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興見到你,親愛的孩子,」她說,「你看起來好漂亮,安,你為自己買紫羅蘭了呀?真有眼光,紫羅蘭跟你最搭了。」
「枯萎的紫羅蘭嗎?真是的,勞拉。」
「很有秋的味道,葉子遮住就看不見了。」
「這不像你會說的話,勞拉,你一向快人快語!」
「快人快語有它的好處,不過有時蠻難的。咱們快吃吧,巴西特呢?啊,在那兒。這份鰈魚是給你的,安,還有一杯德國白酒。」
「噢,勞拉,你不必這麼費事的,脫脂牛奶跟裸麥麵包對我來說就很好了。」
「脫脂牛奶只夠我喝而已,來吧,坐。莎拉要去瑞士多久?」
「三個星期。」
「很好啊。」
瘦骨嶙峋的巴西特離開房間了,女爵開心地啜飲脫脂牛奶,並開門見山地表示:「你會很想念她,不過我想你來這兒並不是要告訴我這件事。說吧,安,咱們時間有限。我知道你喜歡我,但這麼急著打電話找我,通常是為了聽聽本人的高見吧。」
「我覺得好愧疚。」安歉然道。
「別胡說,親愛的,其實這對我是一種讚譽。」
安連忙說道:「噢,勞拉,我真傻,真的!可是我覺得好惶恐,在維多利亞車站看到那麼多巴士時,我覺得……覺得孤單得要命!」
「我懂。」
「不單是莎拉離開、我會想念她而已,還有別的……」
勞拉·惠茲特堡點點頭,用精銳的眼神冷靜地凝視安。
安緩緩說道:「因為到頭來,人終究還是孤單一個,真的……」
「啊,你終於發現人遲早會變成孤單一人了?奇怪的是,大家都覺得很震驚。你多大了,安?四十一嗎?在這年紀覺悟最適合了,太老發現的話打擊太大,太年輕時則得鼓起很大的勇氣才能面對。」
「你曾真正感到過孤獨嗎,勞拉?」安好奇地問。
「噢,有啊,我二十六歲時,在一次溫馨感人的家庭聚會中意識到的;我嚇壞了,但只能接受。不要否認事實,你得接受一點:世上只有一人能陪我們由生至死,那就是自己。好好與自己相處,學習與自己共存,這就是答案所在。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安嘆口氣。
「生命似乎變得漫無目標了,我是跟你說實話,勞拉,往後的歲月不知該拿什麼填補。噢,我想我真是個愚蠢無用的女人……」
「好了,冷靜點,你在戰時做得那麼出色,莎拉被你調教得既有教養又樂觀,這下你可以清閒地享受自己的日子了,有什麼好不滿的?老實說,你若跑到我的諮詢室,一定會被我趕出去,半毛錢都不收——我可是很愛錢的老太婆。」
「親愛的勞拉,你真會安慰人,我想我是太在乎莎拉了。」
「又在胡說了!」
「我一直很害怕變成那種事事掌控,結果反而害了孩子的霸佔型母親。」
勞拉·惠茲特堡冷冷地表示:「最近很流行討論霸佔型母親,害得某些女人不敢輕易對子女表露感情。」
「但佔為己有的確很糟糕!」
「當然糟糕,我每天都會碰到這種案例。母親把兒子系在身邊,父親獨佔他們的女兒,但不是隻有父母會這樣,安,我曾在房裡養了一窩鳥,等小鳥羽翼稍豐該離巢時,有隻小鳥死賴著不走,想繼續留在巢中被餵養,拒絕面對落巢的風險。母鳥氣壞了,一遍遍地從巢緣往下飛,為小鳥示範,還對小鳥吱吱叫著拍動翅膀。最後母鳥不再餵食了,它叼著食物,待在房間另一頭呼喚小鳥。也有像這樣不想長大、不願面對成人世界艱辛的孩子,那與教養無關,是孩子本身的問題。」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有人想獨佔,有人想依賴,是因為晚熟的關係嗎?還是天生欠缺成人特質?我們對人性的瞭解仍非常有限。」
「反正啊,」安對這話題沒什麼興趣,「你不認為我是霸佔型的母親就對了?」
「我一向認為你和莎拉關係良好,兩人相親相愛。」她又慎重地說,「不過莎拉的心智年齡是有點幼稚。」
「我總覺得她挺早熟的。」
「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她的心智年齡還不到十九歲。」
「但她態度很正面、自信,且很有教養,極有自己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她很有當前流行的想法。但莎拉得過一段時間後才會真正有自己的主見,現在的年輕人想法似乎都很正面,因為他們需要安全感。我們活在動盪的年代,孩子們感受到世事無常,現今有一半的問題皆因於此,缺乏安定感、家庭破碎、道德標準不彰。你要知道,幼苗得綁在牢固的支柱上才能茁壯。」
勞拉突然咧嘴一笑。
「我跟所有老女人一樣,即使身為精英人士,還是很愛說教。」她將脫脂牛奶一飲而盡,「知道我為什麼喝這個嗎?」
「因為有益健康?」
「非也!因為我喜歡,自從我到鄉下農莊度過假後,便愛上這味道了。還有一個理由是可以與眾不同。人會作態,所有人都會,不得不如此,我比大部分人更常如此,不過幸好我很清楚自己在作態。現在來談你吧,安,你沒什麼問題,只是來到第二春罷了。」
「勞拉,你指的‘第二春’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是說……」她猶疑著。
「我不是指任何實質的東西,而是指心理狀態。女人很幸運,雖然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並不自知。聖特雷莎幾時才開始改革修道院?五十歲。我可以列舉許多其他例子。二十到四十歲的女人大多專注在傳宗接代、養兒育女上,這是應該的。她們要不將全副精神放在子女、丈夫、情人等私人關係上,要不就是排開一切,投身事業。女人的‘第二春’是心理與心靈的,發生於中年期。女人愈老,對與個人無關的事物愈感興趣。男人關注的事物面向愈來愈窄,女人則愈來愈寬廣。六十歲的男人往往像錄音機般不斷重複自己的當年勇,而六十歲的女人,若還有點個性的話,會是很有意思的人。」
安想到詹姆斯,忍不住笑了。
「女人會探索新的領域,噢,雖然女人到了中年還是會幹蠢事,有時會亂搞男女關係,不過中年是個充滿可能的年紀。」
「你好會安慰人啊,勞拉!你覺得我該開始做點什麼嗎?社工之類的?」
「你有多愛你的同類?」勞拉嚴正地表示,「若無發乎於內的熱情,做社工毫無益處,別勉強從事不想做的事,到時還得回頭安慰自己!沒有什麼結果比這更糟了。如果你喜歡探訪老弱的病婦,或帶蠻橫無理的小鬼去海邊玩,就儘管去吧,很多人都喜歡幹這種事。安,千萬別勉強自己。記住了,所有的田地都得有休耕期。迄今為止,你一直恪盡母職,我不認為你會變成改革家、藝術家或典型的社工,你是個相當平凡的女人,安,卻也是個非常好的人。等著看吧,抱持希望靜靜地等待,你會明白,寶貴的事物將填滿你的生活。」
她頓了一下又說:「難道你都沒有戀情嗎?」
安臉一紅。
「沒有。」她鼓起勇氣,「你認為……我應該談戀愛嗎?」
勞拉女爵重重哼了口氣,連桌上的玻璃杯都撼動了。
「現在人真是的!維多利亞時期,大家對性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把傢俱的腳用布蓋上!把性藏到眼睛看不見的地方,簡直糟糕透頂。可是現在我們卻奔向另一個極端,性愛像是從藥劑師那邊訂來的東西,跟硫黃藥物和盤尼西林一樣。年輕小姐跑來問我,‘我是不是找個情人較好?’‘你認為我該生小孩嗎?’以前跟男人上床是神聖的事,不是貪歡享樂啊。你不是熱情如火的女人,安,你情感豐富,溫柔婉約,其中當然可以包含性愛,但那對你來說並非首要。若要我預測,我會說,時機適當時,你一定會再婚。」
「噢,不會的,我絕不會再婚。」
「那你今天干嘛買紫羅蘭別在外套上?你會買花裝點房間,但通常不會戴在身上。那些紫羅蘭是一種表徵,安,你買花是因為心底感到回春啊——你的第二春已近。」
「你是指‘暮春’吧。」安悲傷地說。
「是的,如果你要那麼說的話。」
「說真的,勞拉,你的說法雖美,但我買花只是因為賣花的婦人一副飢寒交迫的模樣。」
「那是你這樣以為,這僅是表面的理由而已,仔細檢視你真正的動機吧,安。學著認識自己,瞭解自己,那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天啊,已經兩點多了,我得走了。你今晚要做什麼?」
「跟詹姆斯·格蘭特出去吃飯。」
「格蘭特上校嗎?當然當然,他是個好人。」勞拉眼神發亮,「他追你好一段時間了吧?」
安·普倫蒂斯紅著臉笑著說:「噢,他把這當作習慣了。」
「他跟你求過好幾次婚不是嗎?」
「是呀,可是全都是在胡鬧而已。噢,勞拉,你覺得……我應該接受嗎?假如我們兩個都很寂寞……」
「婚姻沒有什麼應不應該的,安!湊錯對還不如不要。可憐的格蘭特上校——我不是在同情他。不斷跟一位女子求婚,還不能讓她改變心意,這種男人基本上就是那種喜歡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如果他當年曾在敦刻爾克,應該會樂在其中,但我看《輕騎兵進擊》應該更適合他!咱們這個國家的人,總愛把失敗與錯誤掛在嘴上,卻為自己的勝利感到汗顏!」hrstyle="text-align:right;"原文為法語:partir,c'estmourirunpeu……
敦刻爾克(dunkirk),位於法國北部的一處海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三十五萬盟軍在此受到德軍包圍,英國首相丘吉爾下令緊急撤軍。敦刻爾克大撤退也被視為歷史上秩序最好的一次大撤退。
《輕騎兵進擊》(thechargeofthelightbrigade),克里米亞戰爭中,有一次由於英軍指揮命令錯誤,以至死傷慘重。英國桂冠詩人丁尼生為此寫下詩作《輕騎兵進擊》,廣為流傳。這場戰役也成了失敗戰例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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