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一章

伊迪斯在廚房中僵硬地緩緩走動,最近她所謂的「風溼」愈來愈嚴重了,令她脾氣大壞,但伊迪斯依然固執地拒絕將家事交派出去。

有位被伊迪斯嗤之為「那個霍珀太太」的女人,每週會過來一次,在伊迪斯嫉妒的眼神下打點部分家事,但提到要多請人,伊迪斯便極力反對,不許任何清潔婦來幫忙。

「我一向都做得來,不是嗎?」成了伊迪斯的口頭禪。

於是伊迪斯繼續以殉難的架勢,以及愈來愈臭的老臉繼續工作,還養成了整天低聲發牢騷的習慣。

她現在就正在發牢騷。

「中午送牛奶來——搞什麼鬼!牛奶應該在早餐前送到才對,年輕人真的夠厚臉皮的,穿著白外套還一邊吹口哨就來了……以為自己誰呀?看起來簡直就像乳臭未乾的牙醫……」

前門傳來鑰匙聲,伊迪斯停止叨唸。

她對自己喃喃道:「又有得忙了!」說完快速在水龍頭下衝淨一隻碗。

安喊道:「伊迪斯。」

伊迪斯從水槽邊移開雙手,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擦乾。

「伊迪斯……伊迪斯……」

「來了,夫人。」

「伊迪斯!」

伊迪斯揚起眉,垂下嘴角,走出廚房來到客廳邊的走廊,安·普倫蒂斯正在翻看信件賬單,轉頭看著剛進來的伊迪斯。

「你打電話給勞拉女爵了嗎?」

「打了,當然打了。」

安說:「你跟她說過情況緊急——我必須見她嗎?她說過要來嗎?」

「她說馬上過來。」

「她為何還沒到?」安生氣地質問。

「我二十分鐘前才打的電話,你剛出門我就撥了。」

「感覺像一個小時了,她為何還不來?」

伊迪斯柔聲安撫。

「總要給點時間吧,發脾氣也無濟於事。」

「你跟她說我生病了嗎?」

「我說你身體不適。」

安罵道:「什麼叫身體不適?我都快崩潰了。」

「沒錯,你是快崩潰了。」

安憤憤地瞪了老忠僕一眼,焦躁地走到窗邊,然後又走回壁爐架旁。伊迪斯站在那兒看著,一對關節粗大、出奇操勞的大手,在圍裙上來回擦動。

「我一分鐘都靜不下來,」安抱怨,「昨晚我一夜沒閤眼,心情爛透……爛透了……」她坐在椅上,用兩手按住太陽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我知道。」伊迪斯說,「你玩得太兇了,不適合你的年紀。」

「伊迪斯!」安吼道,「你真的很離譜,最近愈來愈誇張了。你跟了我那麼久,我很感謝你,可是你若再這麼沒規矩,就得離開了。」

伊迪斯抬眼看著天花板,露出殉道的壯烈表情。

她說:「我才不走,就這麼簡單。」

「我若要你走,你就得走。」安說。

「你若那樣做,就太蠢了,我很快就能在別處找到工作。那些女傭中介公司會追著我跑。沒有我你怎麼辦?只能找到日工而已!要不就是找個外傭,菜煮得油兮兮的,倒人胃口,更別說公寓裡的氣味了。

「還有,外傭也不會接電話,一定會每個名字都聽錯。或者你會找到一個體面又嘴甜的女人,好到不像真的,然後哪天你回到家,便發現她偷了你的皮草和珠寶跑了。前幾天才聽說對面的潘恩公寓發生了這種事。行不通的,你是那種凡事都得按規矩——按舊規矩做的人。我幫你煮可口的菜,清掃時不像粗手粗腳的年輕女孩會打破你那些精美的物件,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要什麼。你沒有我不行,這點我很清楚,我絕不會走。你雖然難搞,但《聖經》說,每個人都有他要揹負的十字架,你就是我的十字架,我可是很虔誠的基督徒。」

安閉上眼睛,前後擺動地呻吟道:「唉,我的頭……我的頭……」

伊迪斯的嚴酷稍緩,眼中露出慈色。

「好啦,我去幫你泡杯好茶。」

安鬧脾氣說:「我不要什麼好茶,我討厭茶。」

伊迪斯嘆口氣,再次抬眼看著天花板。

「隨你便。」說完伊迪斯就離開了。

安伸手拿起煙盒,抽出一根菸點上,抽了一會兒,在菸灰缸中捻熄,起身開始來回踱步。

大約過了一分鐘後,她走到電話旁撥號。

「哈囉……哈囉……請問蘭絲寇女士在嗎?……噢,是你呀,馬西婭?」她開始裝腔作勢地笑著問,「你好嗎?……噢,其實也沒什麼事,只是想打個電話給你……不知道呀,親愛的……就是心情不好……有時就是會這樣。你明天中午有事嗎?……噢,是這樣呀……星期四晚上呢?……有,我有空,太好了,我會去聯絡李或別人,大家聚一聚,太好了……我星期四早上再打電話給你。」

她掛掉電話,剛才的興高采烈隨即消失了,安再次踱起步子。接著她聽到門鈴響,便定定站立著等待。

只聽見伊迪斯說道:「她在客廳等您。」

接著勞拉·惠茲特堡走進來。她高大、冷峻、令人望而生畏,卻散發堅毅的沉穩,猶如屹立於波濤中的岩石。

安奔向她,大聲而歇斯底里地喊道:「噢,勞拉——勞拉——真高興你來了……」

勞拉女爵挑著眉,眼神堅定而機警,她搭住安的肩,輕輕帶她坐到沙發上,自己在安身邊坐下。

「怎麼回事?」

安依然十分激動。

「噢,我真高興能見到你,我還以為自己快瘋了。」

「胡說。」勞拉女爵直截了當地斥道,「遇到什麼問題了嗎?」

「沒什麼,真的沒事,我只是很緊張而已,所以才這麼害怕,我無法安安靜靜地坐著,真不知自己究竟怎麼了。」

「嗯……」勞拉以專業的眼光打量她,「你的氣色不太好。」

安的模樣令她十分吃驚。她雖化了濃妝,臉色實則非常憔悴,較數月前勞拉最後一次見到她時老了好幾歲。

安焦急地說:「我很好,只是……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若不服藥,便無法入睡,而且脾氣非常煩躁。」

「看過醫生了嗎?」

「最近沒有,他們只會開溴化物給你,叫你別做太多事。」

「很好的建議。」

「是的,但奇怪的是,我以前不會神經質,勞拉,你知道我不是,我的神經一向很大條。」

勞拉·惠茲特堡沉默片刻,想起三年前的安·普倫蒂斯,她的嫻靜端莊、生活步調,與溫婉柔和的脾氣。勞拉為這位朋友深感痛心。

她說:「就算從來不是神經質的女人也一樣。斷了腿的人,以前也沒有那種經驗!」

「可是我幹嘛神經緊張?」

勞拉的回答很小心。

她淡淡地說:「你的醫生說得對,也許你的活動太多了。」

安當即駁道:「我無法整天坐在家裡悶著。」

「坐在家裡未必就會被悶著。」勞拉女爵說。

「不行。」安煩亂地絞著手,「我——我沒辦法坐著什麼都不做。」

「為什麼不行?」勞拉像是在刺探。

「我不知道。」安的煩亂更甚。「我不能獨處,我沒辦法……」她絕望地看向勞拉,「如果我說,我害怕獨處,你大概會認為我瘋了。」

「這是你至今所說過的最理智的話。」勞拉女爵立即表示。

「理智?」安嚇了一跳。

「沒錯,因為那是事實。」

「事實?」安垂下眼簾,「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認清事實,就什麼都做不了。」

「噢,可是你無法瞭解的,你從不害怕獨處,不是嗎?」

「是的。」

「那你就沒辦法懂了。」

「噢,我能懂的。」勞拉輕聲說,「你為什麼找我,親愛的?」

「我得找個人說話……我必須……我覺得或許你能想點辦法?」

她殷切地看著坐在身邊的朋友。

勞拉點點頭,嘆口氣。

「我懂了,你希望有魔法。」

「你不能為我變個魔法嗎,勞拉?心理分析、催眠或之類的?」

「現代版的天靈靈地靈靈嗎?」勞拉堅決地搖頭說,「我無法幫你從帽子裡變出兔子,你得自己去變。首先你得先釐清帽子裡有什麼東西。」

「什麼意思?」

勞拉·惠茲特堡頓了一分鐘後才說:「你不快樂,安。」那是斷言,不是問句。

安迫不及待地連忙答道:「噢,不會啊,我很……至少我在某方面很快樂,日子過得很開心。」

「你不快樂。」勞拉女爵直率地表示。

安聳聳肩。

「有誰是快樂的嗎?」她說。

「很多人都很快樂,感謝老天。」勞拉女爵笑道,「你為什麼不快樂,安?」

「不知道。」

「只有事實能幫助你,安,其實你很清楚答案。」

安沉默一會兒,然後鼓起勇氣說:「我想——老實說——因為我年華漸逝,已屆中年,美貌不再了,對未來亦無奢望。」

「噢,親愛的,‘對未來亦無奢望’?你有健康的體魄,清晰的頭腦……人生有許多事得過了中年才能真正享有。我以前跟你提過一次,那是由書籍、花卉、音樂、繪畫、人、陽光……由所有這些交織而成的生活。」

安靜默無語,然後毅然說道:「我覺得歸根結底,全都與性有關,女人若不再吸引男人,其他一切又有何用。」

「對某些女人而言或許是,但對你不然,安。你看過《不朽的時刻》或讀過相關資料吧?記得那幾句話嗎?‘有什麼時刻,在覓得後,能讓人享有終生的快樂?’你曾經幾乎找到,不是嗎?」

安臉色一柔,突然顯得年輕許多。

她喃喃道:「是的,有段時間,我本可在理查德身上找到,我本可幸福地與他攜手偕老。」

勞拉深表同情地說:「我知道。」

接著安說:「如今,我甚至不後悔失去他!你知道嗎,我又見到他了——就在一年前——他對我變得毫不重要了。那真是可悲而荒謬,感覺蕩然無存,我們對彼此再無任何意義。他只是個庸俗的中年人——有點自大,非常無趣,整顆心掛在他那胸大無腦、俗氣無比的嫩妻身上;其實也蠻好的,但真的很無趣。然而……然而,假若我們結了婚……在一起應該會很快樂,我知道我們會很幸福。」

「是的。」勞拉語重心長地說,「我想是的。」

「幸福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安因自憐而聲音發顫,「但我卻必須全部放棄。」

「是嗎?」

安不理會她的問題。

「我全部放棄……就為了莎拉!」

「沒錯,」勞拉女爵說,「而你就再也沒原諒過她了,是嗎?」

安嚇了一跳,回神說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勞拉·惠茲特堡很不客氣地哼了一聲。

「犧牲!去他的犧牲!安,你仔細想想,犧牲的意義是什麼?那不會只是一時的豪情、勇敢地奉獻自己而已。將胸口挺向尖刀並不難——因為在最壯烈的剎那,一切事情便結束了。但大部分的犧牲都有後續——得日復一日地承受——那就不容易了,需寬懷包容才行,安,你肚量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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