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安將仍未拆封的信放到盤子邊,勞拉女爵很快瞄她一眼。

理查德·克勞菲快速喝完茶後起身告辭。

「他很體貼,」安說,「覺得我們兩個想私下聊天。」

勞拉女爵仔細看著這位密友,訝異於她的轉變。清秀的安變得美麗煥發,勞拉以前也見過這情形,明白其中的道理。那種容光、愉悅的神情只代表一種意思:安戀愛了。勞拉女爵心想,真不公平啊,戀愛中的女人看起來最美,而戀愛中的男人,看起來卻像頭沮喪的綿羊。

「你最近都做些什麼,安?」女爵問。

「噢,我也不知道,到處亂跑,沒做什麼。」

「理查德·克勞菲是新朋友吧?」

「是的,我才認識他十天而已,在詹姆斯·格蘭特的餐會上遇見的。」

她跟勞拉女爵談了些理查德的事,最後天真地問:「你喜歡他,是嗎?」

勞拉尚未確定自己對理查德·克勞菲的好惡,只草草答道:「是啊,很喜歡。」

「我覺得他以前過得非常悲苦。」

勞拉女爵經常聽到這種說法,她抑住笑意問道:「莎拉有什麼訊息嗎?」

安表情一亮。

「噢,莎拉玩得開心極了,雪況極佳,而且都沒人受傷。」

勞拉女爵說,伊迪斯應該會很失望,兩人哈哈大笑。

「這封信是莎拉寄來的,介意我拆信嗎?」安說。

「當然不介意。」

安撕開信封讀著簡訊,然後開懷大笑地將信遞給女爵。

親愛的老媽(莎拉寫道):

雪況棒極了,大家都說這是歷年來最棒的一季,盧想晉級,可惜考試沒通過。羅傑很熱心地指導我——他人真好,因為他在滑雪界裡也是號人物。簡說他對我有意思,但我認為他只是很愛看我渾身打結地一頭栽進雪地裡罷了。康什罕夫人跟那個美國男人也來了,他們實在很囂張。我非常喜歡其中一位導遊——他簡直帥爆了——可惜他很習慣被女生包圍,我一點機會也沒有。不過我終於學會在冰上前進了。

你還好嗎,親愛的?希望你常跟男性朋友出去玩,別跟老上校走得太近,他的眼神有時怪怪的!教授還好嗎?他最近有沒有告訴你一些有趣的婚姻習俗?希望很快見到你。

愛你的

莎拉

勞拉女爵將信遞回去。

「莎拉似乎玩得很樂……‘教授’是指你那位學考古的朋友嗎?」

「是啊,莎拉老愛拿他逗我,我一直想約他吃午飯,但最近太忙了。」

「是的,你似乎挺忙的。」

安把莎拉的信折起來又攤平,輕輕嘆道:「哎,天啊。」

「天啊什麼,安?」

「噢,我看還是跟你說吧,反正你大概已經猜到了,理查德·克勞菲跟我求婚了。」

「什麼時候的事?」

「噢,就今天。」

「你打算嫁他?」

「我想是的……我幹嘛那樣說?我當然想嫁他了。」

「太快了吧,安!」

「你是說我認識他還不夠久嗎?噢,但我們兩個都很篤定。」

「你是很瞭解他——透過格蘭特上校瞭解的。我很替你高興,親愛的,你看起來好快樂。」

「你一定覺得我在說傻話,勞拉,但我真的很愛他。」

「哪裡傻了?誰都看得出來你愛他。」

「而他也愛我。」

「那也很明顯,我從沒見過比他更像綿羊的男人!」

「理查德長得又不像綿羊!」

「戀愛中的男人總是一副綿羊相,這是不變的自然律。」

「可是你喜歡他吧,勞拉?」安追問。

這回勞拉·惠茲特堡沒立即搭腔,只緩緩說道:「他是個非常單純的人,安。」

「單純?也許吧,但那樣不是很好嗎?」

「單純有單純的問題,而且他很敏感,非常敏感。」

「你真聰明,能看出這點,勞拉,有些人就看不出來。」

「我可不是有些人。」她略為猶疑了一會兒,接著才說:「你跟莎拉提了嗎?」

「當然沒有,我剛說了,他今天才跟我求婚的。」

「我的意思是,你在信中跟莎拉提過這個人了嗎——先鋪墊一下之類的?」

「沒有,沒提過。」她頓了一下又說:「我應該寫信告訴她。」

「是的。」

安再度躊躇起來,「莎拉應該不會太介意吧,你想呢?」

「很難說。」

「她向來貼心,沒人瞭解莎拉有多麼好——我是說,我都不用說太多。當然了,我想……」安用哀求的眼神望著老友,「也許她會覺得很可笑。」

「有可能。你會介意嗎?」

「噢,不會,但理查德會。」

「是的,沒錯,但理查德只能忍耐,不是嗎?我認為你應該在莎拉回家前讓她知道一切,讓她先適應一下。對了,你們打算何時結婚?」

「理查德希望能儘快結婚,我們也沒什麼好等的,不是嗎?」

「是啊,我想你們愈早結婚愈好。」

「我們的運氣真好,理查德剛在赫爾納兄弟公司找到一份工作,那家公司的其中一位合夥人是他戰時在緬甸認識的,很棒吧?」

「親愛的,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她再次柔聲說,「我非常為你高興。」

勞拉·惠茲特堡起身走到安身邊吻她。

「好了,那幹嘛還愁眉不展?」

「我只希望……希望莎拉不會介意。」

「親愛的安,你這是在替誰過活,是替自己,還是莎拉?」

「當然是替自己了,可是……」

「假如莎拉會介意,你也沒辦法!她總會過去的。她愛你呀,安。」

「噢,我知道。」

「被愛是很麻煩的,每個人遲早都會明白這點,愛你的人愈少,你就愈不會受折磨。幸好大部分人都很討厭我,其他人則樂得保持距離。」

「勞拉,那不是事實,我就……」

「再見了,安,還有,別逼理查德說他喜歡我,他其實很討厭我,不過我一點都無所謂。」

那晚在一場公開宴會上,坐在勞拉身旁的學者在說明革命性的電擊療法後,懊惱地發現女爵眼神呆滯地望著自己。

「你根本沒在聽。」他怪女爵說。

「對不起,大衛,我正在想一對母女的事。」

「啊,你的患者是吧。」他期待地說。

「不,不是患者,是朋友。」

「又是那種霸佔型的母親嗎?」

「不是。」勞拉女爵表示,「這次是霸佔型的女兒。」hrstyle="text-align:right;"congé,法文。即伊迪斯仿其音所說的「空居」,意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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