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戰爭 第二章

「第一次手術是一條腿,」她說,「截肢。護士長後來就出去了,留下我收拾,我必須自己把那條腿拿到下面的火爐去,真是可怕。」

內爾在放假的時候去跟朋友們喝下午茶,那些仁慈的老太太大動感情地說她真是了不起。

「你星期天不會工作吧,親愛的?真的嗎?喔,不過這樣是不對的。星期天是休息日。」

內爾溫柔地指出,星期天就跟其他日子一樣,必須有人替傷兵梳洗、餵飯,老太太們承認這一點,不過似乎認為這件事情應該有更好的安排。內爾必須在午夜獨自走路回家這件事,也讓她們非常難過。

除了這些老太太,其他人還更難應付。

「我聽說這些醫院護士自以為高高在上,指使每個人,我不想忍受那種事情。我很樂意盡己所能,在這場可怕戰爭中貢獻一己之力,可是我不會忍受無禮的態度。我這樣告訴柯蒂斯太太了,她也同意我最好別去做醫院的工作。」

對於這些女士,內爾連回答都省了。

此時關於「俄國人」的謠言在英倫甚囂塵上。每個人都見過他們——或者說,就算沒親眼見到,他們家廚子的二等表親也見到了,所以其實是一樣的意思。這個謠言持續不散——因為實在太有趣又太刺激了。

有位年紀非常大的女士來到醫院,把內爾拉到一邊去。

「親愛的,」她說,「別相信那個故事。那件事是真的,不過跟我們想的不一樣。」

內爾疑惑地看著她。

「蛋啊!」老太太用酸楚的語氣耳語道,「來自俄國的蛋!幾百萬個蛋——好讓我們免於飢餓……」

內爾把這些事情都寫在信裡寄給弗農。她覺得跟他之間音訊隔絕得厲害。他的信理所當然地簡短而剋制,而他似乎不喜歡她在醫院裡工作。他一次又一次地敦促她去倫敦……去享受生活……

男人多麼奇怪啊,內爾這麼想。他們似乎不懂,她討厭廁身於「為了男兒著想所以要讓自己每天開開心心」的婦女大軍之中。做著不同的事情時,人們會多快就彼此疏遠啊!她無法分享弗農的生活,他也不能分享她的。

在剛分離的第一波痛楚中,她本來很確定他會被殺——那段時期已經結束了。她現在落入身為人妻的常軌之中。四個月過去了,他連點傷都沒有。他不會受傷的,一切都好好的。

五個月後,他打電報來說他放假了。內爾的心幾乎停止跳動。她好興奮!她立刻去找主任,獲准休假。

她搭車到倫敦去,穿著便服的感覺既陌生又不尋常。他們第一次放假!

這是真的,千真萬確!載著放假士兵的列車進站了,吐出了大量的人潮。她看見他了,他真的在那裡。見了面,兩個人都說不出話來。他瘋狂地捏緊她的手,她這時才知道自己本來有多害怕……

五天的假過得飛快,就像是某種古怪的譫妄夢境。她珍愛著弗農,他也珍愛著她,但他們彼此又有點像陌生人。在她問起法國戰地的時候,他的態度冷淡。那裡很好——一切都很好,大家都會說說笑話,不去認真看待戰事。「內爾,拜託,別那麼多愁善感。回到家裡卻發現人人愁眉苦臉真是可怕,還有不要那麼濫情地講什麼勇敢的戰士為國捐軀之類的話,那種話讓我覺得噁心。我們去看另一場表演吧。」

他徹底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中,有某種讓她不安的成分——這麼輕忽地看待這一切,不知怎麼地似乎更加可怕。在他問她都做些什麼的時候,她只能跟他說醫院裡的新鮮事,而他並不喜歡。他再度央求她放棄那個工作。

「病人護理是個骯髒工作,我不喜歡你做這個。」

她覺得全身發冷,覺得被排斥了,但接著又責備起自己。夫婦重聚了,別的事情有什麼重要?

他們有一段狂野的快樂時光。他們去看了一場表演,每天晚上都去跳舞,白天去逛街時,弗農會隨興所至買禮物送她,他們去了一家來自巴黎的裁縫店,坐著看做作的年輕公爵夫人裹在一束束雪紡紗裡飄過去,這時弗農選了最貴的衣服版型。那天晚上內爾穿上新衣服的時候,他們覺得自己淘氣極了,卻快樂得不得了。

然後內爾說,弗農應該去見見他母親,他卻不肯。

「喔,親愛的,我不想去!我們只有這麼短的時間能相聚,我不想浪費任何一分鐘。」

內爾懇求他,說邁拉會覺得極端受傷又失望的。

「那好吧,你必須跟我一起來。」

「不行,這樣不成的。」

到最後,他去伯明翰做了一次旋風式的拜訪。他母親大費周章地招待他——用上大量她所請的「欣喜驕傲的淚水」來迎接他——然後又趕著他去見所有本特家族的人。那一整天刻意保持美德,讓弗農回來的時候情緒沸騰了。

「內爾,你真是個狠心的惡魔。我們損失了一整天!天啊,他們真是感情用事。」

他話一齣口就後悔了,為什麼他不能更愛母親一點?不管他怎麼下定決心,她為什麼總有辦法讓他不快?他給內爾一個擁抱。

「我不該這麼說的。我很高興你叫我去了,內爾,你實在太善良了,你從來不為自己考慮。能再度跟你相聚真是太美好了,你不知道……」

那晚她穿上了那件訂製的法式長禮服,兩人一起出門去吃晚餐時,心裡有種荒謬的感覺:因為他們是模範兒女,所以值得一頓獎賞。

晚餐快結束的時候,內爾看到弗農的臉色變了,變得僵硬,而且愈來愈焦慮。

「怎麼了?」

「沒什麼。」他迅速地說道。

她轉過頭去看背後。簡坐在一張靠牆的小桌子旁。

一瞬間,有種冰冷的東西落在內爾心上。然後她輕鬆地說道:「哎呀,是簡。我們去跟她說句話吧。」

「不,我寧可不要。」他激動的口氣讓她有點驚訝,他也察覺了,就繼續說道:「親愛的,我太傻了。我想要擁有你,不要別的就只有你——其他人不能闖入。你吃完了嗎?我們走吧。我不想錯過戲的開場。」

他們付了賬單走人。簡滿不在乎地點點頭,內爾則朝她揮揮手。他們提早十分鐘到了戲院。

那晚回家後,在內爾把長禮服從雪白的肩膀上脫下來的時候,弗農突然說道:「內爾,你覺得我會不會再作曲呢?」

「當然會。為什麼不會?」

「喔,我不知道。我不認為我想這麼做。」

她驚訝地看著弗農,他坐在一張椅子上兀自皺眉。

「我還以為那是你唯一在乎的事。」

「在乎……在乎……這個說法還不足以表達萬分之一。重點並不在於你在乎哪些事,而在於你拋不下的那些事……那些不肯放你走的東西……糾纏著你不放的東西……就像是你即使不願意,也會看見的一張臉……」

「親愛的弗農,不要……」

她走過去跪在他身邊,他突然把她緊緊抱在懷裡。

「內爾……親愛的內爾……除了你,其他都不重要……吻我……」

但是他很快又回到剛才的談話主題,沒頭沒腦地說:「你知道嗎,槍炮聲有一種模式,一種音樂模式;人聽到的不是槍炮聲,而是它在空間中製造出的模式。我猜這聽起來有點語無倫次——不過我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意思。」

一兩分鐘後他又冒出一句話:「要是我能夠適當地掌握這個就好了。」

她非常非常輕盈地,從他身旁挪開了一些,就好像在挑戰她的對手。她從來不曾公然承認,但她其實害怕弗農的音樂。要是他沒有那麼在乎音樂就好了。

但無論如何,今晚她勝過他的音樂了。他把她拉回來,抱得更緊,在她身上落下雨一般的親吻。

但在內爾睡著之後很久,弗農還躺在那裡瞪著黑暗,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簡的臉,以及在餐廳深紅色布簾襯托之下,她裹在暗綠色綢緞緊身衣裡的身體曲線。

他非常輕聲地對自己說道:「去他的簡。」

不過他知道,不可能那樣容易就擺脫簡。

他真希望自己沒見到她。

簡有某種讓人困擾到極點的特質。

第二天他就忘了她。這是假期的最後一天,這一天過得驚人地快。

一切都過得太快,假期結束了。

放假期間就像一場夢,現在夢結束了,內爾回到醫院。在她看來,自己彷彿從來沒離開過。她急切地等待信件——等待弗農放假後的第一封信。信來了,比平常更熱情也更無保留,就好像連信件審查這回事都忘了。內爾把這封信放在貼近心口的地方,墨水痕都轉印到皮膚上了——她寫信跟他這麼說。

生活照舊進行。朗醫生上前線了,由一位留鬍子的老醫生取代,每次有人給他毛巾,或者幫他穿上白色亞麻醫師袍的時候,他就會說「謝謝你,謝謝你啊,護士」。他們有一段閒散時光,大部分病床都是空的,內爾這時發現被迫賦閒很難熬。

有一天,讓她既驚且喜的是,賽巴斯欽突然出現了。他放假回家,所以來探望她。是弗農要求他的。

「那麼你見過他了?」

賽巴斯欽說是,他的部隊是接弗農的缺。

「他還好吧?」

「喔,是啊,他還好!」

他的語氣讓她心生警覺,因而逼他多說一點。賽巴斯欽困擾地皺起眉頭。

「內爾,這個很難解釋。你知道弗農是個怪胎——一直都是。他不喜歡面對現實。」

他看出她快要開口強力反駁,就制止了她。

「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意思。他不是害怕,幸運的傢伙,我不認為他知道什麼叫恐懼;我真希望我也不知道什麼叫恐懼。不,是完全不一樣的意思。這整個生活……你知道,相當可怖,泥與血,汙穢與噪音——最嚴重的是噪音!在固定時刻重複出現的噪音,這讓我神經緊張——所以你想,這對弗農有什麼影響?」

「對,不過你說不肯面對現實是什麼意思?」

「他不肯面對現實。他害怕去想這些事,所以騙自己說沒有任何要介意的事情。要是他像我一樣,承認這一切真是該死的骯髒活兒,也就沒事了。可是,就像關於鋼琴的那個老故事一樣——他不肯好好地正視自己的恐懼。而且,在確實有事的時候,光說‘沒這種事’是無用的,不過弗農總是這樣。他興高采烈地享受每件事,這一點都不自然。我真怕他的……喔,我不知道我害怕什麼,可是我知道,假裝自己置身童話故事中是一大錯誤。弗農是個音樂家,他有音樂家的神經,他最糟糕的地方就是他一點都不瞭解自己,他從來就不瞭解。」

內爾一臉困擾的表情。「賽巴斯欽,你認為會發生什麼事?」

「喔,可能什麼事也沒有。我會希望發生的事情是,弗農被迫停下來——受個不太嚴重的傷,然後回來休養一下。」

「我多希望會發生這種事啊!」

「可憐的內爾。對女人來說,這樣討厭極了。我真高興我沒有妻子。」

「如果你有妻子的話……」內爾頓了一下,然後又往下說,「你會希望她在醫院裡工作,或者你寧願她無所事事?」

「遲早每個人都會去工作的。我會說,愈快習慣工作愈好。」

「弗農就不喜歡我做這個。」

「那又是他的鴕鳥行為了……再加上他繼承的、永遠無法徹底擺脫的反動精神。遲早他要面對女人家都在工作的事實——但他會拖到最後一刻才肯承認。」

內爾嘆了口氣。「每件事情都這麼讓人擔心。」

「我知道,而且我說的這些還讓你更擔心。不過我實在非常喜歡弗農,他是我最在意的朋友。而我希望,如果我說出我的想法,你會鼓勵他……呃……無論如何,稍微向你透露一點心聲。不過或許在你面前,他是毫無保留的?」

內爾搖搖頭。「他只拿戰爭開玩笑,別的都不提。」

賽巴斯欽吹了聲口哨。「那麼,下一次……你得堅持讓他說出來。」

內爾突然很尖銳地問道:「你覺得他會不會……對簡多說一些?」

「對簡?」賽巴斯欽看起來相當尷尬。「我不知道。或許吧,這要看情形。」

「你確實這麼想了!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她比較有同理心還是什麼?」

「喔,老天爺啊,別這樣。簡併不是有同情心的型別,反而該說她很會刺激別人才對。你會被她激怒——然後實話就脫口而出了。她讓你用你不希望的方式發現自己。簡會讓你無法驕傲自滿,沒有人像她那樣的。」

「你會覺得她對弗農有很大的影響嗎?」

「喔!我不這麼覺得。而且無論如何,就算她有過,現在也無關緊要了。她兩個星期前去塞爾維亞做人道救援工作了。」

「喔!」內爾說道。她深吸一口氣,露出微笑。

出於某種原因,她覺得開心多了。

親愛的內爾: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你。通常你對我很好,可是有時候你真是個小壞蛋。冷漠、嚴厲又疏遠,你不可能真的那樣吧,是嗎?現在不要。親愛的,上次轉印在皮膚上的墨水痕洗掉了嗎?

內爾,甜心,我從來不相信我會陣亡,可是如果我出事了,那重要嗎?我們已經擁有這麼多。甜心,你想到的我總是快樂而且愛著你的,不是嗎?我知道就算我死了也會繼續愛著你,那是我身上唯一不死的一小塊。我愛你……愛你……愛你……

他以前從來沒有寫過像這樣的信給她。她把這封信收在平常放的地方。

那天她在醫院裡心不在焉、忘東忘西的。男人們注意到了。

「護士在做白日夢喔。」他們尋她開心,開了些小玩笑。而她也回以笑聲。

被愛實在太美好,太過美好了。衛薩文護士長在發脾氣,波茨比平常還懶散,可是這都不重要。什麼都不重要。

就連位高權重、永遠滿腦子悲觀想法的詹金斯護士長來值晚班,都沒讓她產生任何晦暗的心情。

「啊!」詹金斯護士長會邊說邊調整袖口,還把三層下巴塞進領口,努力想讓它們看起來沒那麼沉重,「三號病人還活著?真讓我驚訝。我不認為他會撐過今天。嗯,他明天就會過世了,可憐的年輕人(詹金斯護士長總是預言病人明天會過世,即使預言沒有成真,好像也沒讓她產生更正面的態度)。我不喜歡十八號病患的樣子——最後那次手術的效果很糟。除非我判斷錯誤,否則八號病患的情況就要開始惡化了。現在呢,護士(口氣突然尖酸起來)你不必在這裡晃了,該下班就下班。」內爾接受這個大發慈悲的下班許可,她完全清楚如果自己沒在這裡徘徊,詹金斯護士長就會問她,「你這樣急匆匆的是幹什麼——連晚一分鐘下班都不願意嗎?」

走路回家要花二十分鐘。今夜天氣晴朗又滿天星星,內爾很享受這趟路程。要是弗農可以在她身邊跟她一起走就好了。

她用鑰匙開門,很安靜地進了屋,因為房東太太總是很早上床。門廳的檔案盒裡有個橘色的信封。

她立刻就知道了……

她告訴自己不是這樣……不可能是……他只是受傷了……當然他只是受傷了……然而她明白……

那天早上弗農信裡的一句話,跳到她面前。「內爾,甜心,我從來不相信我會陣亡,可是如果我出事了,那重要嗎?我們已經擁有這麼多……」

他從來沒有寫過像那樣的信……他一定已經感覺到了,已經知道了。敏銳的人有時候確實會未卜先知。

她站在那裡,握住那封電報。弗農——她的愛人,她的丈夫……她站在那裡良久……

到最後,她拆開那封電報:他們深表遺憾地通知她,弗農·戴爾中尉已經陣亡。

蒙斯天使(angelsofmons)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早期的傳說,與一九一四年八月二十三日的蒙斯戰役有關。當時英軍竟擋住人數比他們多一倍的德軍攻勢,然而軍力懸殊,英軍第二天還是得全速撤退。一方面這算是奇蹟般的勝利,另一方面卻也讓英國發現這場戰爭沒那麼容易結束。為了鼓舞士氣,有位小說家寫了個故事,描述阿金科特之役(十五世紀時亨利五世打敗法軍的著名戰役)時死去的長弓手鬼魂被召喚到蒙斯戰場上,殲滅了一支德國軍隊。這個故事被當成真正的靈異經驗談,後來以訛傳訛,變成英國軍民之間流傳鼓舞士氣的傳說,用來「證明」上天保佑英國必勝。

法政牧師(reverendcanon)是英國國教派的一種特殊職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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