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普桑修道院 第五章

「你不喜歡那樣嗎?」尼娜仍然望著他。

「不喜歡!」弗農從他小小的胸膛裡擠出一聲長嘆,「我想住在這裡——直到永遠、永遠、永遠!」

沒多久就有件怪事發生在尼娜姑姑身上。母親開始講到她,而父親會斜瞄弗農一眼,同時設法讓她噤口。他只聽到幾句話:「那個可憐的孩子,我實在替她難過。你只要看尼娜一眼就知道她不守婦道,而且永遠都是這樣。」

弗農知道,那個孩子指的是他素未謀面的表妹約瑟芬,他會在聖誕節送禮給她,然後也都會收到回禮,他納悶地想,為什麼約瑟芬會是「貧窮的」,為什麼母親會替她感到難過,還有為什麼尼娜姑姑「不守婦道」——那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去問羅賓斯小姐時,她變得很激動,然後跟他說他絕不可以提起「這一類的事」。哪一類的事?弗農納悶著。然而他也沒有再多想,直到四個月後,這件事再度被提起為止。這回沒有人注意弗農在場——大家情緒太激動,顧不了這麼多。他的父母親正激烈地討論某件事。母親一如往常地大嚷大叫、情緒激動。父親則非常安靜。

「真可恥!」邁拉說,「跟男人跑了,結果還不到三個月又跟了另一個,這顯然是她的本性。我一直都知道她就是這樣。男人,男人,男人,心裡沒別的,就只顧男人!」

「隨便你怎麼想,邁拉。無所謂,我知道你對此事作何感想。」

「我猜其他人也都會這麼想!沃爾特,我真搞不懂,你說你們是一個老世家,而這一切……」

「我們是一個老世家。」他平靜地說道。

「我本來認為你會在意家族的聲譽。她讓家族蒙羞——如果你是真正的男子漢,就該徹底把她逐出家門,她活該。」

「這麼做根本是通俗劇裡的老套胡鬧場面。」

「你老是冷嘲熱諷的!道德對你來說毫無意義——徹底沒有意義。」

「你還不懂嗎?在這個節骨眼上,重點不在道德問題。重點在於我妹妹此刻一文不名,我必須去蒙特卡洛看看能為她做什麼。我本來認為任何有腦袋的人都看得出這一點。」

「謝謝你啊!你還真是有禮貌啊!你倒是說說看,她一文不名是誰的錯?她本來有個很好的丈夫……」

「不——別提這個。」

「至少,他那時娶了她。」

這次是他父親漲紅了臉,用非常低沉的聲音說道:「我搞不懂你,邁拉。你是個好女人——一個仁慈、有榮譽感、正直的女人——然而你竟說出那樣低階卑鄙的嘲弄,降低自己的格調。」

「你就是這樣!老是辱罵我!反正我習慣了,你跟我說話時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措詞。」

「不是這樣的,我已儘可能努力對你客客氣氣了。」

「對,這也是我會恨你的原因之一,你永遠不直說,總是表面有禮地冷嘲熱諷,老是裝模作樣。我真想知道,這種維持表象的做法有什麼必要?反正整個家裡上上下下都知道我怎麼想的,我又何必假裝?」

「我想全家上上下下的確都知道了——多謝你那傳得很遠的聲音。」

「你又來了——又在諷刺人了。無論如何,我可是很樂意告訴你,我對你那寶貝妹妹有什麼想法。跟一個男人跑掉,又跟第二個私奔——我想知道,為什麼第二個男人不能養活她?還是說他已經厭倦她了?」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但你沒在聽。他有急性肺癆的毛病,所以必須放棄工作,他也沒有祖產。」

「喔!那麼尼娜這次真的打錯算盤了。」

「這是尼娜的特質之一——她的行事動機從來不在於獲利。她是個傻瓜,一個該死的傻瓜,否則她也不會把自己扯進這一團亂裡。她永遠是讓感情跟常識一起失控,才讓麻煩變本加厲。她不會要弗雷德一毛錢,安斯蒂想給她一筆錢,她根本理都不理。且提醒你,我同意她的看法,有些事情是一個人不能做的,但是我肯定得去那裡處理事情。如果這讓你心煩,我很抱歉,但事情就是這樣。」

「你從來不照我期望的去做!你恨我!你故意做這種事來讓我痛苦。不過還有一件事情,我還在這裡的時候,別把你那個寶貝妹妹帶回家來。我不習慣跟那種女人相處,懂了沒?」

「你把意思挑得很明,幾乎是在侮辱人了。」

「如果你帶她來這裡,我就回伯明翰。」

沃爾特·戴爾的眼神微微一閃,突然間弗農明白了某件他母親不懂的事情。他對於這番對話的實際內容理解有限,不過他掌握到精髓了:尼娜姑姑生病或者很不快活,媽咪為此很生氣,她說如果尼娜姑姑到普桑修道院來的話,她就要回伯明翰的西德尼舅舅家。她擺明那是一種威脅——不過弗農知道,如果她真的回伯明翰去的話,父親會非常高興。他確定事情就是這樣,但這同時也令他不解。這就像羅賓斯小姐給他的某些懲罰,比如說半小時不準講話。她以為他會像午茶時間不準吃果醬一樣介意這種事,而幸運的是,她從來沒發現他其實根本不在乎,反倒還蠻享受這種待遇的。

沃爾特·戴爾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弗農盯著他看,困惑不已。他知道父親在心裡天人交戰,不過他不明白這番掙扎所為何來。

「怎麼樣?」邁拉說道。

那一刻的她相當美麗——魁偉高大,比例完美——她驕傲地抬著頭,陽光從她金紅色的頭髮上流洩而下。對某些維京水手來說,她是合適的伴侶。

「邁拉,你是這棟房子的女主人,」沃爾特·戴爾說道,「如果你反對我妹妹來這裡,那麼她當然不會來。」

他朝著門口走去,在那裡頓了一下,然後回頭看她。「如果盧埃林死了——看來這幾乎是肯定的事,尼娜一定要想辦法找工作,也必須替那孩子做打算。你的反對也適用於那個孩子嗎?」

「你認為我會希望有個小女孩住在家裡,結果到頭來像她媽媽一樣嗎?」

他父親平靜地說道:「這個問題只要用‘是’或‘不是’來回答就夠了。」

他走了出去。邁拉站在那裡盯著他的背影,淚水出現在她眼中,然後開始滑落。弗農不喜歡眼淚,他慢慢朝著門口移動,但是來不及了。

「親愛的……到我這裡來。」

他必須過去。他被抱住了——緊緊擁抱著,耳朵裡反覆出現一些支離破碎的句子。

「你要補償我——你,我自己的兒子——你不能像他們一樣……那樣陰沉、嘲弄別人。你不會讓我失望的……你永遠不會讓我失望的……是吧?你得發誓……我的兒子,我親生的兒子。」

他對這一切太瞭解了。他說了母親期望的話,正確的回答了「是」跟「不是」。他實在好恨這一切,這一套總是出現在那麼靠近耳朵的地方。

那天午茶後,邁拉的心情就變好了。她在寫字桌前寫信,然後在弗農進來的時候開心地抬頭看他。

「我正在寫信給你爹地。也許過不久,尼娜姑姑跟約瑟芬就會來這裡住了。那樣不是很美妙嗎?」

不過她們沒有來。邁拉對自己說,沃爾特真是讓人無法理解,就只因為她說了幾句其實並非真心的話……

不知怎麼的,弗農並沒有太驚訝。他原本就不認為她們會來。

尼娜姑姑說過,她不是個好女人——但她非常漂亮……

其實是「逐出社交界」(socialostracism),但因為弗農還不懂,所以聽成socialostriches(豬吃社交界)。

因為「可憐的」(poor)也有「貧窮的」意思,弗農把兩個意思搞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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