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莉亞的孩子在七月出生了,而且是在二十二年前她出生的那個房間裡出生的。
屋外的櫸木濃綠枝葉輕拍著窗戶。
德莫特生怕(而且怕得很厲害)西莉亞不在眼前,他已經認定待產母親的角色是非常可笑的。這種態度反而大大幫助了西莉亞度過軟弱時期,她一直保持堅強活躍,卻仍不斷地害喜。
孩子快出生前三個星期,她才回到孃家。到了第三個星期,德莫特有一星期假,於是就過去陪她。西莉亞希望孩子出生時,德莫特也在,她母親則希望等德莫特走了之後孩子才出生。米麗婭姆認為男人在這種時刻完全就是個麻煩,礙手礙腳的。
護士來了,一副輕鬆愉快又老神在在的樣子,以致西莉亞暗地裡很恐懼、不放心。
一天晚上,正在吃晚飯時,西莉亞扔下刀叉叫了起來:「噢!護士小姐!」
護士陪著她出了飯廳,一會兒之後,護士又回到飯廳,向米麗婭姆點點頭,「很準時。」她微笑著說,「真是個模範產婦。」
「你不趕快打電話叫醫生來嗎?」德莫特兇巴巴地問護士。
「哦,不用急,還要再等幾個鐘頭才輪到他來幫忙。」
西莉亞回到飯廳裡,繼續吃完晚飯。晚飯過後,米麗婭姆和護士一起走出飯廳,低聲討論著要用的床單等物,鑰匙叮噹響著……
西莉亞和德莫特坐在飯廳裡,拼命看著對方,說說笑笑,但這時恐懼襲上了他們心頭。
西莉亞說:「我沒事的。我知道我會沒事的。」
德莫特粗暴地說:「你當然會沒事的。」
兩人慘兮兮地望著對方。
「你很強壯的。」德莫特說。
「非常強壯。再說,每天都有女人生孩子,平均一分鐘一個,不是嗎?」
猛然一下陣痛,痛得西莉亞的臉都扭曲了,德莫特大叫:「西莉亞!」
「沒事的。我們出去走走,屋裡現在變得像醫院似的。」
「都是那個該死的護士害的。」
「她其實真的很好。」
他們走到外面夏日夜晚中,很奇怪地感覺很孤立。屋內正忙忙碌碌地在準備著。他們聽到護士在打電話,聽到她說:「是的,醫生……不,醫生……是的,十點鐘左右應該最好……對,情況挺令人滿意的。」
外面的夏夜涼爽,一片綠色……櫸木沙沙作響……
兩個孤單的孩子手牽手遊蕩著,不知道該怎樣互相安慰……
西莉亞突然說:「我只是想說……倒不是因為會出什麼事,不過萬一發生的話……我要說的是,我過得很幸福快樂,其他什麼事都不重要。你承諾過要讓我幸福快樂,也做到了……我做夢也想不到人可以這樣幸福快樂。」
德莫特斷斷續續地說:「我害你成了這樣……」
「我知道,你感到十分難過……不過我卻非常高興,對每樣事情高興……」
她又加上一句:「而且之後……我們會永遠愛著對方。」
「永遠,我們一輩子……」
護士從屋裡叫她。
「親愛的,你最好現在進屋裡來。」
「來了。」
終於降臨到他們頭上了,他們得要分開,西莉亞覺得這真是最糟糕的,得離開德莫特,自己獨自去面對這新狀況。
他們緊緊依偎著,對於分開的所有恐懼,都在那一吻中流露無遺。
西莉亞心想:「我們永遠忘不了這個晚上……永遠忘不了……」那天是七月十四號。
她走進了屋裡。
◆
很累……如此疲倦……疲倦得要命……
房間在打轉,一片朦朧,然後擴大了,化成了清晰的實景。護士對她微笑著,醫生則在房間角落裡洗著手。醫生從她一出生就認識她了,這時詼諧地叫著她說:「西莉亞,我親愛的,你生了個小寶寶。」
她生了個孩子了,不是嗎?
這點似乎不重要了。
她疲倦得要死。
就是這樣……疲倦……
大家好像都指望她做些什麼或說些什麼……
但是她沒辦法。
她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休息……
可是卻有件事……某個人……
她喃喃問道:「德莫特呢?」
◆
她迷糊地睡了一下,等到睜開眼睛時,德莫特已經在那裡了。
可是他怎麼了?他看起來很不一樣,樣子很奇怪。他一定是出問題了,接到了壞訊息或什麼的。
她說:「怎麼了?」
德莫特以怪異、不自然的口吻說:「是個女兒。」
「不,我是指……你,你怎麼了?」
他的臉皺成一團,皺得很奇怪,原來他在哭——德莫特在哭!
他斷斷續續地說:「真可怕……這麼久……你不知道這有多要命……」
他在床邊跪下,臉埋在床上。她把手放在他頭上。
他真的非常在乎……
「親愛的,」她說,「現在沒事了……」
◆
母親在她眼前,一見到那張甜蜜笑容的臉,西莉亞馬上就感到好多了、強壯多了。就像小時候在育嬰室裡的日子,她感到「現在媽媽在這裡,一切都會很好的」。
「媽,你不要走開。」
「不會的,寶貝,我會坐在這裡陪你。」
西莉亞握著母親的手睡著了。醒來時,她說:「噢!媽,沒有害喜的感覺真是太好了!」
母親哈哈笑起來。
「你待會兒就會看到寶寶了。護士小姐正抱她過來。」
「你確定不是男孩嗎?」
「相當確定。西莉亞,生女孩好多了。對我來說,你就比西里爾貼心得多。」
「對,可是我之前那麼肯定是個男孩……嗯,德莫特會很高興的,他要個女兒。他總是會如願以償的。」
「照樣如願以償。」米麗婭姆冷淡地回答。「護士小姐來了。」
護士筆挺僵直地,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抱著軟墊裹住的某樣東西。
西莉亞刻意堅強起來。新生嬰兒都很醜,醜得嚇人,她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
「喔!」她大為驚訝地叫了出來。
這個小東西就是她的孩子?護士溫柔地把孩子放進她臂彎裡時,她既興奮又害怕。這個可笑的紅通通小東西,像個印第安老太婆,一頭亂蓬蓬黑髮,就是她女兒?一點也不像塊生牛肉。小臉看起來又好玩又可愛,很滑稽的樣子。
「八磅半。」護士很滿意地說。
就像她這輩子之前一樣,西莉亞覺得很不真實。她現在是真的在扮演年輕媽媽的角色了。
可是她卻一點也沒有為人妻、為人母的感覺。她只覺得像個參加過刺激但令人疲累的派對之後,回到家的小女孩。
◆
西莉亞為寶寶命名為「朱迪」,僅次於「拳拳」的好名字!
朱迪是個最令人滿意的寶寶。每星期體重如期增加,而且非常少啼哭。真的啼哭的時候,就像小老虎發威地怒吼。
按照奶奶所說的「坐過月子」之後,西莉亞就把朱迪留給米麗婭姆照顧,自己回倫敦去另找個合適的新家。
她和德莫特的團聚尤其欣喜,簡直就像二度蜜月。西莉亞發現,德莫特的心滿意足,有部分原因是因為她丟下了朱迪來陪他。
「我很怕你會只顧著忙家務而懶得再理我了。」
他的醋意消失了,一有時間,就會很起勁地陪她去找房子。西莉亞現在覺得自己找房子相當有經驗了,不再是個十足的呆瓜,被那個講究效率的班克斯小姐嚇跑。她可能一輩子都要租房子住。
他們打算租一層不附傢俱的房子,因為比較便宜,且傢俱差不多都能輕易地由米麗婭姆從老家供應。
不附傢俱的房子卻很少,而且隔很久才有房子可看,又總是除了房租之外,還有很大筆額外附加費。隨著一天天過去,西莉亞愈來愈洩氣。
最後是斯特德曼太太救了他們。
有一天吃早飯的時候,她出現了,一臉神秘兮兮,宛如在進行某種陰謀。
「先生,真是萬分抱歉,」斯特德曼太太說,「在這時候來打擾。不過昨晚話傳到我丈夫耳朵裡,說蘭切斯頓大廈十八號——就在我們這條街拐角——有房子要出租。他們昨晚寫信給中介,所以,太太,要是你趁別人還沒得到風聲之前,現在就趕快去,可以這麼說……」
不用再多說了,西莉亞馬上從餐桌旁跳起身來,戴上帽子,像只追蹤氣味的狗一般,急忙衝了出去。
蘭切斯頓大廈十八號也正在吃早飯。西莉亞站在門廳裡,聽到邋遢的女傭宣佈說:「太太,有人來看房子。」接著就是很激動的哀叫:「可是他們應該還沒接到我的信啊!現在才早上八點半。」
有個身穿日本浴衣的少婦從飯廳裡走出來,一面擦著嘴,伴著一股鹹魚氣味。
「您真的要看房子嗎?」
「是的,拜託。」
「哎,好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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