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普桑修道院 第七章

「什麼是低地花園?」

「我不知道,」內爾招認,「不過那是低地花園。」

「我不信,」喬說,「如果他們可以挖一座游泳池,誰會想要那種傻里傻氣的花園?」

「唔,那是我們家園丁說的。」

「我知道了,」喬說著,眼中出現一種邪氣的神情,「咱們去看個仔細。」

「什麼?」

「我們自己去那裡看啊。」

「喔,可是我們不能這樣做。」內爾說道。

「為什麼不可以?我們可以穿過樹林悄悄靠近。」

「非常棒的點子。」弗農說,「咱們走。」

「我不想去。」內爾說,「我知道母親不會喜歡我這麼做的。」

「喔,別掃興了啦,內爾。來嘛。」

「母親不會喜歡的。」內爾又說了一遍。

「好吧,那你在這裡等。我們不會去太久的。」

內爾眼裡慢慢地湧出了淚水。被撇下來真是太討厭了,她苦著臉站在那裡,用手指扭著身上的連衣裙。

「我們不會去太久的。」弗農重複道。

他跟喬跑走了,內爾覺得自己受不了了。

「弗農!」

「嗯?」

「等等我,我也要去。」她這麼宣佈的時候,覺得自己真是英勇,喬跟弗農看起來卻不覺得特別佩服。他們兩個帶著明顯不耐煩的態度,等著她跟上。

「來吧,」弗農說,「我是領隊,每個人都要照我的指示做。」

三人翻過庭園的籬笆來到樹蔭下,他們低聲說著悄悄話,輕快地跑過矮樹叢,愈來愈靠近那棟房子。現在這棟房子在他們面前挺立著,就在右側前方。

「我們必須再靠近一點,稍微往上坡走一點點。」

她們順從地跟著他。突然之間有個聲音在他們耳邊響起,就在左後方不遠處。

「你們‘散’闖民宅。」那聲音說道。

他們轉過身去——嚇了一大跳,那個有對大耳朵的黃臉男孩站在那裡。他把兩手插在口袋裡,表情高傲地打量著他們。

「你們‘散’闖民宅。」他又說了一次。

男孩言行舉止裡的某種成分立刻引來了敵意。弗農本來要說「我很抱歉」,但他反而說道:「喔!」

他跟男孩彼此對望——用準備決鬥時那種彼此掂量的冷酷目光。

「我們是從隔壁來的。」喬說。

「是嗎?」那男生說道,「喔,那你們最好回去。我父母不想讓你們進來這裡。」

他說這句話時,故意用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粗魯態度。弗農氣得面紅耳赤,很不愉快地意識到自己是理虧的一方。

「你說話至少可以客氣一點吧。」他說。

「有必要嗎?」男孩說道。

有個穿過矮樹叢的腳步聲傳來,他轉過身去。

「薩姆,是你嗎?」他說道,「請把這些闖進來的孩子趕出這裡。」

莊園看守人摸著額頭咧嘴一笑,男孩慢慢踱開了,就好像他對這一切失去了興致。看守人轉向三個孩子,露出兇惡的表情。

「你們這些討厭鬼,滾出去!要是不快點離開這裡,我就放狗咬人了。」

本來正轉身要離開的弗農高傲地說:「我們才不怕狗。」

「呵,你不怕是吧?那好,我這裡有只犀牛,我現在就去放它出來。」

他大步走開。內爾驚恐萬分地扯著弗農的手臂。

「他要去放犀牛出來了,」她喊道,「喔!快點走……快點走……」

她的警告很有感染效果。關於萊文家的小道訊息這麼多,以至於看守人的威脅聽起來簡直跟真的一樣。他們全員一致飛奔回家,三人排成一直線橫衝直撞地擠過矮樹叢,弗農跟喬帶頭跑在前面,內爾落在後頭髮出可憐兮兮的叫聲。

「弗農……弗農……喔!等等我,我被卡住了……」

內爾真是個討厭鬼!什麼都不會,也跑不快。他轉回去,把被帶刺灌木卡住的連衣裙猛力一拽(連衣裙破了一個大洞),然後把她拉起來站好。

「走吧。」

「我好喘,我跑不動了。喔!弗農,我好害怕。」

「快走啦。」他牽著她的手一起跑。他們到達庭園的籬笆,然後爬了過去……

「哇——喔——」喬一邊用髒兮兮的亞麻帽子扇風,一邊說道,「剛才好驚險啊。」

「我的連衣裙扯破了,」內爾說,「怎麼辦?」

「我討厭那個男生,」弗農說,「他真是個禽獸。」

「他是個野蠻的禽獸。」喬表示同意。「對他宣戰吧!你覺得這主意怎麼樣?」

「太好了!」

「我該拿我的連衣裙怎麼辦?」

「他們竟然有犀牛,這真是非常棘手的狀況。」喬沉思著說道,「要是我們訓練一下‘野丫頭’,你認為它會去咬那隻犀牛嗎?」

「我不想讓野丫頭受傷。」弗農說。

野丫頭是一隻養在馬廄的狗——他的最愛。母親不准他在室內養狗,所以野丫頭對弗農來說,是最接近個人寵物的狗了。

「我不知道母親看到我的連衣裙會怎麼說。」

「喔,一直煩惱你的連衣裙幹嘛啊,內爾。反正它又不是可以穿到花園玩耍的那種連衣裙。」

「我會告訴你母親說是我弄的,」弗農很不耐煩地說道,「別這麼像女生好不好。」

「我是女生啊。」內爾說道。

「呃,喬也是女生啊。但她可不像你;不管什麼時候她都跟男生一樣棒。」

內爾看起來快哭了,不過就在這一刻,房子裡的人在叫他們了。

「對不起,維裡克太太,」弗農說道,「我扯壞內爾的連衣裙了。」

邁拉開口責備他,但維裡克太太則很客氣地沒有多說什麼。內爾跟她母親離開以後,邁拉說了:「弗農,親愛的,以後絕對不可以再這麼粗魯了。有小女生朋友來喝茶的時候,你得要好好照顧人家才行。」

「為什麼要請她來喝茶?我們又不喜歡她。她搞砸每件事。」

「弗農!內爾是那麼可愛的小女生!」

「母親,她才不是。她糟透了。」

「弗農!」

「她是很糟啊,我也不喜歡她母親。」

「我也不是很喜歡維裡克太太,」邁拉說,「我總覺得她是個很無情的女人。不過我想不通為什麼你們這些孩子不喜歡內爾。維裡克太太告訴我,內爾對你死心塌地啊,弗農。」

「我並不希望她那樣。」他跟喬一起逃開了。

「戰爭,」他說,「就是這個——戰爭!我敢說萊文家的小鬼其實是經過偽裝的波爾人。我們必須擬定作戰計劃,為什麼他要搬來住在隔壁、破壞這一切呢?」

接下來的游擊作戰讓弗農跟喬忙得很快活。他們發明了各種騷擾敵人的辦法:躲在林中用栗子丟他;手持豌豆槍跟蹤他;有一天還用紅色顏料畫出手掌,底下寫著「復仇」,然後在天黑之後偷偷把那張紙留在門口。敵人時不時也用同樣手法回敬。他也有豌豆槍,而且某天他甚至埋伏起來,等著拿水管噴他們。

戰事延續了將近十天後,弗農發現喬坐在一個樹根上,看起來情緒意外地低落。

「哈囉,怎麼啦?我以為你拿廚子給的那些爛番茄去跟蹤敵人了呢。」

「我是啊。我是說,我本來要這樣做。」

「喬,出了什麼事?」

「我躲在樹上,然後他就從下面經過,我本來可以漂亮地擊中他。」

「你是要說,結果你沒這麼做嗎?」

「對。」

「為什麼?」

喬的臉變得非常紅,然後開始連珠炮似的講話。「我做不到。你知道嗎,那時候他不曉得我在那裡,而他看起來——喔,弗農!他看起來孤單得要死——就好像他痛恨這一切。你知道嗎,沒有同伴一定是件非常討厭的事。」

「是啊,不過……」弗農停下來,想釐清自己的想法。

喬繼續往下說:「你記不記得我們說過這一切很爛?說大家對萊文家那麼惡劣,但現在我們就跟其他人一樣野蠻。」

「對。但是,是他先對我們野蠻的!」

「或許他本來沒那個意思。」

「瞎扯。」

「我沒有瞎扯。你想想看,狗如果害怕或懷疑的時候,是不是會咬人?我想他只是預料我們會對他很惡劣,就先發制人。我們去跟他和好、大家當朋友吧。」

「你不能在戰爭打到一半的時候這樣做。」

「可以的。我們來做一面白旗,然後你拿著白旗前進,要求談判,然後看看你們有沒有可能在合乎榮譽的條件下談和。」

「呃,」弗農說,「如果我們確實談和了,我不介意。無論如何,這樣可以換換花樣。要用什麼來做休戰旗?我的手帕,還是你的圍裙?」

拿著休戰旗前進相當刺激。沒過多久他們就碰上了敵人。他瞪著眼、大吃一驚。

「怎麼啦?」他說。

「我們想要談判。」弗農說。

男孩頓了一下,說:「喔,我同意。」

「我們想說的是,」喬說道,「如果你同意,我們想跟你做朋友。」

三人彼此互望。

「為什麼你們想要跟我做朋友?」他很懷疑地問。

「因為這樣看起來有點傻啊,」弗農說,「住在隔壁卻不做朋友,不是很傻嗎?」

「你們哪個先想到這麼做的?」

「我。」喬說。

她感覺那對小小的黑色眼睛看透了她。他真是個古怪的男孩,那對招風耳看起來比過去更突出了。

「好吧,」男孩說,「我願意。」

然後有一分鐘尷尬的停頓。

「你叫什麼名字?」喬說道。

「賽巴斯欽。」他有一點微微的大舌頭,很輕微,不留意的話幾乎聽不出來。

「真是奇怪的名字。我的名字叫喬,他是弗農。他還在上學。你上學了嗎?」

「是的。我再過不久要去上伊頓公學。」

「我也在伊頓公學。」弗農說道。

兩個男孩之間又湧起一陣微微的敵意浪潮。然後浪潮止息了——再也沒有重返。

「來看看我們家的游泳池吧,」賽巴斯欽說,「還蠻不錯的喔。」

根據英國傳統,白羽毛是懦夫的象徵,婦女會把白羽毛交給沒有入伍的年輕男性,羞辱他們沒有勇氣共赴國難;這種「愛國行動」在一次世界大戰時尤其風行。

低地花園(sunkgarden,亦作sunkengarden),這類花園通常設在低凹處,或刻意將某塊地挖得較四周低陷後設定。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校園疑雲(鴿群中的貓)》《金色的機遇》《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畸形屋(怪屋)》《白馬酒店》《過量死亡(牙醫謀殺案)》《暗藏殺機》《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綿綿》《四大魔頭》《謀殺啟事》《無人生還》《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死亡草》《死亡約會》《三隻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獄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