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盧埃林—1956 第一章

盧埃林·諾克斯開啟旅館百葉窗,讓清甜的夜氣灌入房內。樓下是明亮的小鎮燈火,再過去則是海港的燈光。

這是盧埃林數週以來首次感覺輕鬆平靜,或許他能在這座島上停頓、休息,為將來做準備。未來的前景輪廓雖有,細節卻含糊未明,他已度過焦慮、空虛、倦乏的時期了。不久,應該不用太久,他就能重新出發,展開更單純輕鬆的日子,過著與其他人相同的生活了。只是,他遲至四十歲才開始這麼做。

盧埃林走回房間,房中傢俱極為簡單,但十分潔淨。他洗淨手臉,拿出幾件私物,然後離開寢室,步下兩段階梯,來到旅館接待廳。櫃檯後的服務人員正在寫東西,他抬眼客氣地看了盧埃林幾眼,但未表示任何興趣或好奇,又低頭工作了。

盧埃林推開旋轉門,來到街上,溫暖的空氣飄著淡淡的溼香。

這裡絲毫沒有熱帶地區的慵懶無力,溫度適宜足以讓人釋壓。此地沒有緊湊的文明節奏,人在島上,彷彿回到古時那種自顧自地、不疾不徐慢慢做事的時代,但該做的都照應到了。這裡也有貧窮、痛苦和疾病,卻沒有高度文明社會的緊張匆忙,以及對明日的煩憂。職業婦女冷硬的面容、嚴峻而巴望子女成龍成鳳的母親、商業主管不停地為競爭求勝而疲憊灰色的臉孔,以及掙扎求生,或為明日奮鬥而汲汲營營、緊張倦怠的面容——這些都無法從擦肩而過的人們身上看到。大部分島民只是客氣地看他一眼,尊他為外客,然後又飄開眼神,幹自己的活了。他們步履悠緩,像是在享受空氣。即便要去某個地方,亦不見匆忙。今日未畢的事,明天可以再做;等候朋友時,多等一會兒無妨。

盧埃林覺得這裡的人嚴肅而有禮;他們不常笑,並非心情難過,而是因為遇到好笑的事才笑,微笑在此地不是社交工具。

一名抱著嬰兒的婦人朝他走來,發出機械而了無生氣的乞討聲。盧埃林不懂她說什麼,但婦人伸出的手和伴隨的憂傷語氣讓人一目瞭然,盧埃林在婦人手中放了一個小銅板,婦人同樣用機械的態度謝過離去。寶寶靠在婦人肩上睡著了,看起來照顧得很好,婦人雖面露倦容,卻不至於枯槁。盧埃林心想,說不定她並不匱乏,只是以行乞為業罷了。她乞討得熟稔又有禮,足以為自己和孩子掙得溫飽。

盧埃林繞過街角,沿陡街往海港行去。兩名並肩而行的女孩迎面高聲笑著,從他身邊經過,連頭都不回,顯然知道有四名年輕人跟在她們身後稍遠的地方。

盧埃林忍不住笑了,心想,這應該就是島上追求女孩的模式了。女孩們黝黑健美,然而青春易逝,或許再過不到十年,她們看來就會像那個倚在丈夫臂上蹣跚地上坡、體態臃腫但開朗自信的婦人了。

盧埃林繼續沿通往港口的陡斜窄街走去,港邊的咖啡店有寬敞露臺,人們坐在露臺上喝著小杯的豔色飲料。咖啡店前人來人往,大家都把盧埃林視為外來客,但並未展現太大的興趣,島民已經很習慣外國人了。船隻進港,外國人便上岸,有時待幾個小時,有時住下來,但通常不會待太久,因為旅館很普通,島上又無處可去。他們的眼光似乎在說,他們並不在乎外國人,因為這些外來者與島民的生活毫無關係。

盧埃林不自覺地放慢步伐。他原本步履健捷豪邁,態度安逸從容,有如確知自己將前往某個確切的地點。

此時的盧埃林,並未打算趕赴任何地點,他只讓身體隨著意念動作,夾在人群裡晃著。

盧埃林憶及過去數個月的無所事事,以及那溫馨愉快、與四海共融的強烈感受。那種民胞物與、感其所受的感覺,幾乎無可形容——沒有目標、計算,遠離利害,無所謂施受,不求回報的愛與友情。或許有人會說,這是一種最寬容無私,卻無法長久的大愛。

盧埃林自己就常聽到或誦唸這句話:「願上主垂憐,庇佑我等眾人。」

原來人類也能擁有上帝的情懷,只是無法久長罷了。

盧埃林突然恍悟,原來這就是上帝對他的補償、對未來的允諾。過去十五年,甚至更久,他一直無法與人共融,特立獨行地投注於福音工作。如今光環消褪,體力耗罄,他終於可以迴歸人群,不再需要為上帝服役,只需過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盧埃林走到路邊的咖啡館。他挑了裡邊一張靠著後牆的桌子,以便觀賞其他客桌、街上的行人,及人群后方的海港燈光和泊船。

侍者為他送上餐點,用溫柔和悅的聲音問道:「你是美國人吧?」

是的,盧埃林表示,他是美國人。

侍者嚴肅的臉龐露出溫和的笑意。

「我們這裡有美國報紙,我幫你拿。」

盧埃林目送他離去。

侍者一臉驕傲地拿著兩份有插畫的美國雜誌回來。

「謝謝。」

「不客氣,先生。」

盧埃林發現,那已是兩年前的舊雜誌了,忍不住又開心了起來,這表示本島與世隔絕,應該不會有人認出他吧。

盧埃林合著眼,想起過去幾個月大大小小的事。

「你是……?我就說我認得你嘛……」

「噢,你就是諾克斯醫生吧?」

「您是盧埃林·諾克斯嗎?噢,我聽到訊息時,真的覺得好難過……」

「我就知道一定是你!諾克斯醫生,你有什麼打算?那場病太可怕了,聽說你在寫一本書是嗎?但願如此,有什麼資訊要傳遞給我們的嗎?」

諸如此類的情節出現在船上、機場、豪華旅館、隱秘的旅舍、餐廳裡或火車上。被人指認、提問、同情、巴結——是的,那是最困難的部分,女人……以巴結的眼神崇拜他的女人。

當然還有新聞媒體了,即使現在,他仍是新聞人物。(幸好那不會維持太久。)他要面對許多粗魯無禮的問題:你有什麼打算?現在你是什麼感覺?你會不會覺得——?有資訊要傳達給我們嗎?

資訊、資訊,總是要他傳資訊!給某某雜誌讀者的資訊、給國人、給男男女女、給世界的資訊……

但他從來沒有資訊要給,他是福音的傳訊者,這完全是兩碼事,但似乎沒有人能瞭解。

他需要的是休息——休息與時間。用時間去接納自己的本質和該做的事;用時間整理思緒,在四十歲重新出發,過自己的人生。他得釐清盧埃林·諾克斯這個男人,在傳福音的十五年間發生了什麼事。

他啜飲小酒,觀看人群、街燈、海港,覺得這裡應該是沉澱的好地方。他要的不是沙漠的孤絕,他希望與人接觸。他沒有隱士或苦修者的天性,不是出家的料。他只想釐清盧埃林·諾克斯是誰、本質是什麼就好了,一旦弄清楚後,便能再次邁向未來,展開生活。

或許一切都歸結到康德的三個問題:

我瞭解什麼?

我能期望什麼?

我該做什麼?

這幾個問題,他只答得出第二項。侍者回來站到他桌邊。

「雜誌不錯吧?」他開心地問。盧埃林笑了。

「是的。」

「可惜有點舊。」

「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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