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喬治·格林 第一章

內爾解釋,每樣東西都儘可能維持原樣。只有窗簾、床罩和地毯之類的更新過;舊的那些太破爛了。另外就是新增了一兩樣極其珍貴的傢俱。每次喬治發現什麼跟這裡相配的東西,就會買下來。

內爾做這番解釋的時候,簡的眼睛牢牢盯著她,讓她覺得很不自在,因為她不知道簡在想什麼。

喬治在她結束話題以前進來了,他們去用午餐。

他們談起塞爾維亞,聊到幾個在那裡的共同朋友,接著聊簡的事情。喬治很委婉地提及簡的嗓子——他為此感到憂傷——每個人一定都這麼覺得。簡用頗為隨性的態度回應他。

「這是我自己的錯,」她說,「我唱某種音樂,但我的嗓子不適合那種音樂。」

她接著說,賽巴斯欽·萊文是個了不起的朋友,他願意現在就讓她在倫敦登臺演戲,但她希望先學會這一行的技巧。

「當然,在歌劇裡唱歌也是一種演戲,可是還有各式各樣的事情要學——比方說,控制自己說話的聲音,而且戲劇需要的演出效果也不同——必須更細緻,不能表現得太露骨。」

她說,明年秋天她就要在倫敦演出話劇版的《托斯卡》。

接下來她不談自己的事了,開始談起普桑修道院。她引導喬治討論他的計劃,他對這片地產的想法,在這種狀況下,他表現出一副徹頭徹尾的鄉紳模樣。

雖然簡的眼神或聲音裡並沒有嘲弄的意思,但內爾還是覺得極端不舒服,她真希望喬治別再講了。他講得好像他的先祖已經在普桑修道院裡住了好幾個世紀,這樣有點荒謬。

喝過咖啡以後,他們再度往外走到露臺上,喬治被找去聽電話,他道了聲歉後就把她們留在這裡。內爾提議帶簡逛一趟花園,簡默許了。

內爾想著:「她是想看弗農的家,她是為此而來。可是弗農對她的意義,從來就及不上他對我的意義!」

她有一種強烈的慾望想替自己辯白,讓簡看看——但是看什麼呢?她自己並不太清楚,可是她感覺到簡在批判她——甚至譴責她。

她們沿著一條長長的香草圍籬前行,紫色的雛菊在玫瑰色老磚牆下盛放,這時內爾突然停下腳步。

「簡,我想告訴你……我要解釋……」

她頓了一下,讓自己重振精神,簡只用帶著疑問的表情注視她。

「你一定認為我這麼快就再婚是可怕的事。」

「一點都不會,」簡說,「這樣很合情合理。」

內爾不想聽這種話,她根本就不是從這種角度考慮的。

「我深愛弗農——深愛著他。他陣亡的時候,幾乎讓我心碎了,我是說真的。可是我很清楚,他不會希望我沉浸於悲傷中。死者不會希望我們悲傷哀痛……」

「他們不希望嗎?」

內爾瞪著她。

「喔,我知道你在說的是一般常見的看法,」簡說,「死者希望我們勇敢地面對逆境,像平常一樣繼續生活,不喜歡我們為他們而難過。那是大家通常都會說的話——可是我從來沒看過任何證據支援這個鼓舞人心的信念。我想人們發明這個念頭,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些。活著的人都不盡然想要完全一樣的東西了,所以我看不出為什麼死者會是那樣。一定有一大堆自私的死者——如果還能像生前一樣思考,他們不可能突然間滿心都是美好無私的感情。每次看到痛失所愛的鰥夫在葬禮次日享用早餐,同時嚴肅地說:‘瑪麗不會希望我這麼哀傷!’時,我就想笑。他怎麼知道?瑪麗可能正一邊啜泣,一邊咬著牙(當然是鬼魂的牙齒了),看著他像沒事人一樣地繼續過日子,好像她從來沒存在過似的。有許多女人喜歡看別人為她們小題大做,為什麼她們死了以後人格會改變?」

內爾安靜下來。她現在沒辦法集中思緒。

「我並不是說弗農就是那個樣子,」簡繼續說道,「他可能真的希望你不要沉浸於哀痛中。你最明白這一點,因為你比任何人都更瞭解他。」

「對,」內爾熱切地說道,「就是這樣。我知道他會希望我快樂,而且他想讓我擁有普桑修道院。我知道他會很樂意想到我人在這裡。」

「他想跟你住在這裡,那意思不完全是一樣的。」

「是不一樣,我不是說我跟喬治住在這裡的感覺,就像……就像我跟他住在這裡一樣。喔,簡,我想讓你瞭解,喬治是個好人,但他不是……他永遠不可能像是……像是……弗農對我的意義。」

一陣漫長的停頓之後,簡說道:「內爾,你很幸運。」

「你以為我真的很愛這一切奢華嗎!唉,如果是為了弗農,我會馬上放棄這一切!」

「真的嗎?」

「簡!你……」

「你認為你會,可是我對此存疑。」

「我以前這樣做過。」

「不——當初你只是放棄那種前景,那是不同的,它並不像現在這樣滲進你骨子裡。」

「簡!」

內爾熱淚盈眶地背過身去。

「親愛的……我真是個可惡的傢伙。你所做的事情沒有任何傷害,我敢說你是對的——關於弗農的期望,你需要被善待與保護——可是我還是要說,這種舒適的生活確實會侵蝕一個人,有一天你會知道我的意思。順道告訴你,我剛才說你很幸運的時候,我不是你所想的那種意思。我說的幸運,是指你魚與熊掌兩者兼得了。如果你照原定計劃嫁給喬治,你會帶著秘密的悔恨、帶著對弗農的思念與渴望過完一輩子;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因為自己的懦弱被騙得放棄人生。而要是弗農還活著,你們可能會彼此漸行漸遠、起爭執、變得彼此憎恨。然而實情是,你做了犧牲,擁有過弗農——你得到他,再也沒有任何人事物能夠再碰他一下了。愛對你來說,永遠都會是美麗的東西,與此同時你還擁有所有其他一切,這一切!」

她迅速地伸出手臂,比劃出一種突然的擁抱姿勢。

內爾幾乎沒有注意到這段演說的結尾,她的眼睛變得柔和傷感。

「我知道,到最後一切有了最好的結果。小時候大人總是這樣告訴你,後來你自己也發現了,神知道什麼是最好的安排。」

「內爾·切特溫德,你對神有什麼瞭解?」

這個問句裡有種蠻橫的成分,讓內爾震驚地望向簡。她充滿威脅感、氣勢洶洶地指控著,前一分鐘的溫柔消失了。

「神的意志!要是神的旨意沒有剛好讓內爾·切特溫德過得安逸,你還會這麼說嗎?你對神一無所知,否則你不會那麼說,輕輕地拍拍神的背,嘉獎他讓你的生活舒服又輕鬆。《聖經》裡有一段話總是讓我感到驚恐,今夜必要你的靈魂,在神向你要你的靈魂時,你最好確定自己有靈魂可以給他!」

她頓了一下,然後平靜地說道:「我要走了。我不該來的,可是我想看看弗農的家。我為我說過的話致歉,可是內爾,你真是該死的自滿,你不自知,但你真的是這樣,自滿——就是這個形容詞。生命對你來說就意味著你自己,也只有你自己。那弗農呢?這樣對他最好嗎?你認為他想要在他喜愛的一切都才剛開始的時候死掉嗎?」

內爾不馴地把頭一揚。「我讓他快樂。」

「我不是在想他的幸福快樂,我在想他的音樂。你和普桑修道院——你有什麼重要?弗農有才華——這樣說其實不對——他屬於他的才華。而且才華是世界上最嚴厲的主人,一切都必須為此犧牲,如果那種虛有其表的幸福構成了妨礙,也得讓到一邊去。才華必須被服侍,音樂要弗農——然而他死了,這是莫大的遺憾,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而你甚至想都沒想過。我知道為什麼——因為你怕它,內爾,它不是為寧靜、幸福和安全感而生的,可是我告訴你,它必須有人服侍……」

突然間她的表情放鬆下來,內爾厭惡的那種舊有嘲諷光芒又出現了。她說道:「別擔心,內爾,你大概是我們之中最強的,你有保護色!賽巴斯欽好久以前就告訴過我了,他是對的。在我們全都化為塵土的時候,你還會繼續存在。再見……很抱歉我表現得像個惡魔,不過我天生就是這樣。」

內爾站在那裡瞪著她離去的身影。她握緊雙手,低聲說道:「我恨你。我一直都恨你……」

這天早上原本多麼平和——現在卻被毀了。淚水湧入內爾的眼裡,為什麼大家不肯放過她?簡,還有她可怕的嘲弄。簡是個野蠻人——一個有著神秘力量的野蠻人,她知道哪些事情會傷你最深。

為什麼會這樣?喬都說她嫁給喬治很正確了!喬就完全瞭解。內爾覺得忿忿不平又深受傷害,為什麼簡要這麼過分?還要那樣說死去的人——那些不虔誠的話——明明每個人都知道死者希望生者勇敢而快活。

簡把一段經文往她腦袋裡塞真是無禮,她自己曾經跟別人同居,做過種種不道德行為呢!內爾的道德優越感帶給她一陣愉悅。不管大家怎麼說,世界上就是有兩種不同的女人,她屬於某一種,簡則屬於另一種。簡很有吸引力——那種女人總是很有吸引力——這就是為什麼過去她對簡充滿忌憚。簡對男人有某種古怪的力量,她壞透了。

內爾想著這些念頭,心神不寧地來回踱步。她不想回屋裡去,反正今天下午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要做。得騰出時間去寫幾封信,不過她現在真的沒辦法定下心來。

她已經忘記丈夫的美國朋友要來訪了,所以當喬治帶著佈雷納來找她的時候,她相當驚訝。這個美國人又高又瘦,舉止很拘泥,他很嚴肅地對她恭維這棟房子,解釋說現在他們要去看修道院的遺址。喬治提議她跟他們一起去。

「你們去吧,」內爾說,「我會跟上你們,我必須去拿頂帽子,太陽太大了。」

「親愛的,要我去替你拿嗎?」

「不用了,多謝你。你跟佈雷納先生先出發吧,我知道你們會在那裡盤桓很久的。」

「我敢說肯定會是這樣的,切特溫德太太。據我瞭解,你先生對於重建普桑修道院有某種想法。這非常有意思。」

「佈雷納先生,這是我們的眾多計劃之一。」

「你很幸運,能夠擁有這個地方。順道一提,希望你不會反對,我告訴我的司機(當然了,經過你先生的許可),他可以在這片地產上散步。他是個非常聰明的年輕人,來自相當優越的階層。」

「沒問題。要是他想看看這間房子,晚一點管家可以帶他參觀。」

「我要說你非常仁慈慷慨,切特溫德太太。我的感覺是,我們想讓所有階層都欣賞到美。即將要把國際聯盟結合起來的這種想法……」

內爾突然間覺得她受不了再聽佈雷納對國際聯盟的看法了,這些看法肯定無趣又冗長。她以太陽太大為藉口離開了。

有些美國人是非常無聊的,喬治不像那樣,真是謝天謝地。親愛的喬治——說真的,他幾近完美了。她再度感受到早晨湧上心頭的那股溫暖快樂的情緒。

讓簡擾亂情緒是多麼傻呀。世界上這麼多人,偏偏是簡!簡怎麼說怎麼想,有什麼重要的?當然,這不重要……可是簡有某種特質,她有某種力量……嗯……是讓人不悅的力量。

但現在都結束了,那股放心與安全的浪潮重新漲起。普桑修道院、喬治、關於弗農的溫柔回憶,一切都很好。

她快樂地跑下樓梯,手上拿著帽子。她在鏡子前面停頓了一下,把帽子戴好。現在她要去修道院跟他們會合,她會讓自己在佈雷納面前顯得絕對迷人。

她走下露臺的臺階,沿著花園小徑前行。現在時間比她預期的還要晚,太陽就快下山了,紅色天空中有美麗夕陽。

在金魚池旁邊,有個穿著司機制服的年輕男子背對她佇立。他聽見她的腳步聲時轉過身來,很文雅地把手舉到帽子旁邊行禮。

她僵住了,站在那裡瞪視著對方的時候,她緩慢而不自覺地把手悄悄舉起來貼住心口。

喬治·格林瞪大了眼睛看。

然後他迅速地對自己說道:「唔,這真是奇怪。」

抵達目的地時,主人曾對他說:「格林,這裡算是英國最古老也最有趣的地方,我會在這裡待至少一小時——或許更久。我會問切特溫德先生可不可以讓你去園裡逛逛。」

格林帶著某種溺愛的心情想著,他是個仁慈的老傢伙,不過對於所謂的「抬舉」行為敏感得可怕,而且對於任何以古色古香受到尊崇的地方,他都抱有美國人那種非比尋常的敬意。

不過,這裡當然是個很好的地方。他讚賞地看著四周,很確定自己在某處看過這裡的照片。他不介意照著上頭的吩咐,在這裡溜達一番。

他注意到這裡被照顧得很好。誰擁有這個地方?某個美國佬嗎?這些美國人,錢都在他們手上。他納悶地猜想這裡原本屬於哪個家族。不管是誰,要放手賣掉這裡一定很難受。

他遺憾地想著:「真希望我生來就是個上等人,我會很樂意擁有像這樣的地方。」

他漫遊到深入花園的地方去,注意到更遠的前方有一堆廢墟,有兩個人影在那裡走動,他認出一個是他的僱主。古怪的老頭——老是在廢墟里東摸西找的。

太陽已經開始西沉了——一片美不勝收、色彩鮮明的天空,襯托出普桑修道院所有的美。

這真怪,這一切如此似曾相識!有那麼一分鐘,格林敢發誓他曾經就站在現在站的地方,看著紅色天空襯托出房子的輪廓。他也可以發誓自己曾經感覺到同樣尖銳的痛楚,就好像有什麼東西隱隱作痛,可是還缺了某樣東西——一個有著夕陽般紅色頭髮的女人。

背後傳來腳步聲,他嚇了一跳,轉過身去。一開始他感覺到一股模糊的失望,因為站在那裡的是一個年輕苗條的女人,而從她帽子兩側不經意落下的頭髮,是金色而不是紅色的。

他充滿敬意地碰了一下帽子為禮。

這位女士有點古怪,他想著。她瞪著他看,臉上沒了血色,看起來徹底嚇壞了。

她突然間倒抽了一口氣,接著轉身逃也似的踏上小徑快步走開了。

就在這時他迅速地想道:「唔,這真是奇怪。」

他認定她腦筋一定有點問題。

他繼續漫無目的地閒逛。

戴姆勒(daimler),英國汽車品牌。

米涅娃(minerva),比利時的豪華汽車品牌,現已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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