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埃林最後一番話令理查德不解。
他尷尬地說:「謝謝你將一切告訴我,請相信我無意打探隱私。」
「我知道,你對別人是誠摯的關切。」
「而你又是位非常特別的人,我讀過各種描述你佈道的雜誌,但吸引我的不是那些詳細的事實細節。」
盧埃林點點頭,心思還掛在過去。他想起那天搭電梯直奔摩天樓三十五樓的情形。接待室一位接待他的優雅金髮美女將他交給一位寬肩健碩的青年,由青年帶他去最後一站:大金主的私人辦公室。大型辦公桌白亮的桌面,以及從桌後起身、伸手錶示熱誠歡迎的男人,就跟那天在沙漠中所見一樣:方臉寬頰,藍眼窄小精銳。
「……很高興認識您,諾克斯先生。依我個人淺見,國人迴歸上帝的時機已臻成熟……應大力推廣……為達成效,我們應投下資金……我曾聽過您兩場佈道會……我當然深受感染……您真是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太棒……太精彩了!」
上帝結合無限的商機,感覺會不會不搭?有何不可?假如對商機的敏感度是上帝賦予人類的才能,何不善加利用、為上帝服務?
他,盧埃林,毫不遲疑這個房間以及這位他已預見過的男人,是上帝安排的一環,是他註定會遇上的。此人是出於單純的信仰,或只是為了掌握商機,拿上帝當搖錢樹?
盧埃林從來不清楚,亦不費心臆斷。這是上天的安排,他只是上帝的使者,一個奉行上帝旨意的人。
十五年了……從最初的小型戶外聚會、演講廳、大廳,到大型體育館。
人山人海,模糊的群眾臉孔,遠遠地一排排緊簇著,等待、渴望……
而他呢?則永遠一樣。
渾身發寒、恐懼地畏縮著,空虛地等待。
然後盧埃林·諾克斯醫師站起來,接著……腦中傳來話語,從唇間流瀉而出……那不是他的話語,從來都不是,但榮耀與演說時的狂喜卻屬於他。
(危險當然就在這裡了,奇怪的是,為何他到此時才明白。)
接著是隨之而來的,女人的獻媚、男人的巴結,身體的虛脫與反胃,以及群眾的盛情、奉承和歇斯底里。
盧埃林儘可能地回應群眾,此時他已不再是上帝的使者,只是個凡人,只是個與那些崇拜者所期許的相去甚遠的凡夫。因為他所有的尊嚴與美德已枯竭耗盡,成了一個又病又累、絕望而空虛的人。
「可憐的諾克斯醫師,」人們說,「他看起來好累。」
疲倦愈演愈烈……
他原本身強體壯,仍不足以撐過十五個年頭。噁心、頭昏、心悸、呼吸困難、昏厥——簡單說,就是體力透支。
於是盧埃林跑到山區療養院定定躺著,望著窗外刺破天際的松影,接著一張粉紅色的圓臉俯向他,厚重的眼鏡後那雙貓頭鷹似的眼睛嚴肅地看著他。
「這需要一點時間;你得當一陣子病人。」
「怎麼了嗎,醫生?」
「幸好你身體底子不錯,不過透支太厲害了,心臟、肺等等——你體內的所有臟器都受到感染了。」
「你是說,我快死了嗎?」他略感好奇地問道。
「當然不是,我們會幫助你康復。雖然時間久一點,但你會健健康康地出院,只是……」醫生遲疑著。
「只是什麼?」
「請你務必瞭解一點,諾克斯醫生,將來你得過平靜日子,不能再公開演說了。你的心臟承受不了,不能上臺、不能使勁、不能演說。」
「可是休養過後……」
「不行,諾克斯醫生,無論你休息多久,我的診斷依然不變。」
「我明白了。」盧埃林想了一會兒,「我懂了,身體壞了是吧?」
「沒錯。」
燈枯油盡了,供上帝使用的肉身太脆弱,無法持久。他已被榨乾,棄置不用了。
接下來呢?
那正是問題所在。下一步是什麼?
他得仔細想想,盧埃林·諾克斯究竟是誰?
他必須找到答案。
◆
理查德的聲音打斷盧埃林的思緒。
「能請教你對未來有何打算嗎?」
「沒有打算。」
「真的?也許你會希望回……」
盧埃林聲音嘶啞地打斷他:「已經不能回頭了。」
「辦溫和一點的活動呢?」
「不行就是不行。非這樣不可。」
「是他們跟你說的嗎?」
「他們沒講那麼多,只強調不能再做公開活動、上舞臺,意思就是結束了。」
「到某處過清幽的日子呢?我的意思是,到某個教堂當牧師。」
「我是傳福音的使者,理查德爵士,跟當牧師是兩碼事。」
「對不起,我明白了,你得展開全新的生活。」
「是的,跟一般男人一樣的私生活。」
「會覺得困惑難安嗎?」
盧埃林搖搖頭。
「不會,在島上的這幾周裡,我悟出自己其實避開了一場災禍。」
「什麼災禍?」
「人不能掌權,因為權力會使人徹底腐化。我還能頑抗多久,不受一丁點汙染?我懷疑自己已經受影響了,當我對廣大的群眾演說時,我會開始以為說話的人是我,是我在傳遞資訊,我知道他們該做或不該做什麼,我不再只是上帝的使者,而是上帝的代表。你瞧,我已自視在萬人之上了!」他沉靜地說,「仁慈的上帝適時解救我免於兇險。」
「所以,你的遭遇並未令你失去信仰?」
盧埃林大笑。
「信仰?我覺得這兩個字很奇怪。我們相信太陽、月亮、所坐的椅子和腳下的大地嗎?如果有了知識,何需信仰?請不要以為我蒙受不幸,我並沒有,我追尋上帝安排的道路——且仍在遵循。我來到這島上,是做我該做的事;等時機到了,我自然會離開。」
「你是說,你會接收到另一個……你是怎麼說的?另一道指令嗎?」
「噢,不,不是像指令那般清楚,而是一點一滴累聚成無可避免的答案,然後我便會採取行動。事情會在我腦中沉澱釐清,到時我自然會知道該去哪裡、該做什麼了。」
「就這麼簡單?」
「是的。若要解釋的話,就是讓身心和諧。錯誤的行動,我指的不是為非作歹的錯,而是犯了錯誤,我會立即察覺不對勁;彷彿跳舞踩錯舞步,或唱走音,感覺很突兀。」盧埃林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道:「假如我是女人,我大概會說,感覺就像針織時落掉一針。」
「那麼女人呢?你有可能回家尋找初戀情人嗎?」
「然後來個感人的大團圓?不太可能。」他笑道,「何況,卡蘿爾已經結婚很多年了,人家生了三個孩子,她先生的房地產生意做得有聲有色,卡蘿爾和我從來不適合,只是少男少女的青澀戀情罷了。」
「難道這些年都沒有其他女人嗎?」
「沒有,感謝上帝,若是在當時遇見她……」
盧埃林話沒說完,聽得理查德一頭霧水。理查德壓根不知盧埃林心中跳出了一幅畫面:飄動的黑髮、細緻的鬢骨、悲傷的眼神。
盧埃林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遇見她,她跟幻象中的辦公桌、體育館一樣確有其實。倘若他在佈道期間遇到她,就得被迫放棄她了,但他辦得到嗎?盧埃林很懷疑。他的黑髮女子不若卡蘿爾活潑開朗,也不是年輕男子冀求的物件。當時他身不由己,但現在自由了,等他們相遇時……他知道他們一定會相遇,至於何種情況、何時何地,則完全未知。盧埃林僅有的線索是教堂裡的洗禮石盆和火焰,然而他覺得自己就快遇見她了。
書架之間的門扉猛然開啟,兩人嚇了一跳。理查德轉過頭,訝異地站起來。
「親愛的,你怎麼會……」
她沒裹著西班牙披肩,沒穿高領黑衣,身上是件飄逸的半透明淡紫紅衣裳,也許是顏色的關係,盧埃林覺得她身上飄著薰衣草香。女子看見盧埃林時,停了下來,張著水汪汪的眼睛望著他,表情冷到令人驚詫。
「親愛的,頭痛好些了嗎?這位是諾克斯醫師。這是我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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