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爾去見了紅十字會的指揮官柯蒂斯太太。這位女士態度和藹可親,很享受身處要職的感覺,也相信自己是個天生的組織好手,但她其實相當差勁。不過每個人都說她有著極佳的舉止態度。她用優雅、紆尊降貴的態度對內爾說話。
「讓我看看,這位是……喔!戴爾太太。你有志願救護隊員資格跟護理執照嗎?」
「有的。」
「可是你不屬於任何本地的救護隊?」
她花了不少時間討論內爾確切的處境。
「唔,我們必須看看我們能為你做什麼,」柯蒂斯太太說,「現在醫院裡人手充足,不過當然了,總是會有人離開。第一批被後送的病患才來兩天,我們就收到十七份辭呈,都是某個年齡層的女性,她們不喜歡那些資深護士講話的態度。我自己認為那些資深護士或許粗魯得有點過分,不過這也是因為她們嫉妒紅十字會,那些辭職的人呢,全都是有錢有閒的女士,她們不喜歡被人家‘指使’。戴爾太太,你在這方面沒那麼敏感吧?」
內爾說她什麼都不在意。
「就是這種精神,」柯蒂斯太太讚許地說道,「我自己呢,是從維持紀律的角度來看待這些事的。要是沒有紀律,我們該怎麼辦?」
內爾心裡迅速閃過一個念頭:柯蒂斯太太不必接受任何紀律束縛,這讓她的發言失去了令人欽佩的成分,不過內爾只是繼續站著,表現出專注又佩服的樣子。
「我有一份候補女孩的名單,」柯蒂斯太太繼續說,「我會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你每週去城鎮醫院的非住院病患病房工作兩天,在那裡學點經驗。他們那裡人手不足,而且願意接受我們的幫助。然後你跟……」她看了名單一眼,「我想是卡德納小姐……對,卡德納小姐……你們會在星期二跟星期五,跟著出診護士出外巡迴工作。當然,你會有制服。這樣就行了。」
瑪麗·卡德納是個性情愉快、身材圓潤的女孩,她父親是個退休的屠夫。她對內爾非常友善,解釋工作日是星期三跟星期六,而不是星期二跟星期五,「不過老柯蒂斯總是搞錯。」出診護士是個好人,絕對不會痛罵人,醫院的瑪格麗特護士長就可怕得要命。
在下一個星期三,內爾跟出診護士做了第一次的巡迴,出診護士是個精力四射的工作狂。巡診結束的時候,她很和藹地拍拍內爾的肩膀。
「我很高興你確實有腦袋,親愛的。真的,有些來工作的女孩子在我看來真的都是傻瓜,那些大小姐嬌貴到讓人難以置信——不是說她們出身高貴,我不是那個意思。那些常識不足的女孩以為護理就只是撫平枕頭,喂病人吃葡萄。你很快就會上手的。」
受到這種鼓勵,內爾在指定的時間出現在非住院病患部門時,並不覺得太害怕。有個眼神不善、高高瘦瘦的護士長接待了她。
「又一個沒經驗的新手,」她抱怨道,「我想是柯蒂斯太太派你來的?我討厭那女人。要教這些自以為什麼都知道的傻女孩,浪費掉我更多時間,還帶來更多麻煩,倒不如全部我自己做。」
「我很抱歉。」內爾態度軟弱地說道。
「拿一兩張證書,上十幾堂課,就以為自己什麼都懂,」名叫瑪格麗特的護士長繼續酸溜溜地說道,「他們來了。你能幫的忙就是別擋我的路。」
病人進來了。一個腿上都是潰瘍的年輕男孩,一個被翻倒水壺燙傷腿的小孩,一個手指裡戳了根針的女孩,還有各式各樣有著「壞耳朵」、「壞腿」跟「壞手臂」的病人。
瑪格麗特口氣尖銳地對內爾說:「知道怎麼在耳朵上打針嗎?我想你是不知道。看我做。」
內爾仔細地看。
「下次你可以這麼做。」瑪格麗特說,「把那男孩手指上的繃帶拆掉,然後讓他把手指泡在熱硼砂水裡,直到我準備好治療他為止。」
內爾覺得緊張又笨拙;瑪格麗特把她嚇癱了,感覺上這個護士長好像立刻就出現在她旁邊。
「我們這裡可沒有一整天做這個,」她批評道,「這裡交給我,你看起來笨手笨腳。用泡的把繃帶從那孩子腿上拿掉,用溫水。」
內爾拿了一盆溫水來,然後跪在那孩子面前,一個才三歲的小傢伙。她嚴重燙傷,繃帶都黏在那雙小小的腿上了。內爾非常輕柔地用海綿擦拭、浸溼繃帶,但小寶寶卻尖叫起來,充滿恐怖與痛苦的叫喊,聲音拖得又長又響亮,這徹底打敗了內爾。
她突然間覺得噁心暈眩。她沒辦法做這種工作,就是做不了。她往後退縮,就在這時候,她抬頭瞥見護士長正注視著她,眼中有一絲壞心眼的喜色。
「我本來就認為你不可能堅持下去。」那眼神這麼說。
這比任何事情都更能重振內爾的勇氣。她低下頭,咬著牙繼續做,試著把注意力從小孩的尖叫聲中分散開來。最後總算完成了,內爾站了起來,臉色蒼白全身發抖,覺得不舒服到極點。
瑪格麗特過來了,她似乎很失望。
「喔,你做完啦。」她接著對孩子的母親說,「薩默斯太太,要是我就會更小心注意不讓那孩子接近熱水壺。」
薩默斯太太抱怨說,人怎麼可能分身有術,她不可能老是跟著孩子。
內爾被叫去用藥水洗一隻中毒的手指,接著協助護士長在病人生了潰瘍的腳上注射,隨後則是站在旁邊看一位年輕醫生從女孩手指裡拔出針來。在他摸索、切割傷口的時候,女孩皺著眉頭縮起身體,他卻口氣尖銳地對她說:「你能不能安靜點?」
內爾想著:「人們從來沒看過事情的這一面。我們只習慣看到在病床旁彬彬有禮的醫師說:‘恐怕這樣會有點痛,請你儘量不要動。’」
年輕醫生繼續拔了幾顆牙,隨手就把牙齒扔在地上,然後他治療了一隻被壓爛的手,病患剛從意外現場被送進來。
內爾事後回想,他並不是醫術不精,但是那種粗魯無禮有違一般印象,很讓人困擾。不管他做什麼,瑪格麗特都陪著他,用很諂媚的方式對他隨口說的笑話咯咯發笑。他完全不注意內爾。
下班時間到了,內爾滿心感謝。她怯生生地對瑪格麗特護士長說再見。
「喜歡嗎?」護士長臉上帶著惡魔似的笑容問道。
「恐怕我很笨拙。」內爾說道。
「不然你還能怎麼樣?」瑪格麗特說,「紅十字會派了一大堆像你們這種業餘的人士來,你們還以為自己什麼都懂咧。唔,或許你下次就不會那麼笨拙了!」
這就是內爾在醫院「振奮人心」的初次體驗。
然而隨著時間過去,工作變得比較沒那麼可怕了。瑪格麗特的態度軟化了,也放鬆了她那種張牙舞爪的防衛心。她甚至還「慷慨地」回答內爾的問題。
「你不像大部分人那麼自以為是。」她很大方地承認。
在內爾這方面,她佩服瑪格麗特護士長能在極短的時間裡安排大量稱職工作,而她也稍微瞭解到護士長為何對業餘人士不滿了。
讓內爾最震驚的是竟有那麼多的「壞腿」;多數人顯然是老病號了。她怯怯地向瑪格麗特問起這件事。
「醫院幾乎幫不上他們什麼忙,」瑪格麗特回答,「這大多數都是遺傳問題,遺傳不佳是沒辦法治癒的。」
另一件讓內爾印象深刻的事情是窮人不抱怨的英雄氣概。他們來接受治療,承受巨大的痛苦,然後想都不想就走幾英里路回家去。
她在這些窮人家裡也看到同樣的精神。她跟瑪麗·卡德納接下了出診護士的某些巡迴工作。她們替纏綿病榻的老女人洗澡,照顧「壞腿」,偶爾替病得太厲害、起不了床的母親梳洗、照顧嬰兒。她們去的農舍都很小,窗戶通常像隱士的家一樣封起來,四處散放著種種對屋主來說極為貴重的心頭寶貝。屋裡空氣不流通的程度常讓人難以忍受。
最大的震撼是內爾開始工作大約兩週後,她們發現一個臥病老人死在自己的床上,她們必須把他抬出去。要不是有瑪麗·卡德納實事求是的愉快態度,內爾覺得自己可能做不到。
出診護士表揚了她們一番。「你們真是好女孩,是真正的好幫手。」
她們回家的時候滿足得臉上放光。內爾這輩子從沒這麼享受熱水澡過,她還容許自己用浴鹽奢華地享受了一下。
弗農寄回來兩張明信片;只草草寫了幾句說他很好,一切都棒極了。她每天都寫信給他,描述她的冒險,試著讓這些事情聽起來儘可能有趣。他回了信。
寄自:法國某地
親愛的內爾:
我很好,覺得體能絕佳。這是很棒的冒險,不過我很渴望見到你,也很希望你不必進入那些糟糕的農舍、不必去那些地方跟那些病人混在一起。你說不定會感染到什麼病,我不懂你為什麼要去。我確定你不必這麼做的,請放棄吧。
在這裡,我們大半時候想的都是食物的問題,大兵們想著他們的茶,他們隨時都願意為了一杯熱茶冒著被炸成碎片的危險。我必須審查他們的信件,有一個人老是用「直到地獄凍結都屬於你的」做結尾,所以我也要效法。
你的弗農
有一天早上,內爾接到柯蒂斯太太的電話。
「戴爾太太,病房缺了一個助手,請在下午兩點三十分到醫院。」
魏茲伯裡的市政廳被改裝成一間醫院。這是一間巨大的新建築物,矗立在主教座堂廣場上,籠罩在大教堂高高的尖塔陰影之下。一個穿著制服、腿上受了傷的英俊男子在前門口和藹地接待她。
「小姐,你走錯門了。工作人員要走軍需品倉庫的門,這邊的偵察兵會替你帶路。」
一個個頭很小的偵察兵為她指路,穿過一個光線有點暗的地下室,有位穿著紅十字會制服的年長女士坐在那裡,周圍都是成堆的醫院服裝,她披著好幾件披肩,卻還是抖得厲害。沿著石板鋪成的通道再往前走,終於走進一個昏暗的地下室,克坦小姐在這裡接待她,她是病房助手的主管,這位高瘦女士的臉完全就像是公爵夫人的樣子,還有著充滿魅力的溫柔舉止。
內爾接受了工作指示,內容簡單,雖然包含粗活,不過並不困難。刷洗石板通道的某個特定區域跟臺階;張羅護士們的午茶,在旁邊伺候,最後把碗盤撤走,接著輪到病房助手吃午茶,然後是準備晚餐之類的例行公事。
內爾很快就學會了。這個新生活的重點就是:第一,跟廚房的戰爭;第二,記住護士長想要的茶。
有一張長桌是給志願救護隊護士的,她們像一條河流似的湧入,餓得不得了,而且食物似乎總是在最後三個護士坐下來以前就沒了。然後你就要透過一條通話管提出要求,接著就會挨一頓刮。麵包跟奶油每個人三塊,都算好了的,一定有人吃了超過自己應該拿的量。志願救護隊員會大聲抗議說沒這回事。她們彼此友好、無拘無束地閒聊,用小名稱呼對方。
「小瓊,我沒吃你的麵包。我不會做這麼惡劣的事情!」「她們總是送錯數量。」「聽著,必須給凱兒東西吃,她半小時後有個手術。」「快點,凸眼(這是個充滿感情的暱稱),我們還有一大堆防水布要刮呢。」
房間另一頭則是護士長的桌子,她們的舉止不同,對話以冰冷的悄悄話音量有禮貌地進行。每位護士長面前都有一小壺棕色的茶,內爾得負責弄清楚每位護士長想要多濃的茶。問題永遠不在於要泡多淡!拿「水似的」茶給一位護士長,就會讓你永遠失寵。
悄悄話語聲連續不斷:「我對她說:‘當然外科病患會最先得到照顧。’」「就這麼說吧,我只是把話帶到。」「愛出風頭,總是同一套。」「你相信嗎,她忘記握住給醫生擦手的毛巾。」「今天早上我對醫生說……」「我把那句話跟護士說了……」
某句話一次又一次地重現。「我把話帶到。」內爾逐漸留意到這句話。在她靠近桌子的時候,悄悄話就變得更小聲,護士長們滿心懷疑地看著她。她們的對話充滿秘密,掩蓋在莊嚴的態度底下。她們態度極其正式地替彼此斟茶。
「要喝點我的茶嗎,衛薩文護士長?壺裡還有很多。」「卡爾護士長,可以麻煩您替我拿糖過來嗎?」「請見諒。」
在一個護士生病、內爾調升到病房以後,她才開始瞭解醫院的氣氛:長期不和、嫉妒、小團體,還有那一百零一種檯面下的暗流。
她有一排十二張病床要照顧,大多數都是外科手術病患。她的搭檔是格拉迪絲·波茨,一個總是咯咯笑的小個兒,很聰明卻很懶惰。病房是由衛薩文護士長負責,她是個高大、瘦削、說話尖酸的女人,臉上永遠帶著不贊同的表情。內爾剛看到她時心中一沉,不過後來就感到慶幸了;在這所醫院的護士之中,分派到衛薩文護士長手下工作已經是最最愉快的了。
總共有五位護士長。卡爾護士長圓圓胖胖,一臉好脾氣的樣子。男人喜歡她,她常常對他們咯咯笑,又用笑話逗樂他們,然後換藥布的進度就會落後,最後只好倉促行事。她叫那些志願救護隊員「親愛的」,親切地拍拍她們,但她的脾氣陰晴不定。她自己太不準時,每次事情出錯,她就怪「親愛的」。在她手下工作讓人很生氣。
巴恩斯護士長根本無法相處,每個人都這麼說。她從早到晚都在抱怨、痛罵;她痛恨志願護士,也讓她們知道這一點。她一直宣稱:「我會教教那些來到這裡,自以為無所不知的人。」如果不談她冷嘲熱諷的刺人話語,她是個好護士。而就算她有一張利嘴,有些女孩還是喜歡在她手下工作。
鄧洛普護士長就像個避難所。她仁慈溫和,可是很懶惰。她喝很多的茶,並且儘可能少做一點工作。
諾里斯是開刀房護士長。雖然她很擅長這份工作,但她總是嘴唇塗得紅紅的,對下屬出言惡毒。
衛薩文護士長是醫院中其他人遠遠及不上的最佳護士。她對工作很有熱忱,也善於判斷下屬的能耐。如果她們表現得不錯,她就會很合理地善待她們。如果被判定是傻瓜,那些女孩的日子就會過得很慘。
內爾報到後的第四天,護士長說道:「護士,起先我覺得你不會有多大用處,不過你的工作表現很好。」內爾已經深受醫院精神感染,所以這天回家的時候樂得有如上了天堂。
漸漸地,她深深融入醫院的常軌之中。起初她一看到傷患就心痛如絞;第一次幫忙在傷口上換藥布的時候,更幾乎難以忍受。那些「渴望照護他人」的人通常會把情緒帶到工作上,可是她們很快就會除去這層情緒,血液、傷口、苦難是每天的例行公事。
內爾在男性之間很受歡迎。在午茶之後的放鬆時刻,她會替他們寫信,猜想他們的喜好、從病房內的書架上替他們拿書,聽他們講家人跟愛人的故事。她變得跟其他護士一樣,熱心地替他們抵擋那些自以為善意的人做出的殘酷或愚蠢行為。
在訪客接待日,會有川流不息的年長女士們到來。她們在床邊坐下,盡力要「為我們勇敢的戰士打氣」。
某些對話成了慣例。「我猜想你很渴望回戰場去吧?」答案永遠都是:「是的,女士。」她們還想聽蒙斯天使的故事。
還有音樂會。有些音樂會規劃良好,大家也很享受它;其他的嘛——照顧內爾旁邊那排病床的護士菲莉絲·迪肯下了個結論:「自以為能唱歌卻得不到家人許可的人,現在有機會上臺啦!」
還有一些牧師。內爾心想,從來沒看過這麼多牧師。有一、兩個備受讚賞;他們是好人,有同情心跟理解力,而且知道該說什麼話,不會過度強調他們職責中的宗教面向。可是還有許多別的牧師。
「護士。」
內爾原本匆匆沿著病房往前走,因為護士長剛剛口氣尖刻地告訴內爾:「護士,你的病床歪了,七號床凸出來了。」她現在暫時停下腳步。
「是。」
「你能現在替我梳洗嗎,護士?」
這個不尋常的要求讓內爾瞪大了眼睛。
「現在還不到七點半呢。」
「是教區牧師,他想叫我行堅信禮,他就快要來啦。」
內爾同情他的處境。結果埃傑頓法政牧師發現,他可能感化的物件被隔簾跟一盆盆的水擋起來了。
「多謝你啊,護士,」病患啞著嗓子說道,「在某人無法行動的時候還拼命對他嘮叨個不停,這樣似乎有點過分啊,不是嗎?」
清洗——無止境的清洗。病患洗過了,病房洗過了,每小時還有防水布要刷。
還有永遠的整齊要求。
「護士,你的病床。床單從九號床上垂下來了,二號病人把他的床推歪了。醫生看到會怎麼想呢?」
醫生、醫生、醫生,一整天都在講醫生!醫生就是神。區區一個志願救護隊護士直接跟醫生講話是冒犯天條,護士長會把你罵得狗血淋頭。某些志願護士天真地犯了這種錯。她們是魏茲伯里人,原本就認識這些醫生,知道他們只是凡夫俗子。她們開開心心地跟醫生打招呼,很快她們就放聰明了——知道自己犯了可怕的大罪,「愛出風頭」。瑪麗·卡德納就「愛出風頭」。醫生要剪刀,而她想都沒想,就把自己手上那把遞給他。護士長長篇大論地解釋她犯了什麼罪。她的結語如下:「我不會說你本來就不該這樣做。既然你正好有他要的東西,你本來可以跟我說——我是指用耳語的音量——‘護士長,是這個嗎?’然後我就會把剪刀接過去交給醫生。沒有人會反對這樣做。」
你會對「醫生」這個字眼感到厭倦。護士長的每個評論都用「醫生」當句讀,甚至連跟他說話時也一樣。
「是,醫生。」「華氏一百零二度,醫生。」「我不這麼認為,醫生。」「抱歉,醫生?我不太懂。」「護士,握好這條給醫生擦手的毛巾。」
你乖順地握住毛巾,像個光榮的毛巾架,而醫生呢,擦過他神聖的手以後,把毛巾扔在地板上,你順從地把它撿起來。你替醫生倒水,你把肥皂交給醫生,最後你會得到這個命令:「護士,替醫生開門。」
「我害怕的是,以後我們再也擺脫不了這種感覺了。」菲莉絲·迪肯憤怒地說道。「我對醫生的觀感再也不會跟過去一樣了,就連最卑微的小醫生我都會對他低聲下氣,而且他們來我家吃飯的時候,我會衝過去替他們開門。我知道我會變成這樣。」
醫院裡有一種很偉大的同舟共濟精神。階級區別是過去式了,無論是教長還是屠夫的女兒,或是服裝店店員的妻子曼弗雷德太太與男爵之女菲莉絲·迪肯,全都用小名互稱,也分享共同的興趣:「晚餐會有什麼?夠每個人吃嗎?」毫無疑問,這裡有弊端。有人發現老是咯咯笑的格拉迪絲·波茨提早下樓去,而且鬼鬼祟祟地多摸走一片面包跟奶油,或者不公平地多吃一碗飯。
「你知道嗎?」菲莉絲·迪肯說,「我現在確實同情僕人階級了。我們總覺得他們實在太介意食物——但在這裡我們也變成這樣,因為生活中沒別的好指望了。昨天晚上炒蛋不夠吃的時候,我還差點哭出來。」
「他們不該做炒蛋的,」瑪麗·卡德納生氣地說道,「蛋應該要一個個分開來,用煎的或者水煮。炒蛋讓沒節操的人有機會動手腳。」
說這話時她別有用心地看著格拉迪絲,後者緊張地咯咯笑,然後走開了。
「那女孩是個懶鬼,」菲莉絲·迪肯說道,「在拉隔簾工作的時候她總說有別的事情要做,還猛拍護士長馬屁。這對衛薩文來說沒有用,衛薩文很公平。可是她一直諂媚卡爾,最後弄到所有輕鬆活兒。」
波茨不受歡迎;大家費了莫大的力氣,要逼她偶爾多做些沒那麼輕鬆愉快的工作,可是波茨很狡猾,只有足智多謀的迪肯跟她勢均力敵。
醫生也會彼此嫉妒。他們當然全都想要比較有趣的外科病患,把病患分配到不同的病房,會引起情緒上的波濤。
內爾很快就認得所有醫生跟他們的個性。有一位朗醫生,高大、邋遢、懶散,還有神經質的長手指。他是院裡最聰明的外科醫師,有著愛說反諷話的利嘴,看診的時候冷酷無情,但他很聰明,所有的護士長都崇拜他。
還有一位衛伯拉罕醫生,他在魏茲伯裡有一間很時髦的診所。這個紅潤的大個兒男人,在事事順利的時候脾氣很好,然而被惹惱的時候,舉止就像個被慣壞的孩子。如果他很疲倦又氣惱,就會變得很粗魯,內爾很討厭他。
梅多斯醫生是個安靜、有效率的全科醫生。他不熱衷於動外科手術,會持續地關注每個病例,對志願救護隊護士說話時總是很有禮貌,而且不來把毛巾扔在地上這一套。
然後還有伯裡醫生,大家不認為他有多行,但他覺得自己無所不知。他總是想嘗試不尋常的新方法,而且常常每隔幾天就換一種療法。如果他的某個病人死了,大家常有的說法是:「是伯裡醫生的病人,你還會覺得奇怪嗎?」
還有年輕、因傷退役的基恩醫生,他只比醫學院學生強一點,卻自以為重要。他甚至降格來跟志願救護隊護士閒聊,解釋剛剛做完的手術有多麼重要。內爾對衛薩文護士長說:「我不知道基恩醫生替病人動手術呢,我還以為是朗醫生開的刀。」護士長嚴肅地回答:「基恩醫生負責握住那條腿,就這樣。」
起初手術對內爾來說就像夢魘。她參與第一個手術,覺得自己就快暈倒時,有位護士就把她帶出去了。為此她幾乎不敢面對護士長,可是護士長的態度意外地和藹。
「護士,這有一部分原因在於缺氧跟乙醚的味道,」她仁慈地說道,「下次改參加一個比較小的手術。你會逐漸習慣的。」
在小手術中內爾還是覺得頭昏,但是不必出手術室了,再下一次她只覺得噁心,更後來的那一次她完全不覺得噁心了。
有一兩次,在不尋常的大規模手術以後,她會幫忙清理開刀房,裡頭簡直像屠宰場,到處都是血。開刀房護士才十八歲,是個堅毅的小姑娘。她對內爾透露,起初她痛恨這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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