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育嬰室女僕來了,是個瘦削蒼白又有金魚眼的女孩。她的名字是伊莎貝爾,卻被改名為蘇珊,因為這個名字「比較恰當」。這讓弗農非常困惑。他要求奶媽解釋。
「有些名字適合紳士階級,弗農少爺,有些名字則適合僕人。就只是這樣。」
「那為什麼她原本要叫伊莎貝爾?」
「有些人在讓他們的孩子受洗的時候,打定主意像猿猴似的模仿比他們更上等的人。」
像猿猴似的模仿,這個說法讓弗農很迷惑。猿猴就是猴子,所以人們是在動物園裡讓孩子受洗的嗎?
「我還以為人是在教堂裡受洗的。」
「他們是啊,弗農少爺。」
真令人困惑,為什麼一切都這麼讓人困惑?為什麼提問以後,事情比以前還要讓人困惑?為什麼這個人告訴你的是這樣,另一個人告訴你的卻是完全不同的狀況?
「奶媽,小寶寶是怎麼來的?」
「弗農少爺,你以前問過我了。小天使在晚上把他們從視窗帶進來。」
「那個美……美……美……」
「不要結結巴巴的,弗農少爺。」
「那天那個美果女士——她說我是在醋栗樹下被發現的。」
「那是他們處理美國寶寶的方式。」奶媽氣定神閒地說。
弗農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原來如此!他對奶媽產生一股感激之情,她總是知道一切,她讓這個動盪不安的宇宙再度恢復穩定,而且她從來不會笑他;不像媽咪,他曾經聽媽咪對其他女士說:「他問我好古怪的問題,你們聽聽看。孩子們不是很滑稽又可愛嗎?」
不過弗農看不出他到底哪裡滑稽又可愛了,他只不過是想知道問題的答案。你必須有知識,那是長大的象徵。等到你長大了,你會知道一切,而且你的錢包裡會有英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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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農的世界繼續擴大。舉例來說,多出了舅舅、舅媽跟姑姑這些人。
西德尼舅舅是媽咪的哥哥。他矮壯結實,有張紅潤的臉。他習慣哼些小調,還會把褲袋裡的錢幣玩得鏗鏘作響。他喜歡講笑話,不過弗農並不總覺得那些笑話有趣。
「猜猜看,」西德尼舅舅會說道,「如果我戴上你的帽子會怎樣?你覺得我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大人的問題真是怪!真的是又古怪,又困難;因為如果有哪件事情是奶媽不厭其煩要弗農記住的,那就是小男生絕不可以提出自己的評論。
「說說看嘛,」西德尼舅舅堅持追問,「我看起來會像什麼?來……」他一把抓起那頂亞麻帽子,然後四平八穩地把它放在頭上。「我看起來像什麼,嗯?」
唔,如果非回答不可,那就回答吧。弗農很有禮貌又有點不耐煩地說道:「我想你看起來蠻傻氣的。」
「邁拉,你那個兒子一點幽默感都沒有,」西德尼舅舅對媽咪說道,「完全沒有幽默感。真可惜。」
尼娜姑姑,父親的妹妹,就相當不同了。
她聞起來很香,就像夏日的花園,而且她有弗農喜歡的輕柔嗓音。她還有其他美德——她不會在你不想被親吻的時候親你,也不會堅持要開玩笑,可是她不常來普桑修道院。
弗農想著,尼娜姑姑一定非常勇敢,因為她是第一個讓他明白「野獸」可以被制伏的人。
野獸住在大客廳裡。它有四條腿和閃耀著光芒的棕色身體,而且它還有很長的一排「牙齒」——弗農在年紀很小的時候是這麼認為的——閃亮亮,又大又黃的牙齒。在弗農最早的記憶中,野獸讓他著迷又害怕。因為如果你惹毛了野獸,它就會發出奇怪的噪音,怒吼著或者尖銳憤怒地乾嚎,不知怎麼地,那種噪音對他的傷害比世界上的任何一種東西都來得強,就直接傷到他的內在。那種噪音讓他顫抖,感覺不舒服,讓他的眼睛刺痛又灼熱,然而由於某種奇特的魔力,弗農就是無法逃開。
在聽惡龍故事時,弗農總把惡龍想成像野獸一樣。而在他跟格林先生玩的那些遊戲中,幾個最棒的遊戲就是他們殺死了野獸——弗農將寶劍猛插進它閃耀著光芒的棕色身軀裡,那一百個孩子在後面歡呼高唱。
現在他是個大男孩了,當然也有了更多知識,他知道野獸的名字叫作「平臺鋼琴」,攻擊它的牙齒就叫作「彈鋼琴」!那是女士們在晚餐後會為男士們做的事情。不過在內心最深處,他還是心存恐懼,偶爾還會夢到野獸追著他跑上通往育嬰室的樓梯,他會尖叫著醒來。
在夢中,野獸住在森林裡,狂放又野蠻,它製造的噪音太過可怕,讓人難以忍受。
媽咪有時候會「彈鋼琴」,弗農只能苦苦忍耐,他覺得野獸並沒有真正被她的作為給吵醒。但是尼娜姑姑彈它的那天不一樣。
那天弗農在大客廳的角落玩想象遊戲,他、史卡洛和普多在野餐,一起吃龍蝦跟巧克力閃電泡芙。
尼娜姑姑甚至沒注意到他在房間裡。她在鋼琴椅上坐下,然後隨手彈了起來。
心醉神迷的弗農悄悄爬得愈來愈近。尼娜最後總算發現了他盯著她看,眼淚從他臉上滑落,小小的身體因啜泣而抖動。她停了下來。
「弗農,怎麼回事?」
「我恨它,」弗農啜泣著說道,「我恨它。我恨它。它弄痛了我這裡。」他用手捂住肚子。
邁拉恰好在這一刻走進房間裡,她笑了出來。
「這不是很怪嗎?那孩子就是討厭音樂。這實在好奇怪。」
「如果他討厭音樂,那他為什麼不走開呢?」尼娜說道。
「我沒辦法。」弗農啜泣著說。
「這不是很荒唐嗎?」邁拉說道。
「我覺得這相當有意思。」
「多數小孩子總想在鋼琴上亂彈。有一天我要彈《筷子》華爾茲給他聽,但他一點都不覺得好玩。」
尼娜繼續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的小侄兒看。
「我簡直無法相信我的孩子會這樣沒有音樂天分,」邁拉用忿忿不平的聲音說道,「我八歲的時候就可以彈很難的曲子了。」
「喔,好吧!」尼娜含糊地說道,「音樂天分有不同的表達方式。」
邁拉想著,這真是戴爾家族會講的那種典型蠢話。一個人要不是有能夠彈奏樂曲的音樂天分,要不就是沒有。弗農顯然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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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媽的母親病了,這是育嬰室裡空前的大危機。臉色非常紅而嚴峻的奶媽,在蘇珊—伊莎貝爾的幫助下打包行李。弗農憂心忡忡又滿懷同情,但最主要的情緒還是好奇;他站在一旁開始發問。
「奶媽,你媽媽非常老了嗎?她一百歲了嗎?」
「當然不是,弗農少爺。一百歲真是太誇張了!」
「你認為她會死掉嗎?」弗農渴望自己能表現得仁慈又體諒,因為之前廚子的媽媽病倒然後死掉了。
媽媽沒回答,反而口氣尖銳地說道:「蘇珊,把最底下抽屜裡裝靴子的袋子拿出來。動作快點,姑娘。」
「奶媽,你媽媽會不會……」
「我沒時間回答問題,弗農少爺。」
弗農坐在印花棉布椅面的腳凳邊上陷入深思。奶媽說她媽媽不到一百歲,但就算如此,她媽媽一定也相當老了。他總是把奶媽想成老得不得了,想到有人比奶媽還要年長、還要聰明,真是讓人難以置信。這種想法以某種奇怪的方式,把奶媽貶低到只是普通人類的層次,她不再是一個僅次於上帝的大人物。
宇宙移動了,價值經過重新調整。奶媽、上帝還有格林先生,這三者的重要性淡化了,變得更加朦朧、更加模糊。媽咪、父親,甚至尼娜姑姑,卻似乎變得重要了,特別是媽咪,她就像是有著美麗金色長髮的公主,他想為媽咪跟惡龍對抗——像野獸那種棕色的、亮晶晶的龍。
上次那個字眼是什麼來著?那個有魔力的字眼——布拉瑪真——就是這個,布拉瑪真。一個充滿魅力的字眼!布拉瑪真公主!他獨自在夜裡輕輕地、秘密地重複這個字眼,還有「該死」跟「胸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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