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章

「你能這樣說真好,理查德。」她搭住理查德的肩,把臉湊向他,吻著他,喃喃地說:「你……你會耐著性子吧,親愛的?我是說,我們結婚的事,或許會令她震驚,如果我不那麼笨,能把信寄到就好了。」

「別擔心,親愛的,相信我,莎拉一開始或許難以接受,但我們會讓她明白這是一樁良緣。我跟你保證,她說什麼都不會惹我生氣。」

「噢,她什麼也不會說,莎拉很有禮貌,但她痛恨改變。」

「別擔心,親愛的,她畢竟躲不掉的,對吧?」

安沒回應理查德的玩笑,依然憂心忡忡。

「如果我能立即寫信就好了……」

理查德大笑道:「你看起來就像被逮到偷糖的小女孩!不會有事的,寶貝。莎拉和我很快便會成為朋友。」

安懷疑地看著他,他的輕鬆自信令她不安,她寧可理查德有些緊張。

理查德繼續說道:「親愛的,你真的不該擔心成這樣!」

「我通常不會這樣。」安說。

「可是你就是一副擔心到發抖的模樣。其實這件事很單純。」

安說:「我只是很……嗯,很害羞吧,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該說什麼。」

「何不這麼說:莎拉,這位是理查德·克勞菲,我三個星期後要嫁給他。」

「這麼直接?」安忍不住笑了,理查德也笑著。

「那不是最棒的方法嗎?」

「或許吧。」她躊躇不決,「你無法理解我覺得有……多麼傻。」

「傻?」他瞪她一眼。

「跟長大的女兒說自己要結婚,好傻。」

「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會覺得傻。」

「也許是因為年輕人認為你早該心如古井吧,對他們而言,我們已經老了,他們認為愛——我是指談戀愛——是年輕人專屬的。發現中年人會戀愛結婚,他們一定覺得很荒謬。」

「這事一點也不荒謬。」理查德斷然表示。

「我們不覺得,因為我們就是中年人。」

理查德蹙著眉,再次開口時,語氣略顯嚴酷。

「聽我說,安,我知道你和莎拉非常親近,她可能會排斥我、嫉妒我,這很自然,我能理解,也準備去包容。莎拉開始時一定會討厭我,但最終必會接受。我們得讓她瞭解,你有權利過自己的生活,尋求幸福。」

安微紅著臉。

「莎拉不會阻礙我尋求你所謂的‘幸福’,」她說,「莎拉不是壞心眼或小氣的女孩,她是世上最慷慨大方的人。」

「你真是杞人憂天,安,你要結婚,說不定莎拉會為你開心,也會為能更自由地去過自己的生活而開心。」

「過自己的生活。」安輕蔑地重複道,「理查德,你怎麼講得跟維多利亞時期的小說一樣。」

「你們這些當媽媽的從來不希望小鳥離巢。」

「你錯了,理查德——完全錯了。」

「我不想惹你生氣,親愛的,但有時母親的溺愛反而壞事。我年輕時非常愛我父母,但跟他們住在一起,著實令人抓狂,他們老是追問我的行蹤,‘別忘了帶鑰匙’,‘關門時別那麼大聲’,‘你上次忘記關走廊燈了’,‘什麼?今晚又要出門?我們為你做了那麼多,你卻一點都不關心家裡’。」他頓了一下,「我真的很關心家裡。但天哪,我更想得到自由。」

「那些我都瞭解。」

「所以,萬一莎拉出乎你意料地渴求獨立,你也不必覺得受傷,別忘了,現在的女孩工作機會遍地都是。」

「莎拉不是職業婦女型的。」

「那是你的說法,現在大部分女孩子都有工作。」

「主要都是出於經濟需要,不是嗎?」

「什麼意思?」

安不耐地說:「你真的與現實脫節了十五年,理查德。以前的潮流是‘過自己的生活’‘出去見識世界’,女孩子現在雖還這麼做,但這已不特別值得炫耀了。為了應付賦稅及遺產稅等等,女人當然有一技之長最好。莎拉並無特長,她雖然熟知當代語言,學過花藝——我們有位開花藝店的朋友安排她到店裡工作,我想莎拉應該也喜歡,但那只是份工作而已,不必大肆宣揚追求獨立什麼的。莎拉愛這個家,她在家裡非常快樂。」

「很抱歉讓你生氣了,安,可是……」

看到伊迪斯探頭進來,理查德登時住嘴。伊迪斯面露得意之色,一副偷聽到秘密的模樣。

「我不想打擾你,夫人,可是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安垂眼看錶。

「還有很多時……怎麼搞的,時間跟我上次看的一模一樣。」她將表湊到耳邊,「理查德,我的錶停了。究竟幾點鐘了,伊迪斯?」

「整點過二十分了。」

「天哪,我接不到她了,可是船和火車總是遲到,不是嗎?我的袋子呢?噢,這兒,幸好現在計程車很多。不,理查德,你別跟來,你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喝茶,是的,就這麼辦,我是說真的,我想這樣最好,真的,我必須走了。」

她衝出客廳,砰地關上前門。快速掠過的毛皮大衣將兩朵鬱金香從花盆裡掃了出來,伊迪斯彎身拾起花兒,仔細重新擺回盆裡,嘴裡嘟囔道:「鬱金香可是莎拉小姐最愛的花呢,尤其是紫紅色的。」

理查德生氣地說:「這個地方似乎全繞著莎拉小姐轉。」

伊迪斯很快瞄他一眼,一臉不敢苟同。她用平板無情緒的聲音說:「啊,莎拉小姐就是有一套,那是無可否認的。我發現,有些年輕女孩丟三落四,以為一切會有人善後、幫忙整理,但你就真的什麼都甘願幫她們做!有些女孩乖巧得要命,啥都打理得整整齊齊,不勞你動手,然而你就是無法像這樣疼愛她們。這世界本來就不公平,只有政客那種神經病才會談什麼公平分享,有些人得人疼,有的沒人緣,就這麼回事。」

她邊說邊繞著客廳,整理一、兩樣物件,拍拍墊子。

理查德點根菸,語氣和悅地問:「你跟普倫蒂斯太太很久了吧,伊迪斯?」

「二十多年囉,有二十二年了。安小姐嫁給普倫蒂斯先生之前,我就來幫她母親了。他真是位謙謙君子。」

理查德很快看她一眼,敏感的理查德覺得對方似乎稍稍強調了「他」這個字。

理查德表示:「普倫蒂斯太太跟你說過,我們不久就要結婚了嗎?」

伊迪斯點點頭。

「不說我也知道。」

由於害羞,理查德只能僵硬地朗聲說:「我……我希望我們能當好朋友,伊迪斯。」

伊迪斯板著臉表示:「我也希望如此,先生。」

理查德的語氣依然很僵:「我擔心你的工作量太大,我們應該再找個人來幫……」

「我不喜歡外頭找來的女僕,我一個人做事比較方便。當然,家裡多個男人一定不一樣,首先,吃飯就不同了。」

「我食量並不大。」理查德安撫她說。

「是吃飯的習慣。」伊迪斯說,「男士們不喜歡用餐盤吃飯。」

「女人的確太常用餐盤。」

「也許吧。」伊迪斯坦承道。她用一種奇怪的陰鬱口氣說:「我不否認,家裡多個男人,會比較有生氣。」

理查德差點感激涕零起來。

「你能這麼說真好。」他熱切地說。

「噢,你可以信賴我,先生,我絕不會離開普倫蒂斯太太的,天塌了我也會守著她,而且逃避問題不是我的作風。」

「問題?此話怎說?」

「暴風雨啊。」

理查德又重述一遍伊迪斯的話:「暴風雨?」

伊迪斯定定地面對他說:「沒有人來問我意見,我也不會亂髮言,但我想說的是,假如莎拉小姐回家後發現你們已經結婚,無可回頭了,事情可能還好辦些……假如你明白我意思的話。」

前門門鈴響了一聲,接著又一遍遍作響。

「我知道是誰在按。」伊迪斯說。

她到走廊開門,立即傳來一男一女的聲音,伴隨著笑聲與驚呼。

「伊迪斯,你這老寶貝。」說話的是個女孩,聲音溫柔富磁性。「媽媽呢?來吧,傑拉爾德,把滑雪板放到廚房裡。」

「不許放廚房。」

「媽媽呢?」莎拉·普倫蒂斯走進客廳,邊回頭問道。

她是個高大黑髮的女孩,理查德·克勞菲沒料到她如此開朗活潑,他見過公寓裡莎拉的照片,但相片無法呈現真實。他還以為會見到年輕版的安——一個更有個性、更現代的安——但還是同一型別。可是莎拉·普倫蒂斯卻遺傳了父親的活潑與魅力,散發出異國風味與熱情,她的出現,似乎改變了整個公寓的氛圍。

「噢,好美的鬱金香,」她歡呼著彎向花盆,「鬱金香有種屬於春天的淡淡檸檬香,我……」

她挺身看到克勞菲時,忍不住瞪大眼睛。

理查德走向前說:「我是理查德·克勞菲。」

莎拉優雅地與他握手,客氣地問道:「你在等我母親嗎?」

「她剛去車站接你——約五分鐘前。」

「媽媽這個傻瓜寶貝!伊迪斯是怎麼搞的,怎麼沒讓她準時出門?伊迪斯!」

「她的手錶停了。」

「媽媽的手錶……傑拉爾德——你在哪兒,傑拉爾德?」

一個英俊帥氣、面露慍色的年輕人,兩手各拎著一隻箱子探臉進來。

「我是機器人傑拉爾德。」他說,「莎拉,這些箱子要擺哪兒?公寓為什麼沒有門房?」

「我們有門房啊,可是你若搬著行李回來,他們就會遁形不見了。把箱子放到我房間吧,傑拉爾德。噢,這位是傑拉爾德·勞埃德先生,這位是……呃……」

「克勞菲。」理查德回道。

伊迪斯進來了,莎拉一把抱住她重重一吻。

「伊迪斯,看到你這張可愛的臭臉真好。」

「臭臉沒錯,」伊迪斯啐道,「不許吻我,莎拉小姐,你應該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別生氣嘛,伊迪斯,你明明很高興看到我。哇,家裡好乾淨哦!還是老樣子,印花棉布和媽媽的鑲貝箱——噢,沙發換地方啦,還有書桌,原本是擺在那邊的。」

「你母親說這樣能騰出更多空間。」

「不,我要本來的樣子。傑拉爾德!傑拉爾德,你在哪裡?」

傑拉爾德·勞埃德走進來說:「又怎麼了?」莎拉已經去推書桌了,理查德上前幫忙,傑拉爾德卻開心地說:「別麻煩了,先生,我來就好。你想擺哪兒,莎拉?」

「擺回以前的地方,那邊。」

兩人搬完書桌、將沙發推回原位後,莎拉嘆口氣說:「好多了。」

「我倒不太確定。」傑拉爾德退開評論道。

「我很確定。」莎拉說,「我喜歡一切照舊,否則家就不成家了。那個有小鳥圖案的墊子呢,伊迪斯?」

「拿去送洗了。」

「噢,好吧,沒關係,我得去瞧瞧我的房間了。」她在門口停下說,「去調點酒,傑拉爾德,弄一杯給‘加菲’先生,東西擺哪兒你都知道。」

「沒問題。」傑拉爾德看看理查德,「你想喝什麼,先生?馬丁尼,還是琴酒加橙汁?或粉紅杜松子酒?」

理查德突然決定離開。

「不用,謝謝你,不必為我準備,我得走了。」

「你不等普倫蒂斯太太回來嗎?」傑拉爾德有種可愛迷人的氣質,「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等發現火車在她抵達前就進站後,她就會立即折回來了。」

「不用,我得走了,請告訴普倫蒂斯太太,呃——維持原議,明天見。」

他對傑拉爾德點頭致意,然後來到走廊,他可以聽見莎拉在臥室裡連珠炮似的跟伊迪斯說話。

理查德心想,現在最好別留下來,他和安原本的計劃比較妥當。今晚由她告訴莎拉,明天他再過來吃午飯,跟未來的繼女建立情誼。

理查德很心煩,因為莎拉與想象中的不同,他原以為莎拉被安寵壞了,處處依賴母親。而今她的美貌、精力和自信卻令他震懾。

莎拉原本在他心中只是一個概念,現在已成為現實。hrstyle="text-align:right;"聯船火車(boattrain),配合船班發車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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