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內爾 第三章

「哥倫布與蛋,就像你跟玻璃高腳杯。為什麼不是寫字石板跟石板筆?」

「如果你有個……」

「他這樣不是很滑稽嗎?」伊妮德咯咯笑道。這讓整個對話停擺了——至少現在如此。

弗農並不真的很介意她在場。他太專注於自己的想法,對外界沒那麼敏感,所以察覺不到。伊妮德跟埃塞爾愛怎麼笑就怎麼笑,隨她們高興。

不過喬與賽巴斯欽之間的不和卻讓他有點困擾;他們本來一直是那樣團結的三人組合。

「我不認為‘獨立生活’這套把戲適合喬,」弗農對賽巴斯欽說,「她大部分時候像一隻憤怒的貓。我不懂為什麼我母親會同意,六個月前她還誓死反對這檔事,是什麼改變了她的心意?你想得出原因嗎?」

賽巴斯欽長長的黃色臉蛋現出一抹微笑。

「我是可以猜猜看。」他說道。

「是什麼?」

「我不該說的。首先呢,我可能是錯的,其次,我實在討厭干擾事情(可能會有的)正常發展。」

「你那曲裡拐彎的俄國心靈還真會想。」

「應該是。」

弗農沒有堅持要問個清楚;他懶得探問沒直說的理由。

一日復一日,他們跳舞、吃早餐,用難以置信的高速開車呼嘯穿過鄉間,在弗農房間裡坐著抽菸聊天,然後再去跳舞。徹夜不睡是一種光榮的優點。清晨五點,他們去遊河。

弗農的右手臂在痛。伊妮德跟他坐同一條船,而她是個沉重的同船夥伴。唔,這不打緊。西德尼舅舅似乎很高興,而他是個正派的老好人;他提出那種建議真是太好心了。多麼可惜啊,他——弗農——沒有多點本特血統、少點戴爾血統。

有個微弱的記憶在他心裡擾動,有人說過:「弗農,戴爾家族的人從來就不幸福或者成功。他們做不了什麼大事……」是誰說的?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場景是在花園裡——還有彎曲纏繞的香菸煙霧。

賽巴斯欽的聲音說道:「他要睡著了。醒來啊,你這掃興鬼!伊妮德,塞一條巧克力給他。」

一條巧克力呼一聲越過他的頭。伊妮德的聲音伴著一聲咯咯嬌笑說道:「真要命,我就是丟不直。」

她又咯咯笑起來了,好像覺得那非常滑稽。讓人厭煩的女孩——老是在咯咯發笑;此外她還齙牙。

他用力把身體轉向側面。他通常不是很能體會自然之美,但今天早晨他被世界的美麗打動了。蒼白、閃爍著光芒的河流,堤岸上到處開著花的樹木。

船慢慢地朝著下游漂去——一個奇異、安靜、在魔咒籠罩下的世界,這是因為附近沒有人類吧,他想著。仔細去想,是人類太多才把這個世界給糟蹋掉的。人總是在嘰嘰喳喳談話和咯咯傻笑——然後在你只想獨處的時候,追問你在想什麼。

他一直記得,他還小的時候就覺得,要是他們別煩他就好了。他想起自己發明的那些荒唐遊戲,就暗自微笑。格林先生!他清清楚楚記得格林先生,還有那三個玩伴……想不起來了,他們叫什麼名字啊?

一個有趣的兒童世界——一個有惡龍與公主的世界,與奇異卻實在的現實混合在一起。曾經有人告訴他一個故事——有個戴著一頂綠色小帽、穿著破爛的王子,還有一個住在塔裡的公主,在她梳頭髮的時候,那頭金髮閃亮到四個王國都看得到。

他瀏覽著河流沿岸。有艘平底船系在一棵樹上,上頭有四個人——但弗農眼裡只看得見其中一個。

一個穿著粉紅色晚宴洋裝的女孩,有著滿頭金絲般的秀髮,站在一棵開滿粉紅色花朵的樹下。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弗農……」喬踢了他一下,喚回他的注意力。「你沒睡著,因為你睜著眼睛。可是我們跟你說了四次,你都沒回答。」

「抱歉,我在看那邊的那群人。那個女孩相當漂亮,你不覺得嗎?」

他試著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輕快,像隨口提起似的。但他心裡有個狂野的聲音說道:「漂亮?她很迷人,她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女孩。我要去認識她,我必須認識她,我要娶她……」

喬用手肘把自己撐起來注視了一番,然後發出一聲叫喊。

「哎呀,」她大叫道,「我知道了!對,我很確定,那是內爾·維裡克……」

不可能!這不可能。內爾·維裡克?那個蒼白、瘦巴巴,有著粉紅色的鼻子,穿著不合身衣裳的內爾?時間能玩出這種惡作劇嗎?要是如此,那還有什麼是能確定的?以前的內爾跟現在這個內爾是不同的人。

整個世界感覺像夢境一樣。喬在說話:「如果那是內爾,我肯定要跟她說說話。我們過去那裡吧。」

然後是寒暄、驚呼、喜出望外。

「哎呀,是喬·韋特,還有弗農!好久不見了,不是嗎?」

她的聲音非常柔和,微笑著望進他眼裡——有那麼一點羞怯。真是美麗動人……動人……比他本來想的更美麗動人。他像個張口結舌的傻瓜,為什麼說不出一句話?某種聰穎、機智、吸引人的話。在又長又柔軟的金棕色眼睫毛襯托下,她的眼睛多麼藍啊。她就像是樹梢上開著的花——仍然保持純淨,有如春天。

一波巨浪般的絕望氣餒掃遍他全身,她永遠不會嫁給他的。像他這樣口舌笨拙的傢伙,哪有可能?她在跟他說話——老天爺啊,他一定要試著聆聽她在說什麼,還得很聰明地回答才行。

「在你們離開以後,我們也很快就搬走了。我父親放棄了他的工作。」

他腦中響起一陣舊時八卦的迴音。

「維裡克被開除了。他無能到無可救藥的地步——這種事註定要發生。」

她的聲音繼續往下說——多麼迷人的聲音啊。你想要聽那個聲音,而不是聽那些字句。

「我們現在住在倫敦,我父親五年前過世了。」

他一邊回答,一邊覺得自己像個白痴:「喔,那個,我很遺憾,真是太遺憾了!」

「我給你地址。你一定要來看我們。」

他脫口說希望今晚能再見——她要去參加哪個舞會?她說了。那裡不好。明晚——謝天謝地,他們會參加同一個舞會。他匆匆說道:「聽著,你必須留一、兩支舞給我……你一定要……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見了。」

「喔!但是我可以這樣做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懷疑。

「我會想辦法搞定。交給我吧。」

這一切結束得太快了。雙方說了再見,他們再度朝上游去。

喬用一種實際到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哇,這不是很奇怪嗎?誰會想到內爾·維裡克會出落得這麼標緻?我好奇的是,她是不是還像以前那麼蠢。」

真是褻瀆神聖!他覺得自己跟喬之間有了寬廣如海洋的隔閡。喬根本就不懂。

內爾會不會嫁給他?會嗎?說不定她永遠不會正眼看他。一定有各式各樣的男人愛上她。

他徹底地絕望,一片黑暗的悲慘感受籠罩著他。

他正在與她共舞。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可以這麼快樂。在他懷抱裡,她輕得就像一根羽毛、一片玫瑰葉。她一樣穿著粉紅色洋裝——不同的款式,衣裙在她周圍飄動著。

如果能夠一直這樣下去,直到永遠就好了。

不過,當然了,生命從來不是這樣。弗農覺得似乎才過了一秒鐘,音樂就停了。他們並坐在椅子上。

他有好多好多事想對她說——不過他不知道要從何開始。他聽見自己說了些關於地板與音樂的傻話。

傻瓜——講不出話來的傻瓜!幾分鐘過後,另一支舞開始了。她會從他身邊被人帶走,他一定要想出計劃——設法安排再跟她相見。

她在說話,舞蹈之間的隨口閒聊。倫敦社交季,光想就覺得可怕——她要夜復一夜地參加舞會,有時候一晚上就有三場。他被這個念頭困住了。她會嫁給別人,一個富有、聰明、逗人開心,很快就會贏得她芳心的傢伙。

他嘟噥了幾句關於倫敦生活的話,她把住址給他,母親會很高興再見到他的。他把地址寫了下來。

音樂響起來了。他情急之下說道:「內爾,我以前是叫你內爾,不是嗎?」

「怎麼了,當然啊。」她笑出聲來。「你還記得嗎,我們以為犀牛會來追我們的那天,你把我從籬笆上用力拉出來?」

他記得,那時候他認為她是個討厭鬼,內爾!他竟然說她是討厭鬼!

她繼續說下去:「我那時候覺得你很了不起,弗農。」

她這麼想過,有嗎?可是她現在不會覺得他很了不起了。他的心情再度陷入谷底。

「我……我想,我那時候是個可怕的小混蛋。」他囁嚅著說。

為什麼他不能表現得聰明伶俐,說些機智的話?

「喔,你是個很可愛的人。賽巴斯欽沒有改變多少,對嗎?」

賽巴斯欽,她叫他賽巴斯欽。好吧,她應該是會這樣叫他的——既然她都叫他弗農了。幸好賽巴斯欽除了喬以外誰都不在意。賽巴斯欽有錢又有頭腦,他疑惑地想,內爾會喜歡賽巴斯欽嗎?

「到哪去都可以靠那對耳朵認出他!」內爾說著笑了一聲。

弗農覺得很安慰。他忘記賽巴斯欽的招風耳了,沒有哪個注意到賽巴斯欽那兩個耳朵的女生會愛上他的。可憐的賽巴斯欽,他被耳朵給毀了,運氣真背。

眼看著內爾的舞伴到了,他倉促地脫口說道:「能再度見到你真是太美好了。內爾,你不會忘了我吧?我會出現在倫敦的。能再次看到你真是……真是棒得不得了。(喔!該死,我之前就說過這句了!)我是說……這實在好極了,你不明白的。可是你不會忘記吧?」

她已經離開他身邊了。他看著她在巴納德的臂彎裡旋轉。她絕對不可能喜歡上巴納德的,是吧?巴納德是個徹底的傻瓜。

她的眼睛越過巴納德的肩膀,跟他四目相望。她露出微笑。

他再度置身天堂。她喜歡他……他知道她喜歡他。她剛才微笑了……

期末慶祝周結束了。弗農坐在書桌前寫信:

親愛的西德尼舅舅:

我考慮過您的提議了,如果您還想用我,我很樂意進入本特公司。只怕我派不上什麼用場,不過我會用我所知的一切方法努力。我還是認為您極為好心。

他暫時停筆。賽巴斯欽心神不寧地來回踱步,這干擾了弗農。

「看在老天的分上,坐下來吧,」他惱怒地說,「你是怎麼啦?」

「沒什麼。」賽巴斯欽坐下了,態度異常溫和。他填了菸草,點燃菸斗,在煙霧遮蔽之下才開口。

「我說,弗農啊,我昨天晚上向喬求婚。她拒絕了我。」

「喔!運氣真差!」弗農試著要把心思拉回來表示同情,「或許她會改變心意的,」他含糊地說道,「他們說女孩子會這樣。」

「是因為這該死的錢。」賽巴斯欽憤怒地說。

「什麼該死的錢?」

「我的錢。我們還小的時候,喬總是說她會嫁給我,她喜歡我,我確定她喜歡我。然而現在我所說所做的一切動輒得咎。如果我受人迫害、遭人鄙視,或者難以見容於社會,我相信她會立刻就嫁給我,但她總是想站在弱者那一方,在某種程度上,這是個極其優秀的特質;不過這有可能會被實踐到根本該死地不合邏輯的地步。喬很不講邏輯。」

「嗯哼。」弗農含混地應道。

他自私地想著自己的情事。在他看來,賽巴斯欽這麼渴望跟喬結婚是很古怪的。多得是其他適合他的女孩子啊。他重讀一遍剛才的信,然後補上另一句:「我會像個黑奴一樣努力工作。」

期末慶祝周(mayweek),根據劍橋大學的傳統,學年期末考結束後會有一連串慶祝狂歡活動。如今雖然仍稱為mayweek,但時間通常是在六月。

喬影射的是希臘神話裡的海妖塞壬(siren),會唱歌誘惑駕船的水手,害他們因觸礁而溺斃。

哥倫布登陸美洲後,有人說他的成就沒什麼了不起,其他人也辦得到。據說哥倫布因此在一場宴席上詢問眾人,是否知道怎麼讓蛋立起來,沒有人知道答案。哥倫布於是稍微用力把蛋的底部敲裂了一點點,蛋因此能立在桌面上,眾人頓時領悟,就因為有個先驅辦到了,其他人才會覺得這件事情好像很簡單。

十九世紀時,學童會用石板和石板筆在課堂上做練習(像是習字或做算術)。後來先是粉筆代替了石板筆,等鉛筆發明以後才徹底淘汰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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