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沃爾特·戴爾說,「確實是。」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哀傷,弗農感覺到了。
「出了什麼事嗎,父親?」
「是無法補救的事情。被留置在崗位上的馬,不會有太多表現機會——就算知道這是那匹馬的錯也於事無補。不過小子,這話對你來說是沒有意義的吧?無論如何,趁著你還跟弗朗西絲在一起的時候,好好享受她的陪伴吧,像她這樣的人可不是到處都有。」
然後弗朗西絲回來了,他們玩起動物配對紙牌遊戲。
不過沃爾特·戴爾的話讓弗農開始思考了。隔天早上他跟弗朗西絲談起這個難題。
「你不會永遠待在這裡嗎?」
「不會。只待到你康復——或者幾乎康復。」
「你不會永遠待下來嗎?我希望你待下來。」
「可是你知道我的工作不能這樣。我的工作是照顧生病的人。」
「你喜歡做那樣的工作嗎?」
「對,非常喜歡。」
「為什麼?」
「唔,每個人都有某種他們喜歡、又適合他們的工作。」
「媽咪就沒有。」
「喔,她有的。她的工作是照料這間大房子,留心讓每件事都順利進行,還有照顧你跟你父親。」
「父親以前是個士兵。他告訴我,如果有戰爭,他就會再去當兵。」
「你喜歡你父親嗎,弗農?」
「我當然最愛我媽咪,因為媽咪說小男生都最愛他們的母親。可是我喜歡跟父親在一起,不過那是不一樣的,我猜這是因為他是男人。我長大以後該做什麼,你有什麼看法嗎?我想當個水手。」
「或許你會寫書。」
「關於什麼的書?」
弗朗西絲微微地笑了。
「或許是關於格林先生、普多、史卡洛還有崔伊的書。」「可是大家會說那很傻氣。」
「小男生就不會這樣說。而且等你長大後,你腦袋裡會有不同的人——就像格林先生和那一百個孩子一樣,只不過是成年的,然後你就可以寫他們的事了。」
弗農想了很久,然後搖搖頭。
「我想我會成為像父親一樣計程車兵。媽咪說,大多數戴爾家的人都當過兵。當然你必須非常勇敢才能當兵,不過我想我夠勇敢。」
弗朗西絲沉默了一會兒,想著沃爾特·戴爾之前怎麼形容這個年紀還小的兒子。
「他是個很有勇氣的小夥子,完全無所畏懼,不知道恐懼是什麼!你該看看他騎在小馬背上的樣子。」
是的,弗農可以說是個勇敢無畏的孩子,以這樣年幼的孩子來說,他出奇地能夠忍受斷腿的痛苦與不適。
但他有另一種恐懼。隔了一兩分鐘後,她慢慢說道:「再跟我說一次,那天你怎麼會從牆上摔下來。」
她知道所有關於野獸的事,也很小心不要表現出任何揶揄之情。她聽完弗農的話,並且在他講完的時候溫柔地說:「不過你早就知道它不是真的野獸了,對不對?那只是用木頭跟鋼弦做的東西。」
「我知道,」弗農說,「但夢到它的時候就不是那樣了。而且當我在花園裡看到它靠近的時候……」
「你逃開了,這樣相當可惜,不是嗎?留在那裡仔細看清楚會好得多。你會看到那些男人,也會知道它其實是什麼。仔細看是一件好事。如果你最後還是想逃,你可以隨後再跑開——不過通常看過後你就不會想逃了。而且弗農啊,我要告訴你另一件事情。」
「嗯?」
「東西握在面前的時候,永遠不會像跟在背後那麼嚇人。記住這件事,躲在背後讓你看不到的東西總是顯得很可怕,那就是為什麼轉身面對總是比較好,因為只要轉身,你通常會發現,它們根本不算什麼。」
弗農若有所思地說道:「如果我轉身面對,我就不會跌斷腿了,是嗎?」
「是的。」
弗農嘆息了。
「我不是很介意跌斷腿。有你可以陪我玩是非常好的事。」
他以為弗朗西絲低聲細語著「可憐的孩子」,不過那當然很荒唐。她微笑著說道:「我也很享受這段時光。某些我照顧的病人不喜歡玩。」
「你真的喜歡玩耍,是嗎?」弗農說。「格林先生也喜歡。」
他補上底下這句話的時候相當僵硬不自然,因為他害羞了:「請不要太快離開,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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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際上,弗朗西絲比她自己預期的還更早離開。這一切全都發生得非常突然,在弗農的經驗裡,事情總是如此。
起初非常單純——邁拉提議要為弗農做某件事,而他說他寧可讓弗朗西絲來做。
現在他每天都會花一段短暫而痛苦的時間拄著柺杖,而且非常享受這樣做的新鮮感。但他總是很快就累得回床上休息。今天,他母親建議他練習拄柺杖,還說她會幫忙。以前她也幫過弗農;她那雙雪白的大手出奇地笨拙,在打算幫忙的時候卻弄痛他。她出於好意的努力讓他退縮,他說他會等弗朗西絲來幫忙,她才不會弄痛他。
這些出自小孩子毫無修飾的誠實話語,令邁拉·戴爾瞬間怒火大熾。
兩三分鐘後進來的弗朗西絲,承受著洪水般的譴責。
教這個小男孩討厭自己的母親,真是殘酷、邪惡,他們全都是一個樣,每個人都討厭她——如今她在這個世界上只剩弗農了,而現在他也被人哄著反對她、討厭她。
譴責就這樣繼續下去,如同一道無盡的溪流。弗朗西絲頗有耐性地忍受這一切,不帶驚訝或怨恨。她明白,戴爾太太就是那種女人;大吵大鬧對她來說是一種紓解。弗朗西絲懷著陰鬱的幽默感想著,只有在說話者對你來說很重要的時候,那些嚴厲的話才會造成傷害。她為戴爾太太感到遺憾,因為她明白在那些歇斯底里的怒氣發作背後,有多少真正的不幸與痛苦。
不幸的是,沃爾特·戴爾偏偏在這一刻走進來。有一會兒他驚訝地站在原地,接著便憤怒地漲紅了臉。
「說真的,邁拉,我為你感到丟臉。你簡直是在胡說八道。」
她憤怒地轉向他。
「我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也知道你幹了什麼,我看到你天天都偷溜到這裡來。你總是在對這個女人或那個女人求愛,育嬰室女僕、醫院護士,對你來說全都一樣。」
「邁拉——安靜!」
他現在真的生氣了。邁拉感覺到一股恐懼在搏動,但她奮力喊出她最後的謾罵。
「你們全都一樣,你們這些醫院護士!跟別人的丈夫調情。你真是可恥,連在純潔的小孩面前也這樣,你把亂七八糟的事情塞進他腦袋裡。你得離開我家,立刻離開,我會告訴科爾斯醫師我對你的看法。」
「可否請你到別處去繼續這些有教育意義的談話?」現在她丈夫的聲音是她最討厭的那種樣子——冷漠又譏諷。「在你純潔的小孩面前講這些,實在不算明智吧?護士,我為我太太說的話向你道歉。來吧,邁拉。」
她去了——同時開始哭泣,對於自己方才所做的事情感到有點害怕。一如往常,脫口而出的話比她原本打算說的還過火。
「你好殘酷,」她啜泣著說,「太殘酷了。你希望我最好死掉,你恨我。」
她跟著他走出育嬰室。弗朗西絲讓弗農上床睡覺。他原本想問些問題,但她談起了一隻狗,一隻聖伯納德大狗,那是當她還小的時候養的狗,他聽得入迷,以至於忘記了其他的一切。
那天深夜的時候,弗農的父親來到育嬰室,看起來蒼白如病人。弗朗西絲起身,走到他站著的門口。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該怎麼才能表達歉意?我太太講的那些話……」
弗朗西絲用實事求是的平靜聲音回答他。
「喔,這完全不要緊的,我瞭解。然而我認為我最好在安排得當的狀況下儘快離開,我在這裡讓戴爾太太不開心,結果她就害自己情緒太激動了。」
「要是她知道她胡亂指控的偏離事實有多遠就好了。她竟然侮辱了你……」
弗朗西絲笑了出來——或許並不是很有說服力。
「在別人抱怨自己被侮辱的時候,我總是覺得很荒謬,」她開朗地說道,「這個字眼太誇張了,不是嗎?請不要擔心或者認為我會介意。你應該明白吧,戴爾先生,你的太太是……」
「是?」
她的聲音變了,變得嚴肅又悲傷。
「是一個不快樂又寂寞的女人。」
「你認為這完全是我的錯嗎?」
有一陣停頓。她抬眼看著他——用那對堅定的綠色眼睛。
「對,」她說,「我確實這麼想。」
他深吸了一口氣。
「除了你以外,沒有人對我這樣講過。你——我想就是你的勇氣讓我這麼仰慕——你徹底、無所畏懼地誠實。我替弗農感到遺憾,他竟然現在就失去了你,太快了。」
她嚴肅地說道:「別為了你無須負責的事情責怪自己,這不能說是你的錯。」
「弗朗西絲,」這是弗農的聲音,充滿渴望地從床上傳來,「我不希望你離開。請不要走——今晚別走。」
「當然不會,」弗朗西絲說,「我們還得跟科爾斯醫師講這件事。」
弗朗西絲三天後離開了。弗農心痛地啜泣,他失去了生平第一個真正的朋友。
抓鬼(oldmaid),源自維多利亞時期,之後廣為流傳的撲克牌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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