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多克瞪著勞拉,她的表情嚴肅而煩惱,卻無半分歉意,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而且連客套話都省了。
「我是來告訴您,我快要有個小弟弟了。」
「哦?」鮑多克嚇了一跳。
「嗯……」鮑多克看著勞拉蒼白而毫無表情的小臉,思忖了一會兒,「那倒是新聞,不是嗎?」他頓了一下,「你開心嗎?」
「不開心。」勞拉說,「我不高興。」
「寶寶最煩了,」鮑多克深表同情地說,「禿頭、無牙,哭聲震天。當然啦,做媽媽的還是很疼寶寶,她們非疼不可,否則可憐的小傢伙就沒人照顧、長不大了。不過等寶寶長到三、四歲,就沒那麼糟了。」他鼓勵地說:「那時就幾乎跟貓咪、小狗一樣可愛了。」
勞拉說:「查爾斯死了,您想,我的新弟弟有可能也會死嗎?」
鮑多克很快看她一眼,接著篤定地說:「不會。」然後又說:「雷不會連劈兩次。」
「廚娘也說過那句話,」勞拉表示,「意思是,同樣的事不會發生兩次嗎?」
「沒錯。」
「查爾斯——」勞拉才開口,又停住了。
鮑多克再次快速打量她。
「沒理由一定會是小弟弟,」他說,「說不定是妹妹。」
「媽咪似乎認為是弟弟。」
「我若是你,就不會太信,她不會是第一個料錯的媽媽。」
勞拉的表情燦然一亮。
「達爾茜貝拉的最後一隻小貓原本叫傑霍沙法特,後來我們才發現是母的,現在廚娘都改喊它約瑟芬了。」
「這就對了,」鮑多克鼓勵地說,「我不是愛打賭的人,不過這次我賭是女孩。」
「是嗎?」勞拉興奮地說。
她對鮑多克綻出感激的可愛笑容,令鮑多克十分驚訝。
「謝謝您,」她說,「我現在就走了。」她客氣地說:「希望我沒打擾您工作。」
「沒關係,」鮑多克表示,「只要是重要的事,隨時歡迎來找我。我知道你闖到這兒不會只是為了聊天。」
「我不會那樣的。」勞拉認真地說。
她退下去,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剛才的談話令她心情大好,她知道鮑多克先生是位絕頂聰明的人。
「他說的可能比媽媽對。」勞拉心想。
小妹妹?是的,她可以面對這件事了,妹妹不過是另一個勞拉,一個更次等、沒有牙齒和頭髮、怎麼也比不上她的勞拉。
◆
安傑拉從昏迷中悠悠醒轉,急切地睜開藍眸,怯怯問道:「孩子……還好嗎?」
護士專業利落地答道:「你生了個漂亮女兒呢,富蘭克林太太。」
「女兒……女兒……」她再次閉上藍色的雙眼。
心中無限失望,她一直很肯定、非常篤定……結果竟只是第二個勞拉……
喪子之痛再次撕裂她,查爾斯,俊秀愛笑的查爾斯,她的寶貝兒子……
樓下廚娘興高采烈地說:「哎呀,勞拉小姐,你有小妹妹了,你覺得如何?」
勞拉淡淡地對廚娘說:「我早知道我會有小妹妹了,鮑多克先生也這麼說。」
「那個老光棍,他懂什麼?」
「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勞拉說。
安傑拉復原得很慢,阿瑟很擔心妻子,寶寶滿月時,他猶豫地對安傑拉說:「真的有那麼嚴重嗎?我是說,生的是女兒,而不是兒子?」
「沒有,當然沒有。只是……我是那麼地有把握。」
「就算生了男孩,也不會是查爾斯。」
「當然。」
護士抱著寶寶走入房裡。
「瞧,」護士說,「已經長這麼可愛了,要來見媽咪親親囉,對不對呀?」
安傑拉懶懶地抱過孩子,不耐煩地目送護士走出房間。
「這些女人淨愛講些蠢話。」她不悅地嘀咕說。
阿瑟聞之大笑。
「親愛的勞拉,幫我把墊子拿過來。」安傑拉說。
勞拉把墊子拿給母親,站在一旁看著安傑拉安頓寶寶。勞拉覺得自己好成熟、好重要,寶寶只是個小蠢蛋,媽媽要仰賴的可是她——勞拉。
今晚很冷,壁爐裡的火烤得人暖烘烘的。寶寶開心地咿呀發聲。
安傑拉垂眼望著她深藍色的眼睛,和那似乎已懂得微笑的小嘴,心頭突然一驚,以為看到查爾斯襁褓時的眼眸,她幾乎忘了兒子幼時的模樣了。
母愛驟然湧現,她的寶寶,她的心肝寶貝。她怎會對這個可愛的孩子如此冷漠無情?她怎會如此盲目?這孩子跟查爾斯一樣漂亮可愛呀。
「我的女兒,」她喃喃說,「我親愛的心肝小寶貝。」
她滿懷慈愛地俯向寶寶,渾然不覺站在一旁觀看的勞拉,也沒注意到她已悄然離開房間。
或許是出於不安吧,她對阿瑟說:「瑪麗·威爾斯無法來參加受洗禮,我們該不該讓勞拉當代理教母?我想她應該會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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