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盧埃林—1956 第五章

盧埃林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更添自信。回家時他已下定決心,未來也都有了明晰的規劃。他打算跟卡蘿爾求婚,並一起討論取得醫師資格後的各種可能。想到擁有明確的未來,盧埃林便覺得塊壘盡釋。他會找份適合又能發揮所長的工作,跟心愛的女孩共立家業,生育下一代。

盧埃林回家後,積極參與所有的地方慶宴,他在人群中走動,但總與卡蘿爾兩兩成雙,大家也視他們為一對。他鮮少獨自一人,只有夜裡上床就寢時常夢見卡蘿爾。那是些情色的夢,他也樂在其中。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順利,一切都是該有的樣子。

盧埃林是如此胸有成竹,因此某天父親對他說出這番話時,他錯愕極了。

「你哪裡不對勁了,孩子?」

「不對勁?」盧埃林瞅著父親。

「你不像你了。」

「哪有!我從沒感覺這麼好過!」

「也許是心理有病。」

盧埃林瞪著父親,這位憔悴、冷漠的老人,張著深邃炯亮的眼睛,緩緩點頭說:「男人有的時候需要獨處。」

他沒再多說,轉頭離開,莫名的恐懼再次襲上盧埃林心頭。他不想一個人——這是他最不希望的事。他沒辦法,他絕對不能獨處。

三天後,他跑去對父親說:「我想自己一個人去山裡露營。」

安格斯點點頭,「好。」

他用諱莫如深的眼神,理解地看著兒子。

盧埃林心想:「我一定從他身上遺傳到某種他知道,而我卻還不明白的東西。」

盧埃林在沙漠中獨自待了將近三個星期,有了一些奇異的轉變。他從一開始便很能接受獨處,實在不解自己何以一直抗拒。

剛開始,盧埃林一心想著自己和卡蘿爾的未來,一切都顯得如此明確而合理,但不久,盧埃林便發現自己開始以第三者的身份,從外界而非參與者的角度去觀照自己的人生。因為他所規劃安排的尚無一成真,純屬連續性的邏輯推測,實際上並不存在。他愛卡蘿爾,也渴望她,但並不會娶她,他還有別的事要做,只是仍不清楚是什麼。認清這項事實後,盧埃林便邁入另一個階段了——一個只能以空無來形容的階段。他什麼都不是,心中一片虛淨,他不再害怕,在接納自己的無知後,盧埃林已排除恐懼。

他在這段期間內,幾乎不吃不喝。

有時甚至恍神。

彷彿前方有片海市蜃樓,看得見景象與人影。

有一、兩回,盧埃林清晰地看見一名女子的面容,撩起他無邊的慾火。那清瘦骨感、秀美無方的臉蛋,有著凹深的太陽穴和從其邊隙飄出的黑髮,以及深邃而近乎憂傷的眼眸。有一回,他看見女子身後有片火海,另一回隱約見到像教堂的輪廓。這回他突然發現她只是個孩子。每次他都能感受到她的痛苦,盧埃林心想:「我若能幫她就好了……」但又知道不可能,也不該有這種想法。

另一次他幻見一張淺色的木製大辦公桌,桌後有位顎骨堅實、藍眼細小、精明機敏的男子,男人向前傾身,拿著一把小尺比劃著,作勢發言。

後來盧埃林又瞥見房間的怪異角落,那兒有扇窗戶,窗外隱現的松樹上堆著積雪,有張臉橫在他與窗戶之間,向他俯望。那是張粉紅色的圓臉,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然而盧埃林還來不及細看,男子也消失了。

盧埃林覺得這些影像全是幻覺,根本不具意義,而且淨是些他不認識的臉孔和環境。

不久,盧埃林便不再看到影像,也不再那般空無與不知所從了,它凝聚成一種對意義及目標的追尋,他將這感覺擺在心底,不再徘徊其間。

盧埃林終於明白,原來他在等待。

沙塵暴突然來襲,是那種毫無預警的沙漠山區風暴,但見團團紅沙如活物般高嘯著旋掃而至,然後又戛然消逝。

風暴過後,一片死寂。

所有野營工具全被狂風捲走了,盧埃林的帳篷被吹下山谷,一無所有的他隻身孤立在突然安靜下來、彷彿新境的世間中。

他知道等待已久的事即將發生,他再度害怕起來,卻已不再抗拒。這次他準備去接納,他虛空下來的心靈,準備接受神的降臨。恐懼,是因為了解到自己的渺小卑微。

他很難跟理查德解釋接下來發生的事。

「因為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形容,但我很清楚那是什麼——那就是承認上帝的存在。比較貼切的說法是,就像一個僅能從書上認識太陽、用手感覺陽光溫度的盲人,突然張開眼睛看見太陽一樣。

「我一直相信上帝,但現在我知道他真的存在。那是一種直接的個人感知,無可形容,也是人所能遇上的最可怕經驗。我終於明白,為何上帝在接近人時,必須將自己化為人形。

「歷經那次僅維持幾秒的經驗後,我便打道回府了。我花了兩三天才回到家裡,疲累至極地晃進家門。」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母親擔心死了,完全無法理解出了什麼事!我父親大概有些概念,至少他知道我有了重大的體悟。我告訴母親,我看到自己無法解釋的幻象,她表示:‘你爸爸的家族有預視能力,他奶奶有,還有一位姑姑也是。’

「經過幾天的休養,我又恢復了活力。別人討論我的未來時,我便默不作聲,我知道自己的命運已有安排,我只需接受——我也已經接受了——但至於自己接受了什麼,還不清楚。

「一個星期後,鄰近有個大型祈禱會,有點像你們所說的信仰復興運動團,我母親想去,我父親雖然沒太大興趣,但也願意參加,我就陪他們去了。」

盧埃林看著理查德,笑了。

「你對這種事不會有興趣的,既粗俗又煽情。未能感動我,我有點失望。很多人站起來做見證,接著,我收到清楚而明晰的指令了。

「我站起來,大家紛紛轉頭看我。

「我並不知道自己會說什麼,我沒有多想或分析自己的信念,那些話就在我腦海裡,有時它們跑在我前面,我只得加快說話速度才趕得上,在話語消失前將它們說出來。我無法對你形容那種感覺,如果我說,那就像火焰和蜂蜜,你能明白嗎?火焰燒灼我,但卻有著蜂蜜的甜美,一種服從的甘美。作為上帝的信差,真是一種可怕又美好的經驗。」

「就像高舉旗幟的軍隊一樣可怕。」理查德喃喃說。

「沒錯,讚美詩的作者很清楚自己在寫什麼。」

「那……後來呢?」

盧埃林攤開手。

「筋疲力盡,徹底地筋疲力盡。我大概講了四十五分鐘吧,回家後我坐在火爐邊發抖,累到連手都抬不起來,無力說話。我媽瞭解地說:‘就像你爸去參加詩人大會後的樣子。’她餵我熱湯,並在我床上放了熱水袋。」

理查德喃喃說:「你該有的遺傳都有了,蘇格蘭人的神秘特質、威爾士人的詩情與創意,還有好聽的嗓音。這真是極富創意的故事:恐懼、挫折、空虛,然後是突來的神能,以及事後的疲乏。」

他沉默了一會兒後問道:「沒有後續的故事了嗎?」

「其實沒有那麼多可說的。第二天我去找卡蘿爾,告訴她我終究無法成為醫生,我要去傳道。我跟她說,我本希望娶她,但現在已放棄了。她不解地說:‘醫生也能傳道呀。’我表示這與行善無關,而是我必須服從的旨意,卡蘿爾斥為胡說,我當然可以結婚,因為我又不是羅馬天主教徒。我說:‘我整個人及一切所有,都歸屬上帝。’她當然無法明白——她怎有辦法理解?可憐的孩子,那根本超乎她所能領略的範疇。回家後我告訴母親,請她善待卡蘿爾,並祈求母親諒解。她說:‘我很能理解,你將一無所有,孑然一身。’接著她哭著說:‘我知道——我一向知道——這裡面有些問題。你跟別人不一樣,唉,但對做妻子與母親的人來說,實在太辛苦了。’

「她說:‘如果我把你讓給媳婦,人生本就應該如此,那麼我還有孫子可抱,可是走上這條路,你便要徹底離開我了。’

「我安慰母親不會那樣,但我們都知道它正是如此。親情的牽繫都得擱下了。」

理查德不安地挪著身子。

「請原諒我,我無法認同那種生活方式。人的情感、悲憫、博愛……」

「但我所談的並不是一種生活方式,而是一個獲上帝遴選的人,他比他的同胞特別,卻也更渺小,這點是他不能片刻忘記的,他必須牢記自己比他人更卑微。」

「那我就不明白了。」

盧埃林像自言自語地輕聲說:「危險就危險在這兒——你遲早會忘記。現在我明白了,上帝就在那關鍵時刻對我展現慈悲,及時拯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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