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喬治·格林 第二章

「他是誰?」他尖銳地說道,「我是說,這個弗農·戴爾是誰?」

「你來自這個地方,你出生並且度過大半童年的地方,叫做普桑修道院……」

格林震驚地打斷他。

「普桑修道院?哎呀,我昨天才開車載佈雷納先生到那裡去呢。你說那裡是我舊家,可是我完全沒有認出來呀!」

他突然間自信滿滿,還覺得輕蔑。這整件事都是漫天大謊!當然是了!他一直都知道是這樣。這些人很誠實,但他們弄錯了。他覺得放心,稍微開心了一點。

「後來你搬去住在伯明翰附近,」賽巴斯欽繼續往下說,「你在伊頓公學讀書,之後唸了劍橋。後來你去了倫敦,在那裡學習音樂,還寫過一齣歌劇。」

格林笑了出來。

「先生,你大錯特錯了。哎,我根本分辨不出音符。」

「戰爭爆發後,你從軍,在騎兵隊有一個職位。你結了婚……」他頓了一下,但格林沒有任何表情,「然後去了法國。隔年春天,軍方回報你‘已陣亡’。」

格林無法置信地瞪著他,這又臭又長的故事是怎麼回事?他對此毫無印象。

「一定有哪裡弄錯了,」他很有信心地說,「戴爾先生一定是所謂的‘另一個我’。」

「弗農,我們沒有弄錯。」簡說道。

格林把視線從她身上轉向賽巴斯欽。她語調裡那種確信的親密感,比別的東西更能說服他。他想著:「這真可怕,這是夢魘,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的。」他整個人開始發抖,沒有辦法停止。

賽巴斯欽站起來,用放在牆角某個托盤上的材料調了一杯強勁的酒,然後端來給他。

「把這個喝下去,」他說,「然後你就會覺得好些。你受了驚嚇。」

格林大口喝下那杯酒。這讓他穩定下來,顫抖停止了。

「先生,請在神面前發誓,」他說,「這是真的嗎?」

「我在神面前發誓,這是真的。」賽巴斯欽說。

他把一張椅子往前拉,緊靠著他的朋友坐下來。

「弗農,老朋友——你完全不記得我了嗎?」

格林盯著他看——充滿苦惱的凝視,似乎有某樣極其細微的東西在顫動著。這樣努力回想是多麼痛苦啊。有某樣東西——那是什麼?他狐疑地說道:「你……你長大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賽巴斯欽的耳朵,「我似乎記得……」

「賽巴斯欽,他記得你的耳朵。」簡喊道,然後她走到壁爐架旁邊,把頭靠在上面開始大笑。

「別笑了,簡,」賽巴斯欽站起來,倒出另一杯酒端去給她,「這是給你的一帖藥。」

她喝了下去,把玻璃杯遞還給他,露出淡淡的微笑說道:「我很抱歉。我不會再這樣做了。」

格林繼續探索他的發現。

「你……你不是我的手足,是吧?不,你住在隔壁。對了……你住在隔壁。」

「這就對了,老友,」賽巴斯欽拍拍他的肩膀,「別急著去想——記憶很快會回來的,放輕鬆。」

格林注視著簡。他怯懦卻有禮貌地說道:「那麼你是……你是我姐姐嗎?我隱約記得有一位姊妹。」

簡搖搖頭,她說不出話來。格林臉紅了。

「我很抱歉。我不該……」

賽巴斯欽打斷他。

「你有一位表妹跟你們一起住。她的名字是約瑟芬,我們叫她喬。」

格林陷入沉思。

「約瑟芬——喬。對,我似乎記得關於她的某件事。」他頓了一下,然後很可悲地再度重複,「你確定我不叫格林嗎?」

「相當確定。你還是覺得那是你的名字?」

「對……而且你說我創造音樂……我自己的音樂?那種高水準的東西……不是爵士樂什麼的?」

「對。」

「這一切全都顯得……呃,很瘋狂。就只是這樣……瘋狂!」

「你絕對不要煩心,」簡溫柔地說道,「我敢說,我們用這種方式告訴你這些事情是錯了。」

格林的目光在他們之間游移。他覺得頭暈目眩。

「我該怎麼做?」他無助地問道。

賽巴斯欽毅然決然地提出答案。

「你必須跟我們一起待在這裡。你知道,你受了很大的驚嚇。我會去跟老佈雷納商量,他是個非常正派的人,他會理解的。」

「我不想讓他有任何不便。他對我來說一直是好得不得了的老闆。」

「他會理解的。我已經告訴他某些事情了。」

「那車子呢?我不想讓別的傢伙開那輛車,它現在跑得可順了……」

他再度變成那個司機,專注於他的職責。

「我知道,我知道。」賽巴斯欽很不耐煩。「可是我親愛的夥伴,重要的是儘快讓你恢復正常。我們得找個第一流的醫生來治療你。」

「醫生跟這檔事有什麼關係?」格林起了些敵意。「我健康得很。」

「或許是,但還是該請個醫生來看看。不是在這邊——是在倫敦。我們不希望有人在這裡說閒話。」

他聲調裡有某種東西引起格林的注意。他臉上泛起一陣紅。

「你是指開小差的事情……?」

「不是,不是。說實話,我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我剛才指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格林疑惑地望著他。

賽巴斯欽想著:「好吧,我想他遲早得要知道的。」他大聲說道:「你知道……你妻子以為你死了,所以她已經再婚了。」

他有點害怕這些話會造成的效果,可是格林似乎用一種幽默的態度看這件事。

「那樣確實有點尷尬。」他咧嘴笑著說道。

「你不會覺得有點難過嗎?」

「人不可能因為自己不記得的事情而難過。」他停頓了一下,就好像第一次真正地考慮這件事。「戴爾先生……我的意思是,我……我喜歡她嗎?」

「呃……是的。」

可是那個大大的笑容再度出現在格林臉上。

「而我卻這麼肯定地認為自己沒結婚!不過……」他的臉色變了,「這一切還是相當可怕!」

他突然望向簡,就好像在尋求保證。

「親愛的弗農,」她說,「一切都會沒事的。」

她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平靜而隨性的聲音說道:「你說,你載著佈雷納先生到普桑修道院去過。你有沒有……有沒有見到那裡的任何人?那房子裡的任何人?」

「我見到切特溫德先生,還在花園裡見到一位應該是切特溫德太太的女士,她一頭金髮、長得很漂亮。」

「她……她看見你了嗎?」

「看到了啊。她似乎……唔,似乎嚇著了,臉色死白,像兔子一樣拔腿就跑。」

「喔,神啊。」簡說著,忍住那幾乎脫口而出的話。

格林安靜地思索著這件事。

「或許她以為她認識我,」他說,「她過去一定認識他——認識我。這讓她嚇了一跳,對,一定是這樣。」

他對於自己解出謎題感到相當愉快。

他忽然問道:「我母親有一頭紅髮嗎?」

簡點點頭。

「那麼就是了……」他歉疚地抬頭。「抱歉,我只是想到了某件事。」

「我現在去找佈雷納,」賽巴斯欽說,「簡會照顧你。」

他離開了房間。格林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兩手託著頭。他感覺到極度不舒服,極度悲慘——特別是對於簡。顯然他應該認識她,但他不認得。她剛剛才說過「親愛的弗農」。其他人認得你,你卻覺得他們只是陌生人的時候,實在尷尬極了。如果要對她說話,他想他應該叫她簡——可是他叫不出口,她是個陌生人。但他猜想他必須要習慣。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必定是互稱賽巴斯欽、喬治跟簡——不,不是喬治——是弗農。弗農,這個名字很蠢。可能他本來是某一類的蠢蛋。

「我想,」他一邊想,一邊絕望地試著逼自己想明白,「我一定曾經是某一類的蠢蛋。」

他覺得孤獨得可怕,自己竟脫離了現實。他抬頭看見簡在注視他,她眼中的憐憫與理解,讓他覺得稍微不那麼孤獨寂寞了。

「一開始真的相當可怕,不是嗎?」她說道。

他很有禮貌地說道:「是蠻困難的,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麼處境。」

「我瞭解。」

她沒再說話了,就只是靜靜地坐在他旁邊。他的頭往前點,開始打瞌睡。他只睡了幾分鐘,但卻感覺自己睡了好幾個小時。簡把所有的燈都關了,只留下一盞。他身體一顫醒了過來,她很快地說道:「沒關係的。」

他盯著她看,呼吸急促如喘息,那麼他還在噩夢中了,他並沒有醒來,而且還有某件更糟的事情要來了——某件他還不知道的事。他很確定,那就是為什麼他們都用那麼憐憫的眼神看著他。

簡突然站了起來。他狂亂地喊道:「留下來陪我。喔!請留下來陪我。」

他不能理解她的臉為何突然間痛苦得扭曲了。他說了什麼,讓她看起來那個樣子?他又說了一次:「別走,留下來陪我。」

她又在他身邊坐下,然後用雙手握著他的手,非常溫柔地說:「我不會走開的。」

他得到撫慰,放下心來。一兩分鐘後,他又開始打瞌睡。這回他平靜地醒來。房間就跟剛才一樣,他的手仍然在簡手中。他羞怯地開口說道:「你……你不是我姐姐?你以前……是我的朋友嗎?」

「是的。」

「很好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

他停頓了一下,然而心中的信念變得愈來愈強烈。他忽然脫口說道:「你……你是我的妻子,是嗎?」

他很確定。

她把手抽走了。他無法理解她臉上的表情,這讓他害怕。她站了起來。

「不,」她說,「我不是你的妻子。」

「喔!我很抱歉,我以為……」

「沒關係的。」

就在這一刻,賽巴斯欽回來了。他的眼睛望向簡,她臉上帶著有點扭曲的微笑,說道:「我很高興你回來了……我……很高興你回來了。」

簡與賽巴斯欽長談到深夜。該做什麼?該告訴誰?

必須考慮內爾的處境。理論上應該先通知內爾,這件事情與她關係重大。

簡同意了。「如果她還不知道的話,是該通知她。」

「你認為她知道?」

「嗯,顯然那天她當面見到弗農了。」

「是的,不過她一定以為他們只是非常相似而已。」

簡默默無語。

「你不這麼認為?」

「我不知道。」

「不過這真要命,簡,如果她認出他了,她應該會做點什麼……找出他或者佈雷納在哪裡,現在已經過了兩天了。」

「我知道。」

「她不可能認出他。她只是看到佈雷納的司機,這位司機跟弗農很像,像到讓她大吃一驚,她受不了就跑走了。」

「我想是這樣。」

「簡,你在想什麼?」

「賽巴斯欽,我們就認出他了。」

「你指的是你認出他。我是得到你的通知。」

「可是你在哪都認得出他吧,不是嗎?」

「對,我會認得……可是話說回來,我跟他這麼熟。」

簡厲聲說道:「內爾也是啊。」

賽巴斯欽眼神銳利地看著她,說道:「簡,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認為真正發生的是什麼狀況?」

簡頓了一下才開口。「我認為內爾在花園裡突然遇到他,然後認為他是弗農。隨後她說服自己,他們只是容貌相似,才讓她這樣心神不寧。」

「唔……那跟我說的差不多嘛。」

他有點驚訝地聽到她順從地說道:「對,是這樣。」

「差別在哪裡?」

「其實沒什麼差別,只是……」

「只是?」

「就算他不是弗農,你跟我都會想要相信他是。」

「內爾不會嗎?無疑地她在乎喬治·切特溫德的程度及不上……」

「內爾非常喜歡喬治,但弗農是她曾經愛過的唯一一人。」

「那就沒錯了。或者那樣還更糟?這真是一團亂麻……還有他的親人呢?戴爾太太跟本特家族?」

簡斬釘截鐵地說道:「在告訴他們之前必須先告訴內爾。戴爾太太一知道這事就會對整個英國大鳴大放,那樣對弗農和內爾都不公平。」

「對,我想你是對的。我的計劃是這樣,明天帶弗農到倫敦去看一位專科醫生——然後照著他的建議做。」

簡說好,她認為這是最好的計劃。她起身要上床睡覺。在樓梯上她停下來,對賽巴斯欽說:「我在想,喚回他的記憶到底對不對。他看起來這麼快樂,喔,賽巴斯欽,他看起來好快樂……」

「你是說,當他是喬治·格林的時候?」

「是的。你確定我們是對的嗎?」

「是,我很確定。處於這種不自然的狀態下,對任何人來說都不可能是正確的。」

「我想這樣確實不自然。最奇怪的是,他看起來這麼正常又普通,而且又很快樂……賽巴斯欽,這就是我過意不去的地方——快樂……我們沒有一個人是快樂的,對吧?」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彈震症(shell-shocked),因為耳聞、目睹炮彈爆炸,受到驚嚇後所產生的精神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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