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後,弗農醒來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當然,在床上醒來再自然不過了,但有一大塊東西在面前隆起來,這就不自然了。就在他盯著這玩意兒看的時候,有人說話了。是科爾斯醫師,弗農與他還蠻熟的。
「好,好,」科爾斯醫師說,「我們現在覺得怎麼樣啊?」
弗農不知道科爾斯醫師覺得怎麼樣,他自己倒是覺得很想吐,就這麼說了。
「敢情是,敢情是。」科爾斯醫師說道。
「而且我覺得我好像受傷了,」弗農說,「我想傷得很重。」
「敢情是,敢情是。」科爾斯醫師又說了一遍——弗農心想,這樣實在幫助不大。
「或許不要躺在床上會覺得比較好。」弗農說,「我可以起來嗎?」
「恐怕現在還不行,」醫師說道,「你知道,你才剛跌下來。」
「對,」弗農說道,「野獸在追我。」
「啊?什麼?野獸?什麼野獸?」
「沒什麼。」弗農說道。
「是狗吧?」醫師說道,「對著牆壁又跳又吠。你一定很怕狗吧,孩子?」
「我不怕狗。」弗農說道。
「那裡離你家這麼遠,你去那裡做什麼呢?」
「沒有人跟我說不能去那裡。」弗農說。
「嗯——哼,是這樣嗎?好吧,看來你必須接受懲罰了。你知道嗎?你跌斷腿了。」
「是嗎?」弗農很高興,心裡一陣陶醉。他跌斷腿了。他覺得自己好重要。
「是呀。你必須躺一陣子,而且之後會有一段時間要用柺杖。你知道柺杖是什麼嗎?」
嗯,弗農知道。鐵匠的父親賈柏先生就拄著柺杖。他也要用柺杖了!多棒啊!
「我可以現在就試試看嗎?」
科爾斯醫師笑出聲來。「所以你喜歡這個主意囉?可是現在還不行,還得再等一下下。而且你得努力做個勇敢的男生,懂吧?那樣會康復得快一點。」
「謝謝你。」弗農很有禮貌地回答,「我覺得不太舒服,你可以把這個怪東西從床上拿走嗎?拿走以後我想會比較舒服點。」
但那個怪東西似乎叫作支架,它不能被拿走。而且弗農似乎也不能在床上自由移動,因為他有一條腿綁在一塊長長的木板上。他突然覺得有條斷腿看來終究不是好事。
弗農的下唇顫抖了一下下。他不想哭出來——不,他是個大男孩了,大男孩不哭的;奶媽是這麼說的——然後他知道了,他想找奶媽,他急切地需要她來讓人心安,需要她的無所不知,需要她走路時發出的窸窣響聲,還有不疾不徐的莊嚴態度。
「她很快就會回來的,」科爾斯醫師說,「對,很快。在她回來以前會有個護士代替奶媽來照顧你……弗朗西絲。」
弗朗西絲走過來,弗農在沉默中審視著她。她也穿著上漿的衣服,走動時同樣窸窣作響,那全都是好的特質。不過她不像奶媽那麼高大——她比媽咪還要瘦,就跟尼娜姑姑一樣瘦。可是……
然後他看到了她的雙眼:視線穩定、帶點灰色的綠眼睛,讓他覺得(就像大多數人感覺到的一樣)有了弗朗西絲,一切都會「好好兒的」。
她對他露出微笑——不是純粹禮貌性的那種笑法,而是一種嚴肅的微笑,友善卻很含蓄。
「你覺得想吐,我覺得很遺憾,」她說道,「想喝點柳橙汁嗎?」
弗農想了一想,然後說要。科爾斯醫師離開了房間,隨後弗朗西絲端來了柳橙汁,裝在一個奇形怪狀、有個長壺嘴的杯子裡。看來弗農得從那個壺嘴喝果汁了。
這讓他笑了,不過笑卻弄痛了受傷的地方,所以他停了下來。弗朗西絲建議他再睡一會,但他不想睡。
「那我就在這邊陪你吧。」弗朗西絲說道,「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數出來牆上有多少朵鳶尾花?你可以從右邊開始,我會從左邊開始。你會數數吧?」
弗農驕傲地說,他可以數到一百。
「那麼多!」弗朗西絲說,「牆上的花應該不到一百朵。我猜有七十九朵,你猜有多少朵?」
弗農猜有五十朵。他很確定不可能超過五十朵的。他開始數了,但不知怎麼的,他不知不覺地闔上眼皮,睡著了……
❁
噪音……噪音與疼痛……他驚醒了。他覺得熱,非常的熱,而且有一股疼痛傳遍半邊身體。噪音愈來愈近,這種噪音總是讓人聯想到媽咪。
她像一陣旋風似的進了房間,那件類似斗篷的衣裳在背後搖曳。她像只鳥——一隻很大很大的鳥,而且就像鳥一樣地俯衝到他身上。
「弗農,我親愛的,媽咪最親愛的,他們把你怎麼了?多麼可怕,多麼恐怖,我的孩子啊!」
她在哭泣。弗農也開始哭,他突然間害怕起來。邁拉在呻吟抽泣。
「我幼小的孩子,我在世上僅有的。神啊,別把他從我身邊帶走,別把他從我身邊帶走!如果他死了,我也會死!」
「戴爾太太……」
「弗農,弗農,我的寶寶……」
「戴爾太太——拜託你。」
那聲音裡包含的是利落的命令,而不是懇求。
「請不要碰他,你會弄痛他。」
「弄痛他?我?他的母親?」
「戴爾太太,你似乎不明白,他的腿斷了。拜託你,我必須請你離開這個房間。」
「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吧?告訴我,告訴我,那條腿必須截肢嗎?」
弗農口中冒出一聲哭號。什麼叫截肢,他連一點概念都沒有——可是這聽起來很痛,而且比痛更重要的是,聽起來很可怕。他的哭號變成一陣尖叫。
「他快死了,」邁拉哭喊道,「他快死了,他們卻不肯告訴我!可是他應該死在我懷裡啊。」
「戴爾太太……」
不知怎麼的,弗朗西絲已擋在邁拉跟床鋪之間了。她抓住邁拉的肩膀,聲音裡有奶媽對下級女僕凱蒂說話時的那種口氣。
「戴爾太太,聽我說,你必須剋制一些。一定要剋制!」她抬起頭,弗農的父親就站在門口。「戴爾先生,請把你太太帶開。我不能讓我的病人激動心煩。」
父親沉靜又明理地點點頭。他只看了弗農一眼,說道:「運氣不好,小子。我的手臂以前也曾斷過。」
事情突然之間變得沒那麼嚇人了。其他人也曾斷過腿跟手臂。父親攬著母親的肩膀,帶著她朝門口走去,同時低聲說著什麼,她抗拒、爭論著,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變得高亢刺耳。
「你怎麼可能瞭解?你從沒有像我這樣照顧過孩子。孩子需要母親的——我怎麼能把孩子留給一個陌生人照顧?他需要母親……你不明白,我愛他。沒有什麼比得上母親的照料,每個人都這麼說。」
「親愛的弗農……」她從丈夫的手臂中掙脫,回到床邊,「你要我陪,不是嗎?你要媽咪嗎?」
「我要奶媽,」弗農啜泣著說道,「我要找奶媽……」
他指的是他原來的奶媽,不是弗朗西絲。
「喔!」邁拉說道。她站在那裡,全身發抖。
「來吧,親愛的,」弗農的父親輕柔地說道,「走吧。」
她靠在他身上,一起從房間離開,含糊的字句飄回房間裡。
「我自己的孩子,背棄我轉向一個陌生人。」
弗朗西絲撫平了床單,問他要不要喝點水。
「奶媽很快就會回來了,」她說道,「我們今天寫信給她,好嗎?你再跟我說信裡要寫些什麼。」
一種奇特的新感受從弗農心裡升起——一種古怪的感激。有人真的瞭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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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弗農回顧童年時,這段日子顯得相當突出。「摔斷腿的那時候」,標記出一個獨特的時期。
當時他視為理所當然的幾件小事,之後回想時也讓他很感激。舉例來說,科爾斯醫師跟戴爾太太之間曾有過非常火爆的會談,這段會談當然不是發生在弗農的房間裡,不過邁拉提高了嗓音,即使隔著房門弗農也聽得到她義憤填膺的叫喊:「我不知道你說我害他激動是什麼意思……我認為應該由我照料自己的孩子……我當然心煩意亂,我不像那些根本就沒有心肝的人——徹底沒有心肝。看看沃爾特,連一根頭髮都沒亂!」
小衝突不斷,更不要說邁拉與弗朗西絲之間氣沖沖的爭執了;弗朗西絲總是贏家,但她卻付出了代價。邁拉帶著狂怒妒意稱她為「領薪餉護士」。她被迫聽從科爾斯的指示,卻遵從得心不甘情不願,還擺出粗魯的態度,但弗朗西絲似乎從不在意。
多年以後,弗農已忘了當時一定有的痛楚與無聊。他只記得玩耍與談話的快樂時光,他以前從沒有這樣跟人玩耍或談話過,因為弗朗西絲是個不會認為事情「滑稽」或者「古怪」的成人,她會明智地聆聽,然後做出認真又有道理的建議。他可以跟弗朗西絲講普多、史卡洛跟崔伊,還有格林先生和他那一百個孩子的事。弗朗西絲沒有說:「這個遊戲真是滑稽!」她只是問這一百個孩子是女生還是男生——弗農以前從來沒考慮過這個,不過他們倆決定,最公平的安排是男女生各五十個。
有時候他忘了提防,出聲地玩著他的假想遊戲,弗朗西絲也似乎沒有注意到,或覺得這有什麼不尋常。她跟老奶媽一樣,有冷靜、讓人安心的感覺,不過她有某種對弗農來說更加重要的特質,一種回答問題的天賦——而他本能地知道,那些答案是真的。有時候她會說:「我也不知道。」或者「你必須問別人,我不夠聰明,沒法告訴你這個。」她沒有裝出來的無所不知。
偶爾在喝過午茶以後,她會跟弗農說故事。故事從來不重複:今天是淘氣小男孩與小女孩的故事,明天就會是關於中了魔法的公主。弗農最喜歡後面那種故事。有一個他特別愛的,是關於一個住在高塔裡的金髮公主,還有一個戴著綠色破帽子的流浪王子。那個故事的結局場景是在森林裡,可能就是因為這個理由,弗農才會這麼喜歡。
有時候會有個多出來的聽眾。邁拉通常會在剛過中午的時候進來陪弗農,那時是弗朗西絲的午休時間,不過弗農的父親偶爾來訪時總選在午茶後,那時候正好是說故事時間。這漸漸成了一種慣例,沃爾特·戴爾會坐在弗朗西絲後方的陰影裡,然後注視著講故事的人,而不是他的孩子。有一天弗農看見父親的手悄悄伸出來,輕柔地握住弗朗西絲的手腕。
讓弗農非常驚異的是,弗朗西絲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道:「今天下午我們恐怕必須把您請出去了,戴爾先生,弗農跟我有別的事情要做。」
這真讓弗農驚訝,因為他想不出要做什麼事情。讓他更加困惑的是,父親也起身了,而且低聲說道:「請你原諒我。」
弗朗西絲的頭微微一點,卻還是站著。她的雙眼穩穩地注視著沃爾特·戴爾的眼睛。他輕聲說道:「你願不願意相信我是真心感到抱歉,並允許我明天再來?」
在那之後,以弗農說不清的某種方式,父親的舉止變了,他不再坐得那麼靠近弗朗西絲,更多地跟弗農說話,偶爾三個人會一起玩——通常是玩弗農瘋狂熱愛的「抓鬼」遊戲。他們全都很享受這樣的快樂午後。
有一天,在弗朗西絲離開房間的時候,沃爾特·戴爾突然說道:「弗農,你喜歡這位臨時奶媽嗎?」
「弗朗西絲?我非常喜歡她。你不也是嗎,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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