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簡 第一章

他大步走出客廳,砰地一聲關上公寓大門。

簡在桌子旁邊坐下,眼神空洞地瞪著牆壁。她的機會來了。

她用很輕的聲音喃喃說道:「我好怕。」

有一整個星期,弗農都費心思量:該不該把簡說的話當真?他可以在週末到倫敦去——但那時候簡可能不在。他覺得自己過分自覺、害羞。或許她早已忘記自己邀請過他了。

第一個週末過去了,他很確定現在她已經忘記他了。接下來,喬寄了信來,提到她跟簡見了兩次面,弗農因此下定決心,在下一個星期六的傍晚六點鐘,他按了簡家的門鈴。

簡自己來開門。她只在發現來人是誰的時候眼睛略略睜大,除此之外,表情如常。

「進來吧,」她說道,「我的練習就快結束,但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他跟著她走進一個長方形的客廳,窗戶可以俯視河流。客廳非常空曠:一架平臺鋼琴,一張長沙發,幾張椅子,三面牆上貼著狂野的藍色風鈴草跟黃水仙圖案的桌布,唯獨某面牆貼了深沉的暗綠色,上面只掛著一張畫:一個古怪的禿樹樁寫生。畫的氛圍,讓弗農想起他早年在森林裡的冒險。

坐在鋼琴椅上的,是那個像條白色蟲子的小個子男人。

簡把煙盒推給弗農,用她粗魯的命令式聲音說道:「來吧,希爾先生。」然後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走動。

希爾撲向鋼琴,雙手以驚人的速度與靈巧在琴鍵上跳動。簡唱了起來,大多數時間是極弱音,幾乎像是氣音,偶爾她會全力唱出一個樂句。有幾次她停下來,發出像是憤怒、不耐煩的叫聲,然後吩咐希爾重複前面的幾個小節。

她雙手一拍,相當突然地結束了。她越過房間走到火爐旁邊,按了一下叫人鈴,然後第一次用對待人類的態度跟希爾說話。

「希爾先生,留下來喝杯茶吧?」

希爾說恐怕不行。他歉疚地扭動著身體,然後扭扭捏捏地出了房間。女僕送來黑咖啡跟熱奶油吐司,看來這就是簡概念中的下午茶了。

「你剛才唱的是什麼?」

「《伊萊克特拉》,理查·史特勞斯的作品。」

「喔!我喜歡這個。就像狗打架。」

「史特勞斯會覺得受寵若驚吧。不過無所謂,我懂得你的意思。這出歌劇是戰鬥性的。」

她把吐司推向他,然後補上一句:「你表妹來過這裡兩次。」

「我知道,她在信上跟我提過。」

他覺得舌頭打結,很不自在。他原本很想來,來了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簡身上有某種成分讓他不自在。最後他脫口說道:「請誠實告訴我——你會建議我放棄工作,專注於音樂上嗎?」

「我無從判斷。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

「你講話的方式就像那個晚上一樣。就好像人可以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人當然可以。雖然不是完全絕對,但幾乎總是如此。如果你想謀殺某個人,真的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你的,但你事後會被問罪吊死——這很自然。」

「我沒有想要謀殺任何人啊。」

「你是不想。你只想要你的童話故事有個快樂結局。舅舅死掉,把他所有的財產留給你,你娶了心愛的女孩,然後住在普什麼的地方,從此過著永遠幸福快樂的日子。」

弗農氣沖沖地說道:「我真希望你沒這樣嘲笑我。」

簡靜默了一會兒,然後換了一種口氣說道:「我不是在笑話你。我是在多管閒事,試著要干涉你。」

「你所謂的試著要干涉是什麼意思?」

「試著干涉你讓你面對現實,還有忘記你是——該怎麼說呢——比我小了八歲?而且你該面對現實的時候還沒到。」

他突然間想道:「我可以對她說任何話——什麼都可以。不過她不會總是用我期望的方式回答。」

他說出口的是:「請繼續說下去——淨講我自己的事蠻自私的,不過我實在太抑鬱、憂慮了。你那天晚上說,我想要的四件事物中,我可以得到其中任一個,卻不能全部得到,我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簡考慮了一會兒。

「我確切的意思是什麼?哎,就只是這樣。想得到渴望的東西,通常必須付出某種代價,或者冒個險——有時候是兩者兼具。舉例來說,我熱愛音樂——某一種音樂,但我的聲音適合的卻是完全不同種類的音樂。我的好嗓子適合唱一般歌曲,卻不適合唱歌劇——除了非常輕量級的歌劇以外。可是我已唱過華格納和史特勞斯的歌劇——所有我喜歡的東西。我還沒真正付出代價,但我冒的是非常大的風險,我的嗓子可能隨時會倒,我明白這一點,也充分認清事實,而我認定我的收穫值得付出這種代價。

「現在就你的狀況來說,你提到了四件事。首先,我猜想如果你繼續待在你舅舅的公司裡,只要待得夠久,你就會無災無難地變得富有。那樣並不是十分有趣。其次,你想住在普桑修道院——如果你娶了個有錢的女孩,明天就可以住進去了。然後你鍾情的、想娶的那個女孩……」

「我可以明天就娶她嗎?」弗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憤怒的反諷。

「我應該說,是的,這相當容易。」

「怎麼說?」

「賣掉普桑修道院。你可以賣掉它,不是嗎?」

「對,但我不能這樣做——我不能……我不能……」

簡往後躺靠在椅背上,露出微笑。

「你寧願繼續相信童話故事裡的人生?」

「一定有別的辦法。」

「對,當然有別的辦法,說起來還可能是最簡單的。沒有人能阻止你們兩個到最近的戶籍登記處去。你們兩個人都有手有腳。」

「你不明白。這條路上有好幾百種難處。我不能要求內爾面對貧困的生活,她不想當窮人。」

「或許她不能。」

「你說不能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意思。不能。你知道吧,有些人不能過窮日子。」

弗農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踱步,然後他又回來跌坐在簡椅子旁邊的爐前地毯上,抬頭看著她。

「那第四件事呢?音樂?你認為我有沒有可能做到?」

「這我說不上來。光有想望是派不上用場的,可是如果你真的去做了——我預料這會把其他一切都吞噬掉,一切都會消失——普桑修道院、金錢、女孩。親愛的,我不認為你的人生會很輕鬆容易。啊!有隻鵝走過我的墳墓了。賽巴斯欽說你在寫歌劇,現在告訴我關於這出戲的事情吧。」

在他把內容告訴她以後,已經九點了。他們兩個都驚叫一聲,然後一起到一家小餐館去。他告別的時候,起初那種怯生生的感覺又回來了。

「我想——在我遇見過的人之中,你是數一數二的好人。你會讓我再來跟你聊天嗎?如果我沒有讓你覺得太無聊的話。」

「你隨時都可以來。晚安。」

邁拉寫信給喬。

親愛的喬:

我很擔心弗農,還有他總是去倫敦見的那個女人——某個比他老了好多歲的歌劇歌手什麼的。女人掌握年輕男生的手腕實在太可怕了。我擔心得要命,不知道要怎麼辦。我跟你們的西德尼舅舅談過了,不過他在這種事情幫不上什麼忙,只說男孩子就是男孩子。可是我不要我的男孩變成那樣。我在想,喬啊,如果我去見這個女人,然後求她放過我兒子行不行得通呢?就算是個壞女人也會聽一個母親的話吧?弗農太年輕了,我不能讓他的人生就這樣毀掉。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現在我對弗農似乎全無影響力了。

致上我大量的愛,你深情的邁拉舅媽

喬把信拿給賽巴斯欽看。

「我想她指的是簡,」賽巴斯欽說,「我還蠻想看看她們對談的。老實說,我想簡會覺得很有趣。」

「這實在蠢透了,」喬口氣火爆地說道,「真希望弗農會愛上簡。比起死心塌地愛那個蠢蛋內爾,愛上簡要好上幾百倍。」

「喬,你不喜歡內爾,對吧?」

「你自己也不喜歡她啊。」

「喔,是啊,在某方面來說我是不喜歡她。我對她不太感興趣,不過我蠻能看出那種吸引力的,以那種風格來說,她還蠻迷人的。」

「對啦,以花瓶甜心的風格來說。」

「她並不吸引我,因為對我的心智來說,她還沒有吸引我的特質。真正的內爾還沒出現,或許永遠不會出現。我認為對某些人來說這樣非常有吸引力,因為所有的可能性都是開放的。」

「唔,我想簡比內爾好上十倍!弗農愈快克服他對內爾的愚蠢初戀情懷,愈快愛上簡愈好。」

賽巴斯欽點燃一支菸,然後緩緩說道:「我不確定你的看法是否正確。」

「為什麼?」

「嗯,這不是很容易解釋。可是你看,簡是一個真正的人——非常真實。愛上簡得全心全意才行。我們都同意弗農可能是個天才吧?而我不認為一個天才會想要跟一個真人結婚。他會想要跟一個可忽略的人結婚——某個人格不會妨礙他的人。這可能聽起來很憤世嫉俗,可是如果弗農娶了內爾,應該就是這樣。她此刻代表著——我不知道要怎麼說……那句詩是怎麼說的?‘蘋果樹、歌聲與黃金……’諸如此類的東西。一旦他跟她結了婚,那種感覺就會消失。她只會是一個容貌美麗、個性甜美的好女孩,他當然還是非常愛她,不過她不會干涉——她永遠不會介入他跟音樂之間——她沒有足夠的人格力量。簡卻可能會,就算她不是刻意的。簡的吸引力並不是來自外在的美——而是來自她這個人。她對弗農來說可能是絕對致命的……」

「喔,」喬說,「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想內爾是個蠢蛋白痴,我會很痛恨看到弗農跟她結婚……我希望這一切都成空。」

「但那是最有可能發生的事。」賽巴斯欽說道。

出自《愛麗絲漫遊奇境記》(throughthelooking-glass)第八章的一首詩「haddocks’eyes」。

「有鵝(有些人說是貓)走過我的墳墓」,表示說話者打了個冷戰,有不祥的預感。

蘋果樹、歌聲與黃金(theappletree,thesingingandthegold),這句詩出自歐里庇得斯(euripides)的希臘悲劇《希波呂特斯》(hippolytus)。後被引用來比喻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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