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傑拉·富蘭克林很害怕回家,然而臨到家門,反而不如想象中懼怕。
車子開到門前時,安傑拉對丈夫說:「勞拉在臺階上等我們呢,她看起來很興奮。」
安傑拉跳下車,熱情地抱住女兒大喊:「勞拉,親愛的,真高興見到你,很想我們嗎?」
勞拉老實答道:「沒有那麼想,我一直很忙,不過我幫你做了一塊葉纖毯。」
安傑拉突然想到查爾斯:兒子一定會哭著衝過草坪,投入她懷中緊緊抱住她,喊著「媽咪,媽咪,媽咪」!
回憶何其令人心痛。
安傑拉拋開回憶,笑著對勞拉說:「葉纖毯嗎?太好了,親愛的。」
阿瑟·富蘭克林撫著女兒的頭髮說:「你好像長高了,丫頭。」
眾人一起進屋。
勞拉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爸媽終於回家了,而且很開心見到她,熱情地探問各種問題。問題不在他們身上,而在她自己。她並不……並不……並不什麼?
她並未如當初想象的,說某些話、露出某種表情,甚至欣喜若狂。
這跟計劃的不同,她並沒有真正取代查爾斯的位置。但是明天就會不一樣了,勞拉告訴自己,若不是明天,就是後天或大後天。勞拉突然想起閣樓中舊童書裡的一句話:她將成為家裡的核心。
沒錯,她現在就是家中的核心。
她實在不該再有疑慮,以為自己只是以前那個不重要的勞拉。
那個勞拉……
◆
「鮑弟好像很喜歡勞拉。」安傑拉說,「太棒了,我們不在家時,他還邀勞拉去他家喝茶。」
阿瑟很好奇兩人聊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安傑拉表示:「我想,我們應該告訴勞拉,我的意思是,我們若不告訴她,她總會從僕人或別人那裡聽到些什麼,勞拉畢竟夠大了,跟她直說無妨。」
安傑拉躺在雪松樹下的編條長椅上,轉頭望著坐在書桌椅上的丈夫。
她臉上仍烙著憂鬱的線條,體內孕育的生命尚未能撫平她的喪子之痛。
「一定是個男孩,」阿瑟說,「我知道這會是個兒子。」
安傑拉笑著搖頭說:「多想也沒用。」
「我告訴你,安傑拉,我就是知道。」
阿瑟非常篤定。
一個像查爾斯的男孩,另一個查爾斯,愛笑、藍眼睛、調皮搗蛋、充滿熱情。
安傑拉心想:「有可能會是兒子,但不會是查爾斯。」
「反正就算生女的,我們應該也一樣開心。」阿瑟的話不太具說服力。
「阿瑟,你明明想生兒子!」
「是的。」他嘆道,「我是想生兒子。」
男人會想要兒子、需要兒子,女兒畢竟不能比。
他突然感到罪惡地說:「勞拉是個非常可愛的小孩。」安傑拉衷心表示同意。
「我知道,她善良又乖巧,等她上學後,我們一定會想她。」
安傑拉又說:「所以我才不希望生女的,擔心勞拉會嫉妒妹妹。當然了,她是不會有嫉妒的理由的。」
「當然。」
「但小孩有時就是會嫉妒,這很自然;所以我認為應該告訴勞拉,讓她有心理準備。」
於是由安傑拉對女兒說:「想不想要有個弟弟?」
「或妹妹?」安傑拉隔了一會兒又問。
勞拉瞪著媽媽,似乎非常困惑不解,沒聽懂她的話。
安傑拉柔聲說:「是這樣的,親愛的,媽媽要生寶寶了。九月的時候,很棒吧?」
看到勞拉激動得漲紅了臉,嘰嘰咕咕地退開時,安傑拉有點不高興,她實在不瞭解女兒。
安傑拉擔憂地對丈夫說:「我在想,也許我們錯了?我從未告訴過她什麼——關於——關於那些事,我是說。或許勞拉什麼都不懂……」
阿瑟說,考慮到家裡曾有小貓出生,發生過這種大事,勞拉不可能對生命的誕生全然陌生。
「話雖如此,說不定她以為人會不同,也許她覺得很震驚。」
勞拉確實非常震驚——雖然非關生物學——她從未想過母親會再生一個孩子,她的想法非常單純直接,查爾斯死了,她變成獨生女,成了「他們在世上所有的一切」。
而現在——現在——又要蹦出另一個查爾斯了。
勞拉覺得寶寶一定是個男孩,就像阿瑟和安傑拉暗自期望的那樣。
勞拉悲傷極了。
她在黃瓜架旁蜷坐良久,心情久久無法平復。
然後她堅毅地站起來,沿著小路走到鮑多克先生家。
鮑多克正咬牙切齒地搖筆為文,尖酸地諷刺一位史學家的畢生研究。
勞斯太太敲門時,他一臉兇惡地轉頭看著門,勞斯太太開門宣佈說:「勞拉小姐找您。」
「噢。」鮑多克斂住猙獰的表情說,「是你啊。」
他有些煩亂,小鬼頭這樣臨時跑來,算他認栽,因為沒事先規定。小孩真討厭!給他們方便,他們就當隨便。反正他不喜歡小孩,從來都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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