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爾的臉色微微地變了。
「唔,我想你會弄僵一切的。」她囁嚅道。
「你認為你母親會因為這件事兇你嗎?我實在很抱歉,我會告訴她這是我的錯,而且她早晚要知道的。我預料她會覺得失望,因為她可能希望你嫁給有錢人,那還蠻自然的。不過富有並不會真正讓你快樂,是吧?」
內爾突然用一種嚴厲、急切的細小聲音說道:「你這麼說……你知道貧窮是什麼情況嗎?」
弗農很震驚。「但是我很窮啊。」
「不,你並不窮。你去唸書、上大學,放假時還跟有錢的母親住在一起。你對貧窮一無所知……」
她絕望地停了下來。她並不是很擅長描述,要怎麼描繪出她如此熟悉的景象?時常搬家、為生活掙扎、躲避債主、為了維持表面光鮮而進行的絕望奮鬥。如果你不能「跟上趨勢」,朋友們會多麼輕易就拋棄你,那些輕慢侮辱、怠慢冷落,更糟的是那些羞辱人的施捨!在維裡克上尉生前與死後,狀況都一樣。當然,你可以住在鄉間的農莊裡,永遠不跟別人往來,永遠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樣去參加舞會,永遠不買美麗的衣服,靠著微薄的收入過活,然後慢慢腐爛!不管哪條路都相當糟糕,這實在太不公平了——人應該要有錢。而婚姻總是擺在你面前,明顯指出一條逃脫路線,不再有掙扎、冷落和推諉。
你不會把這當成為錢結婚。內爾有著年輕人無限的樂觀,總是想象自己跟一個善良又富有的男人墜入愛河。而現在她已經愛上弗農·戴爾了,她的思緒還沒有想到婚姻那麼遠的事情。她就只是覺得快樂——快樂得不得了。
她幾乎要恨起弗農來,恨他把她從雲端上拉下來,也怨他這樣輕易就認定她願意為他面對貧窮。如果他用不同的方式表達就好了,如果他剛才說的,是類似這樣的話就好了:「我不應該問你的;但你覺不覺得你可以為我這麼做?」
那樣她就會覺得自己的犧牲得到感激了。因為這畢竟是一種犧牲!她不想貧窮度日——她痛恨挨窮的念頭。她害怕貧窮。弗農那種目空一切、無視於現實的態度激怒了她。如果你從來不缺錢,不把錢當一回事當然很容易;弗農從沒缺過錢——他沒察覺到這個事實,然而事實俱在。他的生活很輕鬆舒適,而且過得很好。
而他卻一副很震驚的樣子說:「喔,內爾,你當然不會介意挨窮吧?」
「我一直很窮,告訴你,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她覺得自己比弗農老了許多許多歲。他是個孩子——是個嬰兒!他哪裡知道賒賬有多困難?他哪裡知道她跟她母親負了多少債?她突然間覺得驚人地寂寞、悲慘。男人有什麼好處?他們會說些天花亂墜的好聽話,說他們愛你,可是他們試著去了解了嗎?弗農現在根本想都沒想就語帶譴責,讓她看出在他心目中她落到了什麼地位。
「如果你那樣說,就表示你不可能是愛我的。」
她無助地回答:「你不懂……」
他們絕望地凝視著彼此。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他們之間會變成這樣?
「你不愛我。」弗農憤怒地重複。
「喔,弗農,我愛,我確實……」
突然之間,像是魔咒一般,愛情再度橫掃他們。他們擁抱、親吻,感覺到那種由來已久、總髮生在戀人身上的幻覺:到頭來一定會事事順利,因為他們相愛。這是弗農的勝利,他仍然堅持要告訴維裡克太太。內爾不再反對。他的手臂環繞著她,嘴唇貼著她的。她無法繼續爭辯,只得向被愛的歡愉投降,然後說道:「好……好的,親愛的,如果你希望如此,就照你喜歡的去做……」
但她自己幾乎都不知道的是,在她的愛情之下,有一絲微弱的怨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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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裡克太太是個精明的女人。她遭遇奇襲,卻處變不驚,而且她採取了弗農從沒料想過的策略來回應。她略帶輕蔑地覺得這很可笑。
「所以你們這兩個孩子認為彼此相愛?唔,好啊!」
她用仁慈而嘲諷的表情看著弗農,讓他禁不住緊張得舌頭打結。
在他陷入沉默的時候,她發出一聲微弱的嘆息。
「年輕是什麼樣的滋味啊!我真覺得羨慕。現在呢,我親愛的男孩,好好聽我說。我不會下禁令,或者做任何通俗劇裡才幹的事情。如果內爾真的想嫁給你,那她就該這麼做。但如果她這麼做,我不否認我會非常失望。她是我唯一的孩子,我當然希望她能嫁個好丈夫,給她最好的一切,讓她身邊都是奢華舒適的東西。我會這麼想也是很自然的。」
弗農被迫同意。維裡克太太的合理態度太出人意表,讓人極端心神不寧。
「如我剛才說的,我不會下禁令。但我要規定的是,內爾應該要徹底確定她真的明白自己的心意。我確定你同意這一點吧?」
弗農同意了,同時有一種不自在的感覺,彷彿被纏在一張逃不掉的羅網之中。
「內爾非常年輕,這才是她的第一個社交季。我希望她有足夠的機會確定她確實喜歡你勝過其他男人。你們彼此同意訂婚是一回事——公開宣佈婚約則是另一回事,我不能同意這件事,你們之間的約定不能對外公開,我想你會看出來這樣才公平,必須保留讓內爾改變心意的機會。」
「她不會這麼想!」
「那你就更沒有理由反對了,身為紳士的你還能有其他做法嗎?如果你同意這些規定,我就不會阻止你見內爾。」
「可是,維裡克太太,我想盡快娶內爾。」
「那麼你打算靠什麼來結婚?」
弗農告訴她,他從他舅舅那裡領到的薪水,並且解釋這個職位跟普桑修道院之間的關係。
在他結束說明時,她開口了。她簡單扼要地提出一份清單:房租、僕人的薪水、衣服的開銷,含蓄地暗示可能會有的嬰兒開銷,然後把這幅影像跟內爾現在的處境做對照。
弗農就像示巴女王,一點奮鬥精神都沒有了。他被事實嚴酷的邏輯給擊倒了。這個恐怖的女人,內爾的母親,真是難纏。可是他懂得她的重點何在,他跟內爾必須等待,就像維裡克太太說的一樣,他必須給予她改變心意的機會,雖然這並不代表她會這樣做。祝福她迷人的心靈。
他做了最後一次的大膽嘗試。
「我舅舅可能會替我加薪。他對我說過許多次早婚的好處;他似乎對這個話題非常熱衷。」
「喔!」維裡克太太沉思了一兩分鐘。「他自己有沒有女兒?」
「他有五個女兒,最大的兩個已經嫁了。」
維裡克太太微笑了,這個心思單純的男孩,完全誤解了問題的重點。不過她已經發現她想知道的事情了。
「那麼,我們就談到這裡吧。」她說道。
真是個精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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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農心情煩亂地離開了。他非常想跟某個有同情心的人談談。他想起了喬,然後搖搖頭。他跟喬老是為內爾起爭執,喬鄙視內爾,稱她為「腦袋空空的典型社交名媛」,喬態度不公,心懷偏見。要想得到喬的青睞,得留短髮、穿著藝術家的罩袍,住在切爾西區才行。
總的來看,賽巴斯欽是最佳人選。賽巴斯欽總是願意站在別人的立場來想,而他那種實事求是、講究常識的觀點,有時候異常地有用。賽巴斯欽,一個非常有判斷力的男人。
而且他也很有錢。世事多麼奇怪啊!要是能有賽巴斯欽的財富,他有可能明天就迎娶內爾。然而即使那麼有錢,賽巴斯欽仍無法獲得心愛女孩的青睞。真是可惜。他希望喬嫁給賽巴斯欽,而不是某個自以為有藝術氣質的無賴。
哎呀,賽巴斯欽不在家。弗農受到萊文太太的款待。奇怪得很,他竟在這個身軀龐大的女人身上得到了某種安慰。風趣、肥胖又年長的萊文太太,戴著她的黑玉與鑽石,留著一頭油亮的黑髮,感覺比他自己的母親更能體諒他。
「你絕對不能不開心啊,我親愛的,」她說道,「我可以看得出你不快樂。我猜,是因為某個女孩子?喔是啊,是啊,賽巴斯欽對喬也是那個樣子。我告訴他,必須有耐心,喬現在只是在揮霍青春,她很快就會安定下來,發現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
「如果她能嫁給賽巴斯欽就好了,我真希望她會。這樣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是的……我也非常喜歡喬。並不是說我認為她真的適合賽巴斯欽——他們兩個人性情距離太大,難以互相理解。親愛的,我是老派的人,我會希望我兒子娶同種族的人,這樣才會有好結果,因為雙方有同樣的利益,還有同樣的直覺,而且猶太女人都是好媽媽。好吧,好吧,可能有一天會實現的,如果喬確實真心不想嫁給他。對你來說也一樣,弗農,跟自己的表親結婚並沒有那麼糟。」
「我?跟喬結婚?」
弗農震驚地瞪著她。萊文太太發出一聲飽滿的、帶著好意的咯咯笑聲,笑得她那重重的雙下巴都震動了。
「喬?不是的,我指的是你的表妹伊妮德。那是你伯明翰那邊親戚的想法,不是嗎?」
「喔,不……至少我確定不是這樣。」
萊文太太又笑了。「我可以看得出來,在此之前,你應該從沒想過這種事。但要是你沒愛上別的女孩,這就是個很聰明的計劃,肥水不落外人田嘛。」
弗農離開時腦袋裡嗡嗡作響,種種事情都變得清清楚楚了。西德尼舅舅的玩笑話跟暗示,伊妮德總是被推給他的樣子。剛才維裡克太太應該就是在暗示這個。他們想讓他娶伊妮德!伊妮德!
他回想起母親跟她的老朋友說悄悄話的事,關於一等表親的事情。他突然懂了,原來是這樣喬才會獲准去倫敦,他母親以為他跟喬可能……
他突然間大笑出聲。他跟喬!這足以證明他的母親對他有多麼不理解。無論在什麼處境下,他都無法想象自己愛上喬;他們就像是兄妹,而且永遠都是。他們彼此有著兄妹一樣的同理心、尖銳的性格歧異與不同見解,他們是用同一個模子造出來的,對彼此來說缺少光彩或浪漫的感受。
伊妮德!所以這就是西德尼舅舅想要的。可憐的西德尼舅舅註定要失望了——但是他本來就不該這麼蠢。
然而,他或許太快跳到結論了,也許不是西德尼舅舅——也許只有他母親這麼想。女人總是在心裡把你跟某個人配成對。無論如何,西德尼舅舅很快就會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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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農跟他舅舅之間的會談狀況並不是非常令人滿意。西德尼舅舅雖然試著不要表現出來,但他卻明顯地既惱怒又心煩,他起初還不確定該怎麼說,就隨口反駁了幾句。
「胡扯,全是胡扯,現在結婚太早了。你是在胡說八道。」
弗農提醒舅舅他自己說過的話。
「這……我不是指這種婚姻。社交名媛……我知道她們是什麼德性。」
弗農口氣激烈地爆發了。
「抱歉,孩子,我沒有要讓你不愉快的意思。可是那種女孩想嫁的是有錢人,你在往後好幾年裡對她都還沒有用處。」
「我想或許……」
弗農頓住了。他覺得羞恥,很不自在。
「你想我會給你很多的薪水,啊?那位年輕小姐是這樣建議的嗎?我們直說了吧,我的孩子,這樣算是好生意嗎?不,我看得出來你知道這樣不合算。」
「我甚至不覺得我值得你給我的薪水,西德尼舅舅。」
「哎,哎,我不是那個意思。就剛踏入社會來說,你做得非常好了。我對這件事情感到很遺憾,我想這件事會讓你難過。我的建議是,放棄這整件事吧,這可說是最好的做法了。」
「西德尼舅舅,我無法放棄。」
「好吧,反正這不干我的事。順便一提,你有沒有跟你母親談過這件事?沒有?那你要跟她好好談談,看她說的是不是跟我一樣,我敢打賭她跟我看法是相同的。還有記得那句老話,男孩最好的朋友就是他母親——對吧?」
為什麼西德尼舅舅要說這麼蠢的話呢?就弗農記憶所及,他說話總是這麼蠢,但他卻是個精明機靈的生意人。
唔,沒辦法了。他必須忍耐——然後等待。愛情的第一波迷濛魔力正在消退。這可能是天堂,也同樣可能是地獄。他好想擁有內爾——想得很苦。
他寫信給她:
親愛的:
我無計可施,我們必須耐心等候了。幸好我們還可以常常見到對方。你母親對這件事的態度真的非常正派——她所做的遠遠超越我對她的想象。我現在完全看出她說的話多重要了,這樣很公平,你應該要能自由地去衡量你是否會更喜歡別人。但你不會這樣吧,親愛的,是嗎?我知道你不會變心。我們會永永遠遠愛著對方。不管我們多窮都沒關係……只要跟你在一起,就算是在最狹小的地方……
示巴女王(queenofsheba),示巴王國大約位於今日的東非。根據《舊約聖經》等的記載,示巴女王因為仰慕當時以色列的國王所羅門,不惜紆尊降貴,前往以色列向所羅門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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