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簡 第三章

《塔裡的公主》終於完成了。弗農苦於強烈的創作反作用力,覺得自己的作品爛透了,根本無可救藥,最好扔進火裡燒掉算了。

這時內爾的甜美性情與鼓勵像是天賜的甘露。她有著了不起的直覺,總能說出他渴望聽到的話。就像他常說的,要不是有她,他早就向絕望投降了。

這個冬天他比較少見到簡。她有部分時間跟英國歌劇團一起巡迴演出。她在伯明翰唱《伊萊克特拉》的時候,他也回去看了。這部歌劇讓他極為佩服——包括音樂以及由簡所演出的伊萊克特拉。那種無情的意志,那種決心:「開口說不,但繼續舞蹈!」她給人的印象比較像是靈魂,而非肉身。他意識到她的聲音對於這個角色來說真的太弱了,不過不知怎麼的,這似乎並不重要,因為她就是伊萊克特拉:承受無情厄運而狂熱如火的靈魂。

他留下來陪了母親幾天,那幾天真是辛苦難熬。他去探望了西德尼舅舅,得到冷冰冰的接待。伊妮德訂婚了,要嫁給一個初級律師,西德尼舅舅因此不怎麼高興。

內爾跟她母親出外去過復活節了。她們回來的時候,弗農打電話過去,說他必須立刻見她。他抵達的時候臉色蒼白,目光灼灼。

「內爾,你知道我聽說了什麼嗎?每個人都在說你要嫁給喬治·切特溫德了。喬治·切特溫德!」

「誰這樣說?」

「很多人。他們說你陪著他到處去。」

內爾看起來很害怕又很不開心。

「我真希望你不會相信這些事情。還有弗農,你別這樣……別一臉要責備我的表情。他要我嫁給他,這倒是千真萬確的——實際上他求過兩次婚。」

「那個老人家?」

「喔,弗農,別這麼荒唐。他只有大概四十一二歲吧。」

「幾乎是你的兩倍歲數了。天啊!我還以為他或許想娶你母親。」

內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喔,親愛的,我真希望他會。母親真的還非常好看。」

「我在萊內拉公園那晚就是這樣想的。我從來沒猜到……做夢也沒想到……他的目標是你!還是說那時候事情還沒開始?」

「喔,是的,那時候就‘開始’了。這就是為什麼那天晚上母親那麼生氣——氣我跟你單獨走開。」

「我居然從來沒想到!內爾,你本來可以告訴我的!」

「告訴你什麼?那時候根本沒有什麼好說的!」

「我猜那時是沒有。我是個傻瓜,可是我確實知道他有錢得不得了,我有時候會心生恐懼。喔,親愛的內爾,我這樣懷疑你——就算只有一分鐘——還是太可惡了,講得好像你會在乎誰多富有這種事。」

內爾惱怒地說道:「富有,富有,富有!你一直在提這個。他除了有錢,也非常仁慈而善良。」

「喔,我敢說是。」

「弗農,他是這樣。他真的是。」

「親愛的,你還為他辯護真是太好心了,可是他一定是某種遲鈍的粗漢,才會在你拒絕他兩次以後還繼續陰魂不散。」

內爾沒回答,只用一種他不懂的眼神看著他——在那奇異而澄淨的凝視中,有某種讓人憐憫、充滿懇求,卻又存心反抗的成分,就好像她是從一個離他非常遠、甚至遠到處於不同星球的世界裡看著他。

他說:「內爾,我感到很羞恥。可是你實在太迷人了……每個人一定都想要你……」

她非常突然地崩潰了——她開始痛哭。他大為震驚。她繼續哭著,在他肩膀上啜泣。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很不快樂,如果我能跟你說就好了。」

「可是親愛的,你能跟我說啊。我會聆聽的。」

「不,不,不……我永遠無法跟你說,你不懂,這樣做根本沒有用……」

她繼續哭著。他親吻她,安撫她,傾注他所有的愛……

在他離去以後,她母親進了房間,手中拿著一封信。

她看似沒有注意到內爾淚痕斑斑的臉。

「喬治·切特溫德要在五月三十號搭船回美國了。」她走向書桌時說著。

「我不在乎他幾時走。」內爾態度叛逆地說道。

維裡克太太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內爾在她那張狹窄的白色床鋪前跪得比平常久。

「喔,神啊,請讓我嫁給弗農。我好想這樣做,我真的很愛他。請讓這一切能順利進行,讓我們結婚吧。為我們做點什麼吧……求求您,神啊……」

四月末,普桑修道院租出去了。弗農有些興奮地來跟內爾說這件事。

「內爾,你現在可以嫁給我了嗎?我們可以過得去了。這次出租的價格不好,實際上是很不好,不過我必須接受出價。你知道,因為有貸款利息要付,還有沒出租時的所有維護費用。我原本為此借貸,現在當然得償還,我們會有一兩年經濟相當拮据,不過接下來一切就不會那麼糟了……」

他繼續講下去,解釋那些財務細節。

「我已經研究過一切了,內爾,我真的盤算清楚了,情況還可以。我們租間小公寓、僱個女僕後,還剩一點錢可以自由支配。喔,內爾,你不會介意跟我一起過窮日子吧,你會嗎?你曾說我不懂什麼叫貧窮,可是你現在不能這麼說了。我到倫敦以後就靠少得嚇人的錢過活,而且我一點都不介意。」

內爾知道他的確不介意,這個事實在某種程度上是對她的隱晦譴責。然而就算她不太能自圓其說,她還是覺得這兩種狀況無法相提並論。貧窮對女人來說情況完全不同——保持快樂、漂亮、受人仰慕、享受歡樂時光——這些事情對男人並沒有影響,他們不需要追求時尚裝扮,即使他們穿著寒傖也沒有人會在乎。

可是要怎麼讓弗農瞭解這些?不可能的。他不像喬治·切特溫德。喬治了解這類的事情。

「內爾。」

她坐在那裡猶豫不決,他環抱著她。她必須做決定。種種景象在眼前浮現:阿梅莉……那悶熱的小房屋,哭號的孩子……喬治·切特溫德跟他的車子……不通風的小公寓,不衛生又無能的女僕……舞會……衣服……她們欠裁縫的錢……倫敦住處的租金——還沒付……在阿斯科特的她,滿面微笑,穿著漂亮的長禮服和朋友談天說地……然後,她帶著突如其來的厭惡感,回想起萊內拉公園跟弗農一起站在橋上……

她用幾乎跟那天晚上一樣的聲音說道:「我不知道。喔,弗農,我不知道。」

「喔,內爾,親愛的,答應吧……答應吧……」

她從他身邊掙脫,站了起來。

「拜託你,弗農——我必須想想……對,我要想一想。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沒辦法想。」

那天夜裡稍晚的時候,她寫信給他:

親愛的弗農:

讓我們稍微多等一會吧,再六個月好嗎?我現在還不想結婚,再說你的歌劇可能會有些其他狀況。你認為我怕過窮日子,不過不完全是那個問題。我見過一些人——曾經彼此相愛的人,後來因為生活中的煩擾、擔憂,以致他們不再相愛。我覺得如果我們繼續等待,保持耐心,一切都會有好結果。喔!弗農,我知道會的——然後一切都會變得很美好。只要我們繼續等待,保持耐心……

弗農接到信的時候很憤怒。他沒有把信給簡看,可是他說出口的、沒遮掩的話,讓她知道了狀況。她立刻用那種令人不安的方式說道:「你真的認為你對任何女孩子來說都是夠好的,是嗎,弗農?」

「你是什麼意思?」

「嗯,你覺得對於一個曾經參加過舞會跟派對、享受過很多樂趣、受到眾人仰慕的女孩來說,困在一個沉悶的小洞裡,再也無法享樂,會是愉快的事嗎?」

「我們擁有彼此。」

「你不可能天天二十四小時都在跟她談情說愛。在你工作的時候她要做什麼?」

「你不認為一個女人即使窮困也可能是快樂的嗎?」

「當然可以,如果有必要條件的話。」

「是……什麼條件?愛跟信任嗎?」

「不,傻孩子,我說的是幽默感、硬殼,還有能夠自立的寶貴特質。你堅持在貧困狀態下還能相愛是感性的問題,靠的是愛的分量,但這其實更是精神面貌的問題。你去到哪裡都沒有差別,不管是白金漢宮或撒哈拉沙漠——因為你在心理上有專注的目標——音樂。可是內爾要仰賴外在環境,嫁給你會讓她失去朋友。」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彼此收入有差距的人想維持友誼很困難。很自然的,他們並不會總是從事同樣的活動。」

「你總認為那是我的錯,」弗農蠻橫地說道,「或者說,你打定主意要這麼做。」

「嗯,看著你把自己擺在一個高臺上,站在那裡毫無意義地崇拜自己,讓我覺得心煩,」簡冷靜地說道,「你期待內爾為你犧牲她的朋友跟生活,可是你不會為她犧牲你自己。」

「什麼犧牲?我什麼都會做。」

「除了賣掉普桑修道院!」

「你不瞭解……」

簡溫柔地望著他。

「或許我瞭解的。喔,是的,親愛的,我非常瞭解,可是別擺出一副高貴的樣子。看到別人擺出自以為高貴的樣子,總是讓我惱火!我們來談談《塔裡的公主》吧。我要你拿給拉馬格看。」

「喔,這個東西爛透了,我不能那麼做。你知道嗎,簡,直到寫完以前我都不曉得這玩意有多糟糕。」

「確實,」簡說道,「沒有人事前就知道;也幸好如此,否則誰能完成作品?把它拿給拉馬格看,他的意見會很有意思。」

弗農頗為怨恨地屈從了。

「他會覺得這是個不值一哂的東西。」

「不,他不會的。他對於賽巴斯欽的見解有非常高的評價,而賽巴斯欽對你很有信心。拉馬格說,就一個這麼年輕的人來說,賽巴斯欽的判斷力很驚人。」

「賽巴斯欽很了不起。」弗農帶著親切的心情說道,「他所做的每件事幾乎都很成功,錢財滾滾而來。天啊,有時候我真是羨慕他。」

「你不必羨慕他。他其實不是那麼快樂。」

「你是說喬的事嗎?喔!到頭來一切都會好的。」

「會嗎?弗農,你最近常見到喬嗎?」

「還好,但不像過去那麼常跟她見面了。我不能忍受她身邊的那批藝術家——他們的髮型很奇怪,看起來髒兮兮的,而且說的話在我聽來徹底是胡言亂語。他們一點都不像你的朋友——那些真正有建樹的人。」

「我們是賽巴斯欽口中的‘成功商業計劃’。不過我還是擔心喬,我怕她會做出傻事。」

「你是指那個叫拉馬爾的粗漢?」

「對,我指的就是那個粗漢拉馬爾。他對女人很有一套,弗農,你知道的,某些男人就是這樣。」

「你想她會跟他私奔之類的?喬可以說在某些方面是個該死的傻瓜。」他好奇地看著簡。「可是我本來認為你……」

他住口了,突然間面紅耳赤。簡看起來有那麼一點點覺得好笑。

「你真的不必為我的道德尺度感到尷尬。」

「我沒有,我是說……我總是在猜……喔!我的疑問多得要命……」

他停了下來。一片靜默。簡坐得筆直,她沒有看弗農,只直視著前方。很快地她就用平靜而穩定的聲音開始說了。她說得相當不帶情緒又平穩,就好像在描述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簡短地說了些冷酷、可怕的狀況,對弗農來說,最讓人害怕的是她那種疏離的冷靜態度。她就像個科學家般地說著,客觀而冷淡。

他把臉埋進自己手裡。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校園疑雲(鴿群中的貓)》《金色的機遇》《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畸形屋(怪屋)》《白馬酒店》《過量死亡(牙醫謀殺案)》《暗藏殺機》《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綿綿》《四大魔頭》《謀殺啟事》《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死亡草》《死亡約會》《無人生還》《三隻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獄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