的童年。格林先生的一百個孩子——還有普多、史卡洛跟崔伊,那上億人的代表……

你的朋友弗農

寄自:莫斯科

親愛的賽巴斯欽:

我想你是對的,我以前從來沒想這麼多,過去我覺得這像是個毫無用處的練習。事實上,我不確定自己現在是不是還這樣看待它。

麻煩在於我沒辦法「用音樂說出來」。該死的,為什麼我不能用音樂把它說出來?音樂是我的工作,我比過去更確定這一點了,然而至今我什麼都沒寫出來……

這是地獄……

弗農

親愛的賽巴斯欽:

我沒有提到簡嗎?關於她有什麼可說的呢?她棒極了。我們兩個都知道這一點。為什麼你不自己寫信給她?

你永遠的朋友弗農

親愛的賽巴斯欽:

簡說你可能會來這裡,我祈禱你真的會來。很抱歉有六個月都沒寫信給你——我從來不是擅長寫信的人。

你最近有喬的訊息嗎?我很高興簡跟我在途經巴黎時曾去探望過她。喬很忠誠——她永遠不會告密,無論如何,我很高興她總算知道我的事。她跟我,我們從來不寫信給對方,從來也沒有……可是我很想知道你有沒有聽說什麼。我覺得她看起來不是很健康……可憐的喬——她把很多事情搞得一團糟……

你聽說過塔特林要為第三國際建立紀念碑的計劃嗎?建造方式是用一個以垂直斧頭與螺旋線構成的系統,連線三個大型玻璃室。藉由特定的機械裝置,這些房間會永遠保持動態,但會以不同的速度執行。

而我猜想,他們會在玻璃室裡對一支神聖的乙炔吹管唱聖歌!

你還記得嗎?有一天晚上我們開車回倫敦,卻在劉易舍姆區那些有軌電車線之間的某個地方轉錯了彎;結果我們沒有進入文明地帶,反而從薩里碼頭區的某處穿出來,透過那些髒亂房屋中間的空隙,我們看到了一種古怪的立體派繪畫——由起重機、霧濛濛的蒸氣和鋼筋所組成。你的藝術靈魂立刻就把它收藏起來,準備以後當成落幕前的最後一景(舞臺上或許有其他正式稱呼)。

我的天啊,賽巴斯欽!你能夠建立起來的,是如何神奇壯觀的機械景觀——純粹的聲光效果——還有一群群有著非人面孔的人類——他們是「群眾」,不是「個人」。你心裡有類似那樣的景象,不是嗎?

那位建築師塔特林,說了某些我認為很好的話,但也說了很多胡言亂語。

「只有都會、工廠與機器的節奏,與群眾的組織聯合起來,才能帶給新藝術衝勁……」

他還發表了「機械的永存不朽」說法,這是目前唯一能令人滿意的闡述。

你應該知道關於俄羅斯劇場界的現況吧,因為那是你的工作。我想梅耶赫德就像他們說的一樣神奇。可是一個人可以把戲劇跟政治宣傳混在一起嗎?

不過,進到一個劇場,然後立刻被指揮著加入踏步的人群中還是很刺激的——來來回回,踩著精確的步伐,直到表演開始——而整個場景是由搖椅、大炮、旋轉木馬,還有其他只有老天知道的東西!它幼稚得像個嬰兒似的,很荒唐,然而你會覺得那個嬰兒掌握了某種危險卻有趣的玩具,要是在其他人手上……

賽巴斯欽,要是在你的手上……你是個俄國人,可是謝天謝地,你不是政令宣傳家,只是一個再單純不過的表演製作人……

都會的節奏——變得更加生動……

我的天,要是我可以給你音樂……我們需要的就是音樂。

還有「噪音管絃樂」——他們用工廠汽笛製造的交響曲!一九二二年在巴庫有一場表演,用上了大炮、機關槍、合唱團,還有海軍的霧號。真荒唐!是的,可是如果他們有作曲家的話……

沒有哪個女人對養育孩子的渴望,像我對創作音樂的渴望這樣強烈的。

然而我孕育不出音樂——一片荒蕪……

弗農

親愛的賽巴斯欽:

你來了又走,就像場夢一樣……我很納悶,你真的要做《一個惡棍智取三個惡棍的故事》嗎?

我才剛開始認識到,你怎麼讓各種事物取得驚人的成功。我終於認識到,現在你就是時代潮流。對,擁有屬於你自己的國家歌劇院——上天明察,我們是該有個國家歌劇院了。可是你想拿歌劇怎麼辦呢?那是老古董了,劇嘛總是死氣沉沉、荒謬的個人戀愛事件……

到目前為止,音樂在我看來就像是小孩子塗鴉畫裡的房子——只有四面牆跟一扇門,兩個窗戶和一個煙囪,就這樣而已了,你還能指望更多嗎?

無論如何,芬伯格與普羅高菲夫就比塗鴉畫好得多。

你記得我們以前怎麼樣粗魯地嘲弄「立體派」和「未來派」嗎?至少我記得——現在回想這件事,還真不敢相信當初你同意那些看法。

有一天在戲院裡,我看到了一個景象,那是個來自空中的大城市。尖塔翻轉過來,建築物彎曲了——讓水泥鋼鐵展現出異於常識的樣子!而生平第一次,我稍微瞭解了愛因斯坦所講的相對論是什麼意思。

對於音樂的形狀,我們一無所知……話說回來,其實我們對任何東西的形狀也都一無所知,因為總是有一邊是朝著空間開放的……

有一天你會知道我是什麼意思、知道音樂可以有什麼意義……我總是知道它是什麼意思……

我之前寫的那出歌劇是怎麼樣的一團糟啊!所有歌劇都是一團糟。音樂從來就不是被寫成有什麼具象性的意義。信手拈來一個故事,替它寫下描述性的音樂,就跟(在抽象的意義上姑且這麼說好了)寫一段音樂以後隨便找個能演奏它的樂器一樣地錯謬!要是史特拉汶斯基寫下的是一段單簧管音樂,你甚至無法想象用別的樂器來演奏它!

音樂應該要像數學一樣——一種純粹的科學——不受戲劇影響,不受浪漫主義影響,而除了脫離觀念的聲音所導致的純粹情緒以外,也不應受任何情緒影響。

我心裡一直都知道這一點……音樂必須是絕對的。

當然,這並不代表我會實現我的理想。創造不受觀念影響的純粹聲音,是一種追求完美的計劃。

我的音樂會是機械裝置的音樂,我把修飾外表的工作留給你。這是編舞藝術的時代,而舞蹈編排的藝術性會達到我們做夢都無法想象的高度。我可以信賴你,我尚未完成的鉅作在視覺方面就交給你了——然而從各方面來說,這鉅作可能永遠不會寫成。

音樂必須是四維的——講求音色、音高、相對速度與週期性。

就算是現在,我也不認為荀白克有被世人正確地評價。那種乾淨利落、無休無止的邏輯,就是今日的精神。他,而且也只有他,具備無視於傳統的勇氣——追根究底,發現真理。

在我心中,他是舉足輕重的第一人,我認為我們應該普遍採用他的譜曲系統。總譜若要能被理解,這樣做是絕對必要的。

我反對他的地方,在於他對樂器抱持輕蔑的態度。他害怕成為樂器的奴隸。他讓樂器服侍他,無論它們聽不聽話都一樣。

我會把榮耀帶給我用的樂器……我要把東西給它們——它們一直想要的東西……

該死的,賽巴斯欽,音樂這奇異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我所知的愈來愈少了……

你的朋友弗農

我知道我很久沒寫信了。我一直很忙,忙著做實驗,試著找出「無名野獸」的各種表現手段。換句話說,在做樂器。金屬真是非常有趣——我現在正在處理合金。

聲音是多麼迷人的東西……

簡向你致上她的愛。

這是回答你的問題——不,我不認為我應該離開俄國——就算是蓄著我偽裝用的鬍子出現在你剛規劃好的歌劇院裡!

我臉上鬍子比你當初看到時更野蠻,更英俊了!長了滿臉還很飄逸,我徹底就是個喜怒無常的俄國大鬍子!

雖然有保護色,我還是要留在這裡,直到我被某一班野孩子殲滅為止。

你永遠的朋友弗農

弗農·戴爾給賽巴斯欽·萊文的電報:

「剛聽說喬病重恐喪命困於紐約簡與我搭璀璨號希望倫敦見你。」

集體人(collectiveman),有一種說法是:藝術家並不是憑著一己的自由意志追尋目標,反而是藝術透過他來實現目標;換言之,「集體人」是具有人形,但無自我意識的工具。

這裡與下一段的引文均出自《卡拉馬佐夫兄弟》。

芬伯格(samuilfeinberg,1890—1962),俄國作曲家兼鋼琴家。

普羅高菲夫(sergeyprokofiev,1891—1953),俄國作曲家。

史特拉汶斯基(igorstravinsky,1882—1971),俄國作曲家。

荀白克(arnoldschoenberg,1874—1951),奧地利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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