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盧埃林—1956 第六章

盧埃林走向前,拉起她垂軟的手,正式而客氣地說:「很高興認識你,懷爾丁夫人。」

瞪大的眼眸中注入情感,鬆柔下來。她坐到理查德幫她推來的椅上,開始快速地連聲說:「原來你就是諾克斯醫生?我看過你的報導,你怎會到島上來?為什麼?我的意思是,你來這裡的理由是什麼?通常不太有人會來的,對吧,理查德?」她半側過臉,一邊前言不搭後語地說著:「我是說,外地人不會在島上久留,他們搭船來了又走。我常想他們會去哪裡。他們在島上買水果、無聊的小玩偶及本地草帽,然後帶著土產上船開航。他們要回哪裡?曼徹斯特?利物浦?或許是奇切斯特吧。戴著草帽去教堂做禮拜一定很好笑。事情本來就好笑,人們會說:‘我不知道我是要離開,還是要來。’以前我的老奶媽就常這麼說。這是事實,不是嗎?這就是人生,人究竟是要走還是要來?我不知道。」

她搖搖頭,突然哈哈大笑,在椅上晃了一下。盧埃林心想:「她再一會兒就要醉倒了,不曉得理查德知道嗎?」

盧埃林很快偷瞄理查德一眼,看來這位飽覽世界的男子完全被矇在鼓裡。理查德靠向妻子,臉上盡是愛與憂心。

「親愛的,你在發燒,你不該起來的。」

「我覺得好些了,我吃過藥了,藥雖然能止痛,卻讓我很困。」她心虛地輕笑一聲,將額上淡金色的頭髮撥到後頭。「別替我擔心,理查德,幫諾克斯醫生弄杯酒吧。」

「你呢?要不要來點白蘭地?對你有好處。」

她皺著臉說:「不用了,我喝萊姆加蘇打水就好。」

理查德將杯子遞給妻子,她微笑致謝。

「喝點酒死不了的。」理查德說。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說道:「誰知道?」

「我知道。諾克斯,你呢?要不含酒精的?還是威士忌?」

「可以的話,給我白蘭地加蘇打水。」

她盯住手上的玻璃杯,突然說道:「我們可以離開。我們能離開嗎,理查德?」

「離開別墅?離開這座島嗎?」

「正是那個意思。」

理查德為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然後走回來站到妻子椅後。

「親愛的,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隨時都能走,想要的話,今晚就走。」

她悠悠地嘆口長氣。

「你實在……對我太好了,我怎會想離開這兒。你怎能走得開?你有大片土地要管理,而且好不容易有了進展。」

「話雖沒錯,但那不重要,以你為重。」

「我想自己離開一下。」

「不,咱們一起走,我希望你覺得受到照顧,隨時有人相陪。」

「你以為我需要監護人嗎?」她開始有些失控地大笑起來,然後又突然用手捂住嘴。

理查德說:「我希望你覺得……我永遠陪著你。」

「噢,我的確感受到了,真的。」

「你想要的話,咱們去義大利或英格蘭都行。也許你想家了?想回英國?」

「不,」她說,「我們哪兒都不去,就留在這裡。我們去哪裡都一樣,永遠都一樣。」

她在椅中一頹,鬱郁地望著前方,然後猛然抬眼,回頭看著憂心忡忡的理查德。

「親愛的理查德,」她說,「你對我真好,總是那麼有耐心。」

他輕聲說:「只要你能明白,對我來說,除了你,什麼都不重要。」

「我明白……噢,我真的明白。」

他繼續說道:「我希望你在這裡能開心,但我知道這邊……沒什麼娛樂。」

「有諾克斯醫生呀。」她說。

她歪頭對客人露出開心頑皮的笑容。盧埃林心想:「她以前一定是位快樂迷人的女孩。」

接著她說:「而且你曾說過,這座島和別墅與人間天堂無異,我也相信你了,這裡真的是人間天堂。」

「啊!」

「但我實在承受不了。」她說話又開始顛三倒四的,「諾克斯,你不覺得性格不夠剛強的人住不了天堂嗎?就像古時候的部落一樣,強者頭戴王冠,坐在樹下——我一向都覺得王冠非常沉重。聖歌裡是這麼唱的吧?在平靜的海洋前,卸下他們的王冠。或許是因為王冠太重,上帝才叫他們摘下來的吧,一直戴著好沉重哪。擁有太多也是一種災禍,不是嗎?我想……」她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我想,也許我該回床休息了。你說得對,理查德,我大概發燒了,但王冠好沉重啊,住在這裡就像美夢成真,只不過我已不再做夢,我應該到別處去,卻又不知去往何方。如果……」

她身子突然一軟,伺機等候的盧埃林及時托住她,交給理查德。

「最好送她回床上。」他建議道。

「是的,沒錯,然後我再去打電話叫醫生。」

「她睡一覺就沒事了。」盧埃林說。

理查德狐疑地看著他。

盧埃林說:「我來幫你。」

兩名男士抬著昏迷不醒的女子從門口出去,穿過短廊,來到一間開著門的臥室。兩人輕輕將她放到鋪著黑色錦緞的木雕大床上,理查德到外邊走廊喊道:「瑪麗亞……瑪麗亞!」

盧埃林火速環視房間。

他穿過掩簾的凹室,進入浴間察看裡頭的玻璃櫃,然後走回寢室。

理查德再次不耐煩地呼喚:「瑪麗亞!」

盧埃林走到化妝臺邊。

一會兒後,理查德進入房裡,後面跟了一位矮小黑膚的女人。瑪麗亞衝到床邊驚呼一聲,彎身看著斜躺的女子。

理查德吩咐:「好好照顧夫人,我去打電話叫醫生。」

「不必了,先生,我知道怎麼處理,明早夫人就沒事了。」

理查德搖搖頭,不甚情願地離開寢室。

盧埃林跟過去,卻在門口停下來問道:「她放在哪裡?」

瑪麗亞看著他,眨眨眼。

接著,她不由自主地將眼神轉往盧埃林後方的牆面,盧埃林轉身看到一幅掛畫,是柯羅式的風景畫。盧埃林將畫從鉤子上掀開,畫後有個女人用來存放珠寶的舊型嵌式保險箱,現在已不太能防盜了。鎖上插著鑰匙,盧埃林輕輕開啟保險箱,往裡頭看了一下,點點頭,再度關上。他充分諒解地與瑪麗亞對望一眼。

盧埃林走出房間,來到剛放下聽筒的理查德身邊。

「醫師出去幫人接生了。」

盧埃林小心翼翼地說道:「我想,瑪麗亞會處理,她以前應該見過尊夫人這種情形。」

「是……是的……也許你說得對,瑪麗亞對夫人非常忠心。」

「看得出來。」

「大家都很愛她,她會讓人想愛、想保護。這裡的人對美女很好,尤其是憂愁的佳人。」

「但他們比英國人務實。」

「也許吧。」

「他們不會逃避現實。」

「英國人會嗎?」

「經常會。尊夫人的寢室很漂亮,你知道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什麼嗎?房中聞不到許多女士喜愛的香水味,只有薰衣草和古龍水香。」

理查德點頭道:「我知道,我一聞到薰衣草便會想到雪莉,彷彿回到童年,聞著母親衣櫃裡的薰衣草香,想到細緻的白床單,和她做好放在那裡的薰衣草袋。那袋子透著春日的純淨香氣,充滿了鄉村風情。」

理查德嘆口氣,抬起頭,發現盧埃林正用他無法理解的表情望著他。

「我得走了。」盧埃林伸出手說。

註釋

柯羅(jean-baptistecamillecorot,1796—1875),法國巴比松派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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