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簡 第三章

簡說完了,那平靜的聲音停止了。

弗農用顫抖的低沉聲音說道:「而你撐過了那種狀況?我……我沒想過事情是這樣的。」

簡冷靜地說道:「他是俄國人,又是個浪蕩子。身為盎格魯撒克遜人的我們很難理解那種特別的殘酷慾望。你瞭解粗魯,卻不瞭解其他的部分。」

弗農開口提問的時候,覺得自己幼稚又笨拙:「你……那麼愛他嗎?」

她緩緩地搖頭。原本張口想說話,卻又停下來。

「為什麼要分析過去?」她過了一會兒以後說,「他創作出一些好作品。南肯辛頓博物館有他的一件作品,充滿死亡氣息,卻很好。」

然後她再度開始談起《塔裡的公主》。

兩天後,弗農去了南肯辛頓博物館。他很快就找到鮑里斯·安卓夫那件被單獨陳列的作品。一個遇溺的女人——那張臉很可怕,腫脹鼓起,已然腐敗,但身體卻是美麗的……迷人的軀體。弗農直覺知道那是簡的身體。

他站在那裡俯視著那個裸體銅像,手臂攤開來,長而直的頭髮悲哀地伸展出去……

這樣美麗的身體……簡的身體。安卓夫用她的身體做模。

這麼多年來,關於「野獸」的古怪記憶再次重現,他覺得害怕。

他迅速轉身離開這個美麗的銅像,匆匆地走出這棟建築物,幾乎是用跑的。

這是拉馬格的新歌劇《皮爾·金》的開幕夜。弗農要去看演出,還受拉馬格之邀出席慶功派對。他要先跟內爾在她母親家吃晚餐,內爾不去看歌劇。

讓內爾很驚訝的是,弗農遲到了很久,她們等了一段時間後就先吃了。他直到甜點上桌的時候才出現。

「維裡克太太,我實在是很抱歉,非常抱歉。有一件非常……非常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晚一點我會告訴您。」

他的臉色十分蒼白,看得出他很心煩意亂,這讓維裡克太太拋開了方才久等的惱怒。她一直是個處世手腕高明的女人,此時便按照她平常的明智態度處理眼前的情況。

「嗯,」她一邊起身一邊說道,「弗農,既然你現在到了,可以先跟內爾聊一聊。如果你要去看歌劇,也不能待太久吧。」

她離開了。內爾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弗農,他回應了她的目光。

「喬跟著拉馬爾走了。」

「喔,弗農,不會吧!」

「她真的這麼做了。」

「你是說他們私奔了?意思是她會嫁給他嗎?他們是私奔去結婚的?」

弗農心情沉重地說道:「他不能娶她。他已經有妻子了。」

「喔,弗農,這多麼可怕啊!她怎麼能這麼做?」

「喬的判斷力一向很差。她會後悔的——我知道她會,我不相信她真的喜歡他。」

「那麼賽巴斯欽呢?他不會覺得這很可怕嗎?」

「他是啊,可憐的傢伙。我剛才跟他在一起,這讓他完全心碎了。我原本不知道他對喬用情這麼深。」

「我知道他是這樣。」

「你知道,我們三個人總是在一起——一向如此——喬跟我還有賽巴斯欽。我們在一起時總是很快樂。」

內爾體內傳來一股嫉妒帶來的微微刺痛。

弗農重複說道:「我們三個是一起的。這是……喔!我不知道……我覺得這件事多少是我的錯,我太少跟喬聯絡了。親愛的喬,她總是這麼忠誠……比任何姊妹都要忠誠。一想到她小時候常講的話,我就覺得心痛——她那時候說她永遠不要跟男人扯上關係,現在她卻陷入這種災難裡。」

內爾用震驚的聲音說道:「已婚男人,這一點讓整件事變得這麼可怕。他有沒有孩子?」

「我怎麼會知道他有沒有該死的小孩?」

「弗農……不要這麼生氣。」

「抱歉,內爾。我心裡很亂,就只是這樣。」

「她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內爾說道。原本內爾就下意識地察覺到喬沒說出口的輕視,也對此頗為怨恨,要是此時內爾心中沒有一絲絲優越感,那就太缺乏人性了。「跟已婚的人私奔!這真是嚇人!」

「呃,無論如何她有這種勇氣。」弗農說道。

他突然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替喬辯護——喬是普桑修道院和舊日時光的一部分。

「勇氣?」內爾反問。

「對,勇氣!」弗農說,「無論如何,她並不是步步為營。她不計代價,為了愛拋棄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那比某些人願意做的還要多。」

「弗農!」她站了起來,呼吸沉重。

「唔,這是實話。」他所有悶在心裡的怨言全都爆發出來了。「你甚至不肯為我面對一點小小的不適,內爾,你總是說‘再等一等’還有‘咱們小心點’,你無法為了愛而拋棄世界上的一切。」

「喔,弗農,你好殘忍……好殘忍……」

他看到她眼中含著淚水,馬上就內疚起來。

「喔,內爾,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甜心。」

他環抱住她,把她攬過來。她的啜泣漸漸停了。他瞥了一眼手錶。

「該死,我必須走了。晚安了,親愛的內爾。你真的愛我,對吧?」

「是的,當然了……我當然愛你。」

他又吻了她一下,就匆匆離開。她在杯盤狼藉的餐桌旁坐下來,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他抵達科芬園的時候,《皮爾·金》已經開演了。這一景是英格麗德的婚禮,弗農抵達的時候,劇情正好來到皮爾首度與索薇格的簡短會面。他暗自納悶,不知道簡會不會緊張。靠著漂亮的辮子和無邪平靜的外表,她看起來驚人的年輕,似乎只有十九歲。這一幕結束時,皮爾帶走了英格麗德。

弗農發現,自己對簡的注意力要大過對音樂的興趣。今晚考驗著簡,她必須有好表現才行。弗農知道,最重要的是,她急於證明她值得拉馬格信賴。

他看到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簡完美地詮釋了索薇格,她的聲音清澈而真誠——就像拉馬格說的水晶線——堅定不移地唱著,演技絕佳。索薇格冷靜堅定的人格主導了整出歌劇。

弗農發現自己第一次對軟弱、受到命運風暴作弄的皮爾產生了興趣,這個懦夫一有機會就逃避現實。皮爾與波以格對抗的音樂讓他心頭為之一震,想起小時候對「野獸」孩子氣的恐懼;這一段跟他孩提時代對無形怪物的恐懼是一樣的。索薇格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靠著清澈的聲音把他帶出來。在森林裡,索薇格來到皮爾身邊的場景有著無窮的美,這一幕結束前,皮爾要求索薇格留在那裡,他要去挑起他的重擔,她回答道:「如果這負擔如此沉重,最好讓兩個人分擔。」然後皮爾離開了,他最後的遁詞是:「把憂傷帶給她?不行。繞道而行吧,皮爾,繞道而行。」

弗農認為聖靈降臨周的音樂是最美麗的——但氛圍上非常拉馬格。在這段音樂的襯托中,劇情來到最後一景,疲憊的皮爾枕在索薇格的膝上睡著了;索薇格一頭銀髮,身上圍著一件聖母似的藍色袍子,坐在舞臺中央,她頭部的剪影襯著升起的朝陽,勇敢地唱著歌,對抗「熔鑄紐扣的人」。

這是個了不起的二重唱——知名俄國男低音沙瓦藍諾夫聲音愈來愈低,而簡銀線般的聲音穩定地升高再升高,愈來愈高——直到最後一個音符結束為止——如此高揚,又難以置信地純淨……這時太陽昇起了……

後來,像個孩子一樣自以為重要的弗農去了後臺。這出歌劇極為成功,掌聲持久而熱烈。拉馬格握住簡的手,以藝術家的熱情毫無保留地親吻著她。

「你是個天使……你太了不起了……對,了不起!你是個藝術家……喔!」他用母語吐出一連串激流似的話,然後又回到英語。「我會獎賞你——對,小朋友,我會獎賞你。我很清楚要怎麼做,我會說服精打細算的賽巴斯欽。我們一起出擊必能……」

「別說啦。」簡說道。

弗農動作笨拙地走上前去,害羞地說道:「這真是太傑出了!」

他捏捏簡的手,她給他一個短暫深情的微笑。

「賽巴斯欽在哪裡?他剛才不是還在嗎?」

到處都看不到賽巴斯欽。弗農自願去找他、帶他來參加慶功宴。他含糊地說他應該知道賽巴斯欽在哪。簡還不知道喬的事,而他不想在這時候告訴她。

他搭計程車去賽巴斯欽家,卻沒找到他。弗農懷疑也許賽巴斯欽會在他家,那天傍晚他把賽巴斯欽留在家裡了,他搭車回去找賽巴斯欽,突然間覺得得意又振奮,現在就連喬的事似乎都不重要了。他忽然確信自己的作品是好的——或者該說總有一天會是好的。而且他也認為,他跟內爾之間的事也會變得順利。今天晚上她抱他的方式不太一樣——抱得更緊——更像是她不能忍受讓他離開……對,他確定這一點。到了最後會有好結果的。

他衝上樓到自己的房間去,裡頭一片黑暗,賽巴斯欽不在這裡。他開啟燈,環顧四周。有封短箋擺在桌上,是專人送達的,上頭是內爾的筆跡。他拆開來看……

他站在那裡良久。然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拉了一張椅子到桌邊,不偏不倚地把它擺好,就好像這樣做很重要似的,然後握著那封短箋坐下來,第十次或第十一次重讀它:

親愛的弗農:

原諒我……請原諒我。我就要嫁給喬治·切特溫德了。我不像愛你那樣愛他,不過我跟他在一起會很安全。再次請你原諒我,拜託你。

總是愛你的內爾

他大聲地自言自語說道:「跟他在一起會很安全。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她跟我在一起也很安全。跟他在一起會很安全?這種說法真傷人……」

他坐在那裡。幾分鐘過去……幾小時過去……他坐在那裡,動都不動,幾乎無法思考。有一次這個念頭模糊地在他腦中出現:「賽巴斯欽就是這種感覺嗎?我不明白……」

門口傳來一陣窸窣聲的時候,他並沒有抬頭看。直到簡走到桌前,在他身邊跪下來的時候,他才看到她。

「弗農……親愛的,發生什麼事了?你沒來慶功宴,我猜想應該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就來這裡看看……」

他遲鈍而機械化地遞出那封短箋。她接過去讀了,然後把紙條放到桌上。

他用一種木然而困惑的聲音說:「她不必那樣說的——說跟我在一起覺得不安全。她跟我在一起會很安全的……」

「喔,弗農……我親愛的……」

她環抱著他。他突然間反抱住她——就像小孩子在害怕時抱住母親一樣。他喉頭迸出一聲啜泣,把臉貼在她雪白閃亮的頸部肌膚上。

「喔!簡……簡……」

她把他抱得更緊,撫摸著他的頭髮。他喃喃說道:「留下來陪我……留下來陪我……別離開我……」

她回答:「我不會離開你。沒關係的……」

她的聲音很溫柔,充滿母性。他體內有什麼東西迸發了,像是潰堤的水壩。各種想法在他腦袋裡旋轉、橫衝直撞。父親在普桑修道院親吻溫妮……南肯辛頓博物館的雕像……簡的身體……她美麗的身體。

他聲音粗啞地說道:「留下來陪我……」

她環抱著他,嘴唇停留在他額頭上,她低聲回答:「親愛的,我會留下來陪你。」

就像母親對孩子一樣。

他突然間掙脫她的懷抱。

「不是那樣,不像那樣。是這樣。」

他吻上了她的唇——很猛烈,很飢渴,他的手緊抓著她渾圓的胸部。他一直都想要她——一直如此——他現在知道了。他渴望的是她的身體,鮑里斯·安卓夫徹底瞭解的這個美麗優雅的身體。

他又說了一次:「留下來陪我……」

有一陣長長的停頓——在他看來像是好幾分鐘、好幾小時,甚至好幾年過去了,她才回答。

她說:「我會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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