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內爾 第三章

「弗萊明先生,可以請您再說一次嗎?」

「沒問題。」

精確、枯燥、平板的字句,一個個從老律師嘴裡念出來。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錯不了!說得這麼清楚,甚至沒留下任何一個可疑的漏洞。弗農聆聽著,臉色非常蒼白,雙手緊抓著椅子的扶手。

這怎麼可能?不可能!然而說到底,多年前弗萊明先生不就說過一樣的話了嗎?對,不過那時候還有「二十一歲」這個神奇的字眼可以指望,當時還能指望「二十一歲」會奇蹟似的讓一切好轉,然而取而代之的卻是:「提醒你,現狀比令尊過世時好太多了,但是假裝已經走出困境並不妥。那筆貸款……」

當然,當然,他們從來沒提過有這筆貸款吧?嗯,他猜想跟一個九歲的男孩提這種事沒多大用處。兜著圈子講話並不好,擺在眼前的事實是,他負擔不起住在普桑修道院的費用。

他等到弗萊明先生說完了,才說道:「但如果我母親……」

「喔,當然了,如果戴爾太太有打算……」他沒把話說完就停下來,然後補上一句,「可是,容我說一句,每次有幸見到戴爾太太的時候,她的心意看來似乎是非常堅定——確實非常堅定。我想你應該知道,她在兩年前買下凱里小築了?」

弗農本來並不知道。他很清楚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母親不告訴他?她沒有勇氣嗎?他總是認為她會跟他一起回普桑修道院,不盡然是因為他希望她一起去,比較像是因為——很自然地——那是她的家。

不過那裡不是她的家,那裡對她來說,永遠不可能跟凱里小築相提並論。

他當然可以對她動之以情,哀求她採取行動,因為他非常想要那裡。

可是,不行,絕對不行!你不能哀求一個你其實不愛的人施恩。弗農並不真正愛他母親。他不相信自己曾經真正愛過她。這件事說來如此古怪而悲哀,還有一點可怕,但正是如此。

如果永遠見不到她了,他會介意嗎?其實不會。只要她健康、快樂、有人關照就夠了,他不會想念她,也永遠不會渴望有她陪伴。因為,很奇怪地,他並不真正喜歡她。他不喜歡她雙手的觸感,總是必須勉強自己才能給她一個晚安吻,他沒辦法告訴她自己的心事——她從來不懂也不明白他的感受。她一直是一個善良慈愛的母親,他卻根本不喜歡她!想來大部分的人都會說這樣很可怕吧……

他平靜地對弗萊明先生說:「你說得很對,我確定我母親不希望離開凱里小築。」

「那麼,戴爾先生,你有幾種選擇。你知道普桑修道院多年來都是薩蒙少校承租,他很想買下……」

「不」字立刻從弗農口中像槍彈似的爆出來。

弗萊明先生露出微笑。「我確定你會這麼說。坦白講,很高興聽你這麼說。戴爾家族擁有普桑修道院已經……呃……讓我想想,快五百年了。雖然如此,如果沒向你說明買方出的價錢很好,我就是失職了;要是你後來又決定要賣,想再找個合適的買家可能不容易。」

「這是不可能的。」

「非常好。那麼我想,最好的做法就是繼續出租。薩蒙少校想買下一個住處,這表示你要另找新房客。找新房客不難,重點在於:要出租多久?我會說,再度長年出租這個地方,並不是非常吸引人的做法。生命是難以確定的,誰知道呢,再過幾年事情可能會……呃……有相當大的改變,你可能就有能力搬回去住。」

「我會的,不過不是用你想的那種方式,你這個老蠢貨。」弗農想道,「那會是因為我在音樂界建立起名聲,而不是因為我母親死了。我確定我希望她活到九十歲。」

他跟弗萊明先生又多談了幾句,然後就起身準備離開。

「恐怕這對你來說很震撼。」這位老律師在握手的時候說道。

「是的……不過只有一點點。我想我一直在堆砌著空中樓閣吧。」

「我猜想,你要回去跟你母親共度二十一歲生日吧?」

「是的。」

「你可以跟你的舅舅本特先生談談,他是非常精明的生意人。他有個跟你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兒吧?」

「對,是伊妮德。兩個大的已經嫁了,兩個小的還在唸書。伊妮德大概比我小一歲。」

「喔!有個跟自己相近的表妹是非常愉快的事,我敢說你會常常見到她。」

「喔,我不認為會這樣。」弗農講得很籠統。

為什麼他要常常見伊妮德?她是個乏味無趣的女孩。不過弗萊明先生當然不知道這點。

奇怪的老頭,為什麼他要擺出那副狡猾又成竹在胸的表情?

「母親,我似乎不真的算是個繼承人啊!」

「喔,好啦,親愛的,別擔心,冥冥中自有安排。你必須去跟你舅舅好好談一談。」

真愚蠢!跟西德尼舅舅談能有什麼好處?

幸運的是,這件事沒人再提起。讓人喜出望外的是,喬獲准照她的意思做了。她去了倫敦——雖然在某種程度上,還是有人監管與陪伴她,但她總算達成心願了。

他母親似乎總是神秘兮兮地在跟朋友說悄悄話。有一天弗農就聽到她在說。

「對……他們真的相當密不可分……所以我想這樣比較明智……真是可惜……」

然後弗農心目中的「另一個長舌婦」說了關於「一等表親……這樣最不明智了」之類的話,然後邁拉突然微微漲紅了臉,提高嗓門說道:「喔!我不這麼認為。」

「誰是一等表親啊?」弗農後來問道。「這樣神秘兮兮的是怎麼回事?」

「親愛的,你說神秘兮兮?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我一進來你就閉口了。我很納悶,這一切到底怎麼回事?」

「喔,沒什麼啦,我們講的是某些你不認識的人。」她看起來臉很紅,表情不太自在。

弗農並不覺得好奇,也就不再多問。

他很想念喬,凱里小築少了她,變得死氣沉沉的。另外就是伊妮德更常出現了,她總是會來看邁拉,弗農只得勉強自己帶她去一家新開幕的溜冰場溜冰,或去參加這個那個無聊至極的派對。

邁拉希望弗農在期末慶祝周時邀伊妮德到劍橋去,她堅持要他這麼做,他只得屈服了。無所謂,反正賽巴斯欽有喬作伴,他自己也並不太介意。跳舞還蠻討厭的——會干擾音樂的每件事都很討厭……

在他返校的前一天晚上,西德尼舅舅到凱里小築來了,邁拉推著弗農跟他一起進書房,然後說道:「弗農,你舅舅西德尼要跟你稍微談一下。」

西德尼舅舅吞吞吐吐了一會兒,然後讓人相當意外地直取重點。弗農從來沒這麼喜歡過他舅舅;他自以為逗趣的舉止態度全擺到一旁去了。

「我就直接說我要說的話了,弗農——不過在我講完以前,我不希望你插嘴,懂嗎?」

「好的。」

「事情的重點就只有這樣:我希望你加入本特公司。現在記住我說的——不準插嘴!我知道你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事,而且我敢說現在這個主意對你來說不是非常容易接受。我是個坦白的人,而且我很能面對現實;如果你有一筆好收入,可以像個紳士一樣住在普桑修道院,就不會有任何關於這件事的問題了,我很清楚這一點。你就跟你父親那邊的親人一樣,不過你身上還是有不少本特家族的血,弗農,而且血統是註定會顯現出來的。

「我自己沒有兒子,只要你願意,我很樂意把你當成自己兒子一樣照顧。我家有得是女兒,而且還多得很。容我提醒你,這並不是一輩子做苦工,我不是不講理的人,而且我跟你一樣瞭解你現在的處境。你還年輕,等你從劍橋畢業、進入商業界的時候,得從底層做起。你只能先領一份普通薪水,然後一步步往上爬。如果想在四十歲以前退休——你是可以那樣做,好讓自己開心——到時候你會有錢去住普桑修道院。

「我希望你會早早結婚,早婚是非常好的。你的長子可以繼承地產,其他的兒子則進入他們可以展現本事的一流公司。本特公司讓我很引以為傲——就像普桑修道院讓你自豪一樣,所以我瞭解你對那個老地方的感情,我不希望你被迫把那裡賣掉;過了這麼多年以後還讓那個地方脫離家族掌握,就太可惜了。好啦,我的提議就是這樣。」

「西德尼舅舅,你實在是太好心了……」弗農開口了。

他的舅舅伸出一隻巨大方正的手製止了他。「如果可以的話,咱們就把話講到這裡。我不想現在聽到答案,花點時間考慮一下,等你從劍橋回來以後再說。」

他站了起來。「很感謝你邀請伊妮德去期末慶祝周,她因此興奮得很。弗農,如果你知道那女孩對你是什麼想法,你會覺得相當自負。啊,好吧,女孩子就是女孩子。」

他發出震耳欲聾的笑聲,然後砰地關上前門。

弗農仍然在大廳裡皺著眉頭。西德尼舅舅其實表現得很得體——相當得體,但這不表示他打算接受舅舅的提議。就算拿全世界的財富來都不能拆散他跟音樂……

而且他總會以某種方式,回到普桑修道院。

期末慶祝周!

喬跟伊妮德都在劍橋。弗農也勉強讓埃塞爾舅媽來了,她是監護人。這個世界現在似乎大部分由本特家族構成。

喬有一次脫口說道:「你到底為什麼要請伊妮德來?」

他這麼回答:「喔,母親一直堅持……反正這不重要。」

那時對弗農來說什麼都不重要,只有一件事除外。喬私下跟賽巴斯欽談到這件事。

「弗農對音樂事業是認真的嗎?他會不會有成就?這應該只是一時的狂熱吧?」

可是賽巴斯欽出人意表地嚴肅。

「你知道嗎,這非常有趣,」他說,「就我看來,弗農的目標是某種徹底的、革命性的東西。他現在精通了你可能會形容為‘主要事實’的事情,而且學起來的速度快得異常,老科丁頓是這麼說的——雖然他自然對弗農的想法嗤之以鼻,或者該說,如果弗農曾經把這些想法講出來,他會嗤之以鼻。對這些想法感興趣的人,是數學家老傑弗里斯!他說弗農對音樂的想法是四維的。

「我不知道弗農是會成功,還是會被當成瘋子,我想那條界線是非常模糊的。老傑弗里斯非常有熱忱,但他沒有要鼓勵弗農的意思。我認同他的想法,他說過,發現新事物、然後讓世人面對它,是沒人感謝的苦工,而從所有的可能性來看,至少要再過兩百年,弗農即將發現的真理才會有人接受。傑弗里斯是個老怪胎,總是思考著空間中的虛擬弧形,或者類似的事情。

「不過我懂得他的重點。弗農並不是在創造新東西;他是在找出某樣已存在的東西,還蠻像個科學家的。傑弗里斯說弗農小時候不喜歡音樂,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對他的聽覺來說,音樂是不完整的——就像是隨手描出來的畫,而且整個透視是錯的。我猜想,現在的音樂對弗農來說,就像是我們耳中的原始野蠻人音樂——大多數都是難以忍受的不和諧雜音。

「傑弗里斯滿腦怪點子,只要跟他問起方形跟立方體、幾何圖形跟光速,他就會狂熱地講個沒完。他還寫信給一個叫愛因斯坦的德國人。奇怪的是,他一點都沒有音樂天分,然而他卻能看出——或者他自稱如此——弗農要往哪個方向去。」

喬陷入沉思。

「好吧,」最後她說道,「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我一點都不懂。不過看來弗農似乎可能會大獲成功。」

賽巴斯欽的態度卻很讓人洩氣。「我不會這麼說。弗農可能是個天才——而那是相當不同的事情,沒有人歡迎天才。另一方面來說,他可能就只是有一點點瘋狂。有時候他開口大發議論,聽起來真是瘋狂,但不知怎麼地,我總是有種感覺,他是對的——以某種古怪的方式,他知道他在講什麼。」

「你聽說西德尼舅舅的提議了嗎?」

「聽說了。弗農似乎心情輕鬆地把這件事情否決掉了,不過你明白吧,那個提議蠻好的。」

「你該不會要他接受那份工作吧?」喬發火了。

賽巴斯欽保持著激怒人的冷靜。「我不知道。這件事情需要通盤考慮。弗農或許對音樂有棒極了的理論——卻沒有跡象顯示他有辦法把這些東西付諸實踐。」

「你真讓人生氣。」喬說著掉頭就走。

最近賽巴斯欽老惹她生氣。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似乎就是冷靜分析的能力。如果他有熱忱,他也小心翼翼地藏匿著。

然而對於現在的喬來說,熱忱似乎是世界上最必要的東西。她對失敗者和弱勢者有一股熱情;她是為軟弱與受壓迫者挺身而出的鬥士。她覺得賽巴斯欽只對成功有興趣,她認定他只以金錢為標準來判斷人事。他們碰面時,大半時間都沒完沒了地在吵架拌嘴。

弗農似乎也跟她有了距離,音樂是他現在唯一想談的事情,而且談的是她不熟悉的方面。

他心心念唸的全是樂器——它們的音域跟力道。喬自己也拉的小提琴似乎是他最不感興趣的一種。喬實在不是討論單簧管、伸縮長號跟巴松管的合適物件;弗農人生中的雄心壯志,似乎就是跟這些樂器的樂手培養友誼,好得到理論以外的實際知識。

「你認不認識任何巴松管樂手?」

喬說她不認識。

弗農說,她可以幫他個忙,試著去結交一些音樂界的朋友。「就算吹法國號的都行。」他和氣地說道。

他用手實驗性地劃過洗手缽的邊緣。喬打著冷戰,用雙手蓋住耳朵。那聲音的音量加強了,弗農露出迷濛狂喜的微笑。

「人應該要能夠捕捉、駕馭這種聲音。但要怎麼做到呢?這個聲音很美妙飽滿,不是嗎?就像一個圓。」

賽巴斯欽硬是把那個洗手缽從他身邊拿開,但弗農隨即在房間裡繞圈圈踱步,實驗性地敲響各種高腳杯。

「這房間裡有好多玻璃杯。」他讚賞地說道。

「你弄出的聲音會害水手溺死。」喬說道。

「鍾跟三角鐵難道還不夠嗎?」賽巴斯欽問道,「再來點合拍的銅鑼……」

「不行,」弗農說,「我要玻璃……把威尼斯玻璃跟沃特福德水晶擺在一起……你真有美學品位,賽巴斯欽,有沒有可以拿來弄破的普通玻璃杯……所有叮噹作響的碎片啊,玻璃……真是神奇的東西啊!」

「高腳杯交響曲。」喬口氣刻薄地說道。

「有何不可?以前的人還不是把動物的腸子繃緊,然後發現那截腸子會發出一種嘎嘎響的噪音;還有人拿蘆葦葉片來吹,然後喜歡上那種聲音。我很好奇人類是什麼時候想到要用黃銅跟鐵製造樂器的……我敢說某些書會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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