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八章

「那就努力工作吧,把你的柳橙農場經營得有聲有色。」

「我會的,我發誓一定會。」

莎拉嘆口氣。

「真希望你不是馬上要走,」她說,「有你陪著談心事,讓人寬慰多了。」

「花椰菜還好嗎?有沒有稍微喜歡他一點?」

「才沒有,我們吵個不停,不過,」她用勝利的語氣說,「我想我快贏了,傑拉爾德!」

傑拉爾德不安地看著她。

「你是說,你媽媽……」

莎拉得意地點點頭。

「我想她已經開始明瞭那個男的有多麼沒救了。」

傑拉爾德看起來更加難安了。

「莎拉,不管怎麼說,我希望你不要……」

「不要跟花椰菜鬥嗎?我非跟他鬥到底不可!絕不放棄,我一定得救老媽。」

「我希望你不要干涉,莎拉,你媽媽一定很清楚自己要什麼。」

「我說過了,我媽很脆弱,太有同情心,判斷力就失了準,我要救她免於一場不幸的婚姻。」

傑拉爾德鼓起勇氣說:「我還是認為你只是在嫉妒。」

莎拉狠狠瞪他一眼。

「好吧!隨你怎麼想!你最好現在就走。」

「別生我氣嘛,你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當然知道。」莎拉說。

勞拉·惠茲特堡進房時,安正坐在臥房梳妝檯前。

「覺得好些了嗎,親愛的?」

「好多了,我真的好傻,不該受這些事影響的。」

「有個叫傑拉爾德·勞埃德的年輕人剛到,他是不是……」

「是的,你覺得他如何?」

「莎拉愛上他了。」

安面露煩惱,「噢,天啊,我真希望不是這樣。」

「希望也沒用。」

「反正不會有結果的。」

「你覺得他完全配不上莎拉是吧?」

安嘆口氣,「只怕是的。他做事毫無定性,人很可愛,但就是……」

「不夠穩健牢靠?」

「感覺上他到哪裡都成不了氣候,莎拉總說他運氣差,我卻認為不只如此。」她接著說,「其實莎拉還認識很多很棒的男人。」

「但她嫌他們無趣是嗎?幹練的女孩——莎拉真的非常能幹——總是被壞男人吸引,這似乎是不變的自然律。我必須承認,連我都覺得那年輕人挺迷人的。」

「連你都這麼覺得嗎,勞拉?」

「我也有女人的弱點啊,安。我該走了,晚安了,親愛的,祝你好運。」

理查德在八點整抵達公寓,打算與安一起吃飯。莎拉正要出門吃飯跳舞,理查德到時她正在客廳搽指甲油,空氣中飄著梨糖香。莎拉抬眼說了聲:「哈囉,理查德。」然後繼續搽指甲油。理查德不悅地看著她,很氣餒自己竟會愈來愈討厭莎拉。他原本一片赤誠,想當個仁慈友善的繼父,疼她、喜愛她。他知道一開始莎拉會有疑慮,但他自認能輕易克服莎拉幼稚的偏見。

結果掌控大局的竟然不是他,而是莎拉。她冷酷的蔑視與憎惡,刺痛他敏感的神經,對他造成了傷害與羞辱。理查德原本就有些自卑,莎拉的態度更進一步打擊了他的自尊。他的一切努力——先示好,再主導——全都一敗塗地,他老是說錯話、做錯事,除了對莎拉日漸憎惡外,對安也愈來愈不滿了。安應該支援他,好好管教莎拉,讓莎拉曉得自己的地位才對。安應該站在他這邊,但她卻一味地兩邊撮合、居中協調,令他十分苦惱。她應該知道那種做法沒有實質的幫助才對啊!

莎拉伸出手,東轉西翻地晾乾指甲油。

理查德明知最好別多話,卻忍不住表示:「你看起來像把指甲泡到血裡,真不懂你們女生幹嘛搽指甲油。」

「你不懂嗎?」

理查德想找個較安全的話題,便說:「傍晚時我遇到了你那位年輕朋友勞埃德,他說他要去南非了。」

「他星期四走。」

「如果他想在南非幹出一番成果,就得全心投入。不愛工作的人,不適合那邊。」

「你對南非好像很瞭解嘛?」

「這些地方都差不多,需要有膽識的男人。」

「傑拉爾德很有膽識,」莎拉又說,「如果你非得用這個字眼來形容的話。」

「我那樣說有什麼不妥嗎?」

莎拉揚頭冷冷瞪他一眼。

「我只是覺得那說法很噁心罷了。」她說。

理查德漲紅了臉。

「可惜你媽沒把你的禮儀教好。」他說。

「我很失禮嗎?」她張大眼無辜地說,「真對不起。」

她誇張的道歉絲毫無法平撫他。

理查德突然問道:「你母親呢?」

「在換衣服,馬上就來。」

莎拉開啟她的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臉,然後開始補妝,重新上口紅、描畫眉毛。她其實不久前才剛化完妝,這麼做只是想氣理查德而已。她知道老古板理查德很討厭看女人公然補妝。

理查德努力故作輕鬆地說:「行了吧,莎拉,別弄過頭了。」

她放下手裡的鏡子說:「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那些塗塗抹抹,我可以跟你保證,男人不喜歡大濃妝,你只會讓自己看起來……」

「像個妓女是嗎?」

理查德憤怒地說:「我又沒那麼說。」

「但你就是那個意思。」莎拉將化妝品扔回袋子裡,「關你屁事?」

「莎拉,你聽我說……」

「我愛怎麼塗我的臉是我家的事,不勞您費心!」

莎拉氣得渾身發抖,都快哭出來了。

理查德也徹底失控,對莎拉咆哮起來。

「你這個令人髮指、執拗乖張的刁婦,簡直是無可救藥!」

這時安進來了,她站在門口,疲憊地說:「唉,天啊,這會兒又怎麼了?」

莎拉從她身邊奔出去,安看著理查德。

「我只是叫她別在臉上塗那麼多化妝品。」

安重重嘆口氣。

「拜託,理查德,你有點概念好不好,她化妝又幹你什麼事了?」

理查德憤慨地來回踱步。

「罷了,如果你希望你女兒像個妓女一樣頂個大濃妝出門的話。」

「莎拉看起來才不像妓女。」安駁斥道,「你怎麼能說這種話?現在哪個女孩不化妝?你實在太古板了,理查德。」

「古板!落伍——你根本就看不起我,對不對,安?」

「噢,理查德,我們一定得吵架嗎?難道你不明白,你那樣數落莎拉,等於是在批評我嗎?」

「我覺得你不算是很明智的母親,否則莎拉不會被慣成這樣。」

「那種說法太殘忍了,而且並非事實,莎拉又沒問題。」

理查德重重坐到沙發上。

「願上帝幫助一個想娶有獨生女的單親媽媽的男人。」他說。

安眼中泛淚。

「你向我求婚時,便已知道莎拉的事了,我跟你說過我非常愛她,她對我非常重要。」

「我並不知道你寵她寵到這種地步!從早到晚,開口閉口都是莎拉!」

「噢,天啊。」安說著走過去坐到理查德身邊,「理查德,你講點理,我想過莎拉也許會有點嫉妒你……但我沒料到你會嫉妒莎拉。」

「我才沒有嫉妒她。」理查德不高興地說。

「可是親愛的,你有。」

「你總是把莎拉擺在第一。」

「唉!」安無助地往後一靠,閉起眼睛,「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算什麼?什麼也不是,你根本就沒把我放在心裡,你延後我們的婚期……只因為莎拉要求你……」

「我想給她多點時間適應。」

「那她現在比較適應了嗎?她用這所有時間做些令我生氣的事。」

「我知道她不太合作……但說真的,理查德,我覺得你有些誇大。可憐的莎拉幾乎說什麼都會激怒你。」

「可憐的莎拉,可憐的莎拉,看到沒?你就是這樣!」

「理查德,莎拉畢竟只比小孩子大些而已,多少要讓她一點,你是個大男人了呀。」

理查德突然出其不意地說:「那是因為我很愛你,安。」

「噢,親愛的。」

「我們原本非常快樂……直到莎拉返家。」

「我知道……」

「但現在,我似乎就快失去你了。」

「你不會失去我的,理查德。」

「安,我最親愛的……你還愛我嗎?」

安忽然熱切地說:「比以前還愛你,理查德,比以前還愛。」

晚餐非常愉快,伊迪斯費心烹調,而公寓裡少了莎拉的挑釁,又恢復了從前的寧靜。

理查德和安有說有笑,想到過去的種種,都覺得此刻真是偷得半日清閒。

等兩人回到客廳,喝完咖啡和香草酒後,理查德說:「今晚真愉快,好清靜啊,親愛的安,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早晚會的,理查德。」

「你說的不是真心話,安。我一直在考慮,事實雖不遂人願,但終究得面對。老實說,莎拉和我大概永遠處不來了,如果我們三人硬要住在一起,必然無法生活,事實上,只有一個辦法可行。」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坦白說吧,莎拉得搬出家裡。」

「不成,理查德,那是不可能的。」

「既然她在家裡不快樂,就該搬出去自己住。」

「莎拉才十九歲呀,理查德。」

「有很多讓女生住的地方,例如青年旅館,或去適當的人家寄住也行。」

安堅決地搖頭。

「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現在是要我把自己的女兒趕出門,只因為我想再婚。」

「女孩子大了都喜歡獨立、自己住。」

「莎拉並不想出去自立門戶,這裡就是她的家,理查德。」

「我倒認為這是個好辦法,我們可以給她充裕的生活費——由我資助,她將不虞匱乏。莎拉自己會過得很開心,而我們兩人也能很幸福,我不覺得這個計劃有何不妥。」

「你以為莎拉自己會過得很開心?」

「她會喜歡的,女孩都喜歡獨立。」

「你根本不懂女孩,理查德,你只顧慮到自己想要什麼。」

「我只是在建議一個完美而合理的解決辦法罷了。」

安緩緩說道:「晚飯前你說過,我把莎拉擺在第一位。理查德,從某方面來說,那是事實……那跟我比較愛誰無關,但當我考慮到你們兩人時,我知道我會優先考慮莎拉的利益,因為你要知道,理查德,莎拉是我的責任。在莎拉尚未長大、成熟之前,我的責任未了——而她現在還不是成熟的女人。」

「做母親的永遠也不希望孩子長大。」

「有時是真的,但我不認為我們母女的情況是那樣。我看你是不可能明白的——莎拉還非常年輕,不懂得保護自己。」

理查德輕哼一聲。

「不懂得保護自己!」

「是的,我正是那個意思。對她自己、對人生都很惶惑,等她準備好離家出社會時,自然會想離開,那時我一定助她一臂之力,但她還沒有準備好。」

理查德嘆口氣說:「看來我是吵不過做母親的了。」

安突然堅定地表示:「我是不會把自己女兒趕出家門的。在她還不想離家時那麼做,太狠心了。」

「好吧,如果你這麼反對的話。」

「噢,我非常反對。不過,理查德,親愛的,你若能多點耐心就好了。要知道,你並不是外人,莎拉才是,她感受到這點了。再多給她一點時間,我知道她慢慢會和你成為朋友的,因為她真的很愛我,理查德,她終究不會希望我不快樂。」

理查德看著她,露出古怪的笑容。

「可愛的安,你真是無可救藥的樂觀。」

她投入他懷裡。

「親愛的理查德……我愛你……噢,天啊,真希望我的頭別疼得那麼厲害……」

「我去幫你拿阿司匹林……」

理查德發現,現在每次跟安談話,最後都以阿司匹林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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