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一章

安憤怒地漲紅了臉。

「勞拉!我為了莎拉放棄自己的一生,拋開了獲得幸福的機會,你竟然還數落我做得不夠、肚量太小!」

「我沒那麼說。」

「我猜,一切都是我的錯!」安仍憤恨難消。

勞拉女爵誠懇地說:「人生大半的問題,都肇始於自識不清,高估了自己。」

安哪裡聽得進去,只是一股腦為自己辯解。

「莎拉跟所有現在的女孩一樣,一心只想到自己,從不顧慮別人!你知道一年前理查德打電話來,她連理查德是誰都不記得了嗎?他的名字對她毫無意義——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懂,」她說,「我瞭解……」

安繼續說道:「我能怎麼辦?他們兩人一見面就吵,我都快瘋了!我若嫁給他,絕不會有片刻安寧。」

勞拉·惠茲特堡出其不意地刺道:「安,我若是你,我會先釐清自己是為莎拉放棄理查德,還是為了求得自己的安寧。」

安憤恨地看著她。

「我愛理查德,」她說,「但我更愛莎拉……」

「不對,安,事情沒那麼簡單。我相信有段時間你愛理查德更勝莎拉,你的不快樂與抗拒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假如你因為比較愛莎拉才放棄理查德,你今天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不過你若因為怯懦、因為莎拉欺負你、因為你想逃避爭執,而與理查德分手,那就是鬥敗,而非放棄。人絕不喜歡承認自己敗戰,但你當時確實深愛著理查德。」

安恨恨地說:「現在他對我一點意義都沒了!」

「那莎拉呢?」

「莎拉?」

「是的,莎拉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安聳聳肩。

「她結婚後我就很少見到她了,她應該非常忙碌愉快吧。不過我真的很少見到她。」

「我昨晚見到她了……」勞拉頓了一下後說,「她在餐廳裡,跟著一群人。」她再次停頓,然後突然說:「她那時喝醉了。」

「喝醉了?」安似乎很詫異,接著放聲大笑,「親愛的勞拉,你也太古板了,現在的年輕人每個都很能喝,派對上若不人人喝個半醉,那就不叫派對了。」

勞拉不為所動。

「或許沒錯——我承認我這個老古板不喜歡看見認識的年輕小姐在公開場合喝醉酒,但事情沒那麼單純,安,我跟莎拉說話時,她的瞳孔是放大的。」

「什麼意思?」

「她可能在嗑可卡因。」

「毒品?」

「沒錯。我跟你說過,我懷疑勞倫斯·斯蒂恩涉毒,他不是為了錢——純粹是追求刺激。」

「他看起來很正常呀。」

「毒品傷不了他的,我知道那種人,他們會探索各種刺激,但不至養成毒癮,女人就不同了,女人若是不快樂,便會嗑上癮——而且無法自拔。」

「不快樂?」安不可置信地問,「莎拉嗎?」

勞拉·惠茲特堡緊盯著安冷冷地說:「你應該知道,你是她母親。」

「噢!莎拉根本不跟我說心裡話。」

「為什麼?」

安站起來走到窗邊,再緩緩踱回壁爐旁。勞拉女爵定定坐著看她,安點了根菸,勞拉低聲問:「莎拉不快樂,對你究竟有何意義,安?」

「這還用問?我當然很難過……非常難過。」

「是嗎?」勞拉起身表示,「我得走了,十分鐘後有個會要開,還趕得上。」

她朝門口走去,安跟隨在後。

「你幹嘛反問我‘是嗎’呢,勞拉?」

「我的手套呢……我放到哪裡了?」

前門鈴聲響,伊迪斯從廚房出來應門。

安追問:「你是別有所指嗎?」

「啊,在這兒。」

「真的,勞拉,我覺得你對我很壞——非常的壞!」

伊迪斯走進來,幾乎帶著笑意地宣佈說:「夫人,久違不見的勞埃德先生來了。」

安瞪著傑拉爾德·勞埃德半晌,彷彿認不出他。

她已三年多沒見到傑拉爾德了,傑拉爾德看起來老了不止三歲,渾身透著滄桑,臉上是一事無成的倦容。他穿了件粗糙的斜紋軟呢西服,一看就是二手貨,鞋子也破爛不堪。傑拉爾德顯然混得很差,連笑容都相當勉強,整個人說不出的嚴肅緊張。

「傑拉爾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你還記得我真好,三年半很久哪。」

「我也記得你,年輕人,但我想你大概不記得我了。」勞拉女爵說。

「噢,我當然記得,勞拉女爵,沒有人會忘記您。」

「說得好,我真的得走了,再見,安。再見,勞埃德先生。」

勞拉走出門,接著傑拉爾德跟著安來到壁爐邊,傑拉爾德坐下來,接過安遞上的煙。

安輕快地說:「傑拉爾德,說說你的狀況吧,你都做了什麼,要在英國待很久嗎?」

「我不確定。」

他平直堅定地注視著她,令安有些不安,不知道他心裡在籌計什麼,這眼神與她記憶中的傑拉爾德很不一樣。

「喝杯酒吧,你想喝什麼?琴酒加橙汁……或粉紅琴酒還是什麼?」

「不了,謝謝,我不想喝,我來……只是想跟你談一談。」

「你真客氣,見過莎拉了嗎?她結婚了,嫁給一個叫勞倫斯·斯蒂恩的男人。」

「我知道,她寫信告訴我了,我昨晚見過莎拉了,所以才會跑來找你。」他沉默一會兒後說:「普倫蒂斯太太,你為什麼讓她嫁給那個男人?」

安吃了一驚。

「傑拉爾德,親愛的……這什麼話!」

安的話並未讓他打退堂鼓,傑拉爾德正色簡潔地說:「她並不快樂,你知道吧?她不快樂。」

「她跟你說的嗎?」

「沒有,當然沒有,莎拉不會做那種事。她無須告訴我,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她跟一群人在一起……我僅跟她說上幾句話而已,但那非常明顯。普倫蒂斯太太,你為什麼容許這種事發生?」

安不禁怒由心生。

「親愛的傑拉爾德,你會不會太唐突了點?」

「不,我不這麼認為。」他想了一會兒,接著誠懇坦切地說:「莎拉對我來說向來非常重要、勝過世間一切,因此我當然會在意她是否幸福。你知道嗎,你真的不該讓她嫁給斯蒂恩。」

安憤慨地打斷他。

「傑拉爾德,你說話怎麼像維多利亞時期的人?我沒有‘讓’或‘不讓’莎拉嫁給勞倫斯·斯蒂恩,女兒想選擇嫁誰就嫁誰,做父母的哪裡有插手的餘地?莎拉選擇嫁給勞倫斯·斯蒂恩,就這樣而已。」

傑拉爾德平靜篤定地說:「你應該阻止她的。」

「親愛的孩子,你若試圖阻止別人想做的事,只會讓他們變得更固執而已。」

他抬眼看著安的臉。

「你試過阻止她嗎?」

不知怎的,那詢問的真誠眼神,令安慌亂而支吾起來。

「我……我……當然啦,斯蒂恩的確比莎拉大很多……而且名聲也不太好,我是跟她點出來過,可是……」

「他是最垃圾的人渣。」

「你不可能完全瞭解他呀,傑拉爾德,你離開英國那麼多年了。」

「那是眾所皆知的事,你一定不知道所有醜惡的細節……但說真的,普倫蒂斯太太,你應該覺察到他是畜生吧?」

「我一向覺得他很迷人可愛。」安辯道,「過去是浪子,日後未必不會是好丈夫,別人的閒話不能盡信,莎拉很喜歡他……事實上,她一心想嫁他,他非常富有……」

傑拉爾德打斷她。

「沒錯,他是非常富有,但普倫蒂斯太太,你從來不是那種巴望女兒嫁入豪門的勢利女人,你會希望莎拉快樂……至少我以前這麼認為。」

他困惑而好奇地看著她。

「我當然希望自己的獨生女幸福,這還用說嗎?但問題是,你不能去幹涉。」她強調說,「也許你認為某人的作為都是錯的,但你還是不能干預。」

她挑釁地看著他。

傑拉爾德望著安,仍無法信服。

「莎拉真的那麼想嫁他嗎?」

「她很愛他。」安辯解道。

看到傑拉爾德沒說話,她又接著說:「或許你不太看得出來,但勞倫斯對女人的魅力極大。」

「噢,我知道,我很瞭解。」

安打起精神。

「你知道嗎,傑拉爾德,你實在很不講理,」她說道,「只因為你和莎拉有過一段青澀的戀情,你就跑來這裡指控我——好像莎拉嫁給別人全都是我的錯……」

傑拉爾德打斷她。

「我認為那的確是你的錯。」

兩人互瞪,傑拉爾德漲紅了臉,安則面色發白,氣氛僵到瀕臨爭吵。

安站起來冷冷地說:「太過分了。」

傑拉爾德也站起來,他十分安靜客氣,但安知道他的守禮少言中蘊含著剛毅。

「對不起,恕我如此冒昧。」他說。

「簡直無可原諒!」

「或許吧,但請你諒解,我非常關心莎拉,她是我唯一關切的物件,我認為你將她推入一場不幸的婚姻裡。」

「夠了!」

「我要帶她走。」

「什麼?」

「我要去勸她離開那畜生。」

「簡直胡說八道,只因為你們年紀還小時有過一段情……」

「我瞭解莎拉——她也瞭解我。」

安爆出一陣狂笑。

「親愛的傑拉爾德,你會發現,你以前所認識的莎拉,已經變很多了。」

傑拉爾德臉色慘白。

「我知道她變了,」他低聲說,「我看到了……」

他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沉靜地表示:「很抱歉令你覺得受了冒犯,普倫蒂斯太太,但對我來說,莎拉才是最重要的。」

他離開了。

安走到吧檯旁,為自己倒了杯琴酒,邊喝邊喃喃說:「那小子憑什麼?竟敢……還有勞拉,她也來跟我唱反調,他們全都跟我唱反調,這實在太不公平了……我究竟做了什麼?什麼也沒有嘛……」hrstyle="text-align:right;"不朽的時刻(immortalhour),由威廉·夏普及拉特蘭·鮑頓合創的英文歌劇。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校園疑雲(鴿群中的貓)》《金色的機遇》《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畸形屋(怪屋)》《白馬酒店》《過量死亡(牙醫謀殺案)》《暗藏殺機》《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綿綿》《四大魔頭》《謀殺啟事》《無人生還》《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死亡草》《死亡約會》《三隻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獄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