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婚姻

「西莉亞,你的包,你的手提包放在哪兒了?」

「在我房間裡,奶奶。」

「她們這會兒在樓上,我聽得到。」

「對,她們正在收拾房間。」

「她們已經在那兒很久了,她們是在找你的包。你要永遠隨身帶著包。」

由於視力衰退,奶奶發現籤支票也成了很困難的事。她會叫西莉亞站在一旁看著,告訴她從哪兒開始籤,到哪兒就是支票的盡頭。

支票簽好時,她嘆一口氣,然後叫西莉亞拿到銀行去兌現。

「你會留意到我支票上籤的是十英鎊,不過兌現出來的鈔票總是少到只有九英鎊。但我絕不要籤一張九英鎊的支票,西莉亞,你要記住這點,一個不小心,就會被人篡改成了九十英鎊。」

由於是西莉亞親自去兌現支票的,所以她才是唯一有機會竄改金額數字的人,但奶奶沒想到這點,這只不過是她自我保護的怒氣部分而已。

另一件讓奶奶難過的事,是米麗婭姆很和藹地告訴她說,她得要再做些新衣服。

「你知道,媽,你現在穿的這件差不多都磨破了。」

「我的絲絨裝?我漂亮的絲絨衣服?」

「對,你自己看不到,可是這件衣服已經破舊得很厲害了。」

奶奶於是可憐兮兮唉聲嘆氣,眼淚汪汪。

「我的絲絨衣服,我這件絲絨好衣服;我在巴黎做的這件絲絨衣服。」

搬離住慣的環境,奶奶很感痛苦,在溫布林登住了幾十年之後,她發現鄉下生活無聊得要死,很少有人來串門子,也沒有什麼在進行的事情。她從來不到外面花園去,因為害怕空氣。她整天坐在飯廳裡,就跟住在溫布林登時一樣。米麗婭姆念報紙給她聽,之後,日子對她們兩人來說,都過得非常慢。

奶奶唯一的消遣就是訂購大量食品,食品送來之後,討論怎麼挑個收藏它們的地方,以免這些食品被人認為有「囤積」之嫌。櫃子裡的上層都擺滿了沙丁魚罐頭和餅乾,碗櫃裡意想不到的角落則塞滿了牛舌罐頭和一包包的糖。奶奶自己的大衣箱裡藏滿了一罐罐金色糖漿。

「可是,奶奶,你真的不該囤積食品。」

「啐!」奶奶心情開朗地哈哈大笑著。「你們年輕人什麼都不知道。巴黎圍城的時候,老百姓吃老鼠呢!老鼠!深謀遠慮,西莉亞,我從小就被教導要深謀遠慮。」

接著,奶奶突然現出警覺表情。

「那些下女,她們又在你房間裡了。你的珠寶首飾呢?」

西莉亞已經有幾天覺得有點兒不舒服了,最後終於躺在床上趴著,強烈噁心想吐。

她說:「媽,你想這是不是表示我有孩子了?」

「恐怕是的。」

米麗婭姆看來很憂慮又情緒低落。

「恐怕?」西莉亞很驚訝。「你難道不想要我有個孩子嗎?」

「不,我不想,還不到時候。你自己很想要嗎?」

「嗯……」西莉亞思索著,「我沒想過。德莫特和我從沒談過生孩子的事。我想我們是知道可能會有孩子的。我不願意沒有孩子,這會讓我覺得少了什麼似的……」

德莫特南下過來度週末。

情況一點也不像書上所寫的,西莉亞照樣整天害喜得很厲害。

「你為什麼這麼不舒服呢?西莉亞,你自己怎麼認為?」

「嗯,我有了。」

德莫特非常不開心。

「我不想要你有孩子。我覺得自己是畜生,完全就是個畜生。我受不了你不舒服、慘兮兮的樣子。」

「可是,德莫特,我很高興有了呀!我們會很不喜歡沒有孩子的。」

「我才不在乎,我不想要孩子。你會一直只掛著孩子,不理我了。」

「我不會的,不會的。」

「會的,你會的。女人都會這樣。她們總是隻顧著家務,忙著孩子,完全忘了丈夫。」

「我不會這樣的。我會愛這個孩子,因為是你的孩子,你難道不了解嗎?因為這是你的孩子,所以才教人感到興奮,並不是因為孩子本身。而且我會一直最愛你的,一直、一直、一直……」

德莫特轉過頭去,含著眼淚。

「我受不了,我讓你有了,其實我可以預防的,你說不定會死掉。」

「我不會死的,我強壯得很。」

「你奶奶說你很嬌弱。」

「噢!奶奶是這樣的。她沒法相信有哪個女人會很樂得體壯如牛的。」

德莫特接受了大量的安撫。他為西莉亞而產生的焦慮和苦痛使得西莉亞深受感動。

他們兩人回倫敦之後,德莫特很殷勤地服侍她,要她服用些專利食品以及江湖郎中藥物,以便止住害喜。

「書上說,三個月之後就會好多了。」

「三個月是很長的時間,我不想要你害三個月的喜。」

「這是挺難受的,但是也難免。」

西莉亞覺得,等著做媽媽實在是很令人失望的事,跟書上描寫的太不一樣了。本來她想象中的是自己坐著縫製小衣裳,一面想著跟即將來臨的孩子有關的美夢。

可是當人害喜得猶如暈船般嚴重時,哪有能力去想那些美夢呢?強烈的暈眩噁心把什麼想法都驅之腦外了!西莉亞只不過是個健康但受苦的動物。

她不但大清早害喜,而且整天不時發作。除了不舒服之外,害喜也使得生活成了噩夢,因為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作。有兩次她在關鍵時刻從公車上跳下來,衝到路旁水溝去吐。在這樣的情況下,接受邀請到人家的家裡作客,成了很不保險的事。

西莉亞待在家裡,慘兮兮地害著喜,偶爾也出去散散步,運動一下。她不得不放棄秘書課程,縫東西又讓她頭暈,只能靠在椅子上看書,要不就是聽斯特德曼太太那一大堆想當年的懷孕生產經驗。

「我還記得那是我懷碧翠絲的時候,去蔬果店時突然想吃得不得了(本來我到店裡是要買半顆比利時甘藍菜的),我非得買那個梨子不可!又大又多汁,那是有錢人家買來當飯後甜點的那種昂貴梨子。說時遲、那時快,我已經拿起梨子吃了起來!招呼我的那個小夥子瞪眼看著,也難怪他。但店老闆是個很顧家的男人,他知道怎麼回事。‘孩子,沒事兒。’他說,‘你別在意。’‘真對不起。’我說。‘沒關係,’他說,‘我自己有七個孩子,我老婆上次懷孕除了想吃醃黃瓜之外,什麼都不想。’」

斯特德曼太太停下來喘口氣,又說:「但願你媽能陪你,不過當然你的奶奶需要她照顧。」

西莉亞也很希望母親能夠來陪她,日子簡直就像噩夢,當時是多霧的冬天,一天又一天的濃霧,每天等到德莫特下班回家之前,都是漫漫長日。

不過他下班回來之後是那麼溫柔體貼,牽掛著她。通常他都會帶一本有關妊娠的新書回來,吃過晚飯後,往往抽出其中片段念出來。

「懷孕期間的婦女有時會想吃些很奇怪又非本土的東西。從前對於這種渴望都認為應該儘量予以滿足,如今認為這些渴望若有害處,就要加以控制。西莉亞,你會想吃什麼很奇怪又非本土的東西嗎?」

「我對吃不在乎。」

「我也在看關於無痛分娩的半麻醉,看來挺應該做的。」

「德莫特,你認為我害喜到什麼時候才會停?都已經過了四個月了。」

「噢!差不多快停了。所有的書上都是這樣說的。」

儘管書上這樣說,實際上卻沒停,還一直持續下去。

德莫特主動提議說,西莉亞應該回孃家去。

「你整天待在這裡太苦了。」

但西莉亞不肯。她知道要是真的回孃家的話,德莫特會感到受傷的。何況她也不想回去。當然會順利的;她不會死的,不會像德莫特那麼荒謬地以為她會死,然而……萬一……畢竟女人有時的確會……那她更不願錯過跟德莫特相守的每一分鐘了……

雖然害喜很嚴重,她還是很愛德莫特,比以前更愛。

而他對她如此溫柔體貼,又那麼好玩。

一晚閒坐時,她看到他嘴唇在動。

「德莫特,怎麼啦?你在自言自語些什麼?」

德莫特看起來頗不好意思。

「我只是在想象醫生跟我說:‘我們沒辦法同時救母嬰。’然後我說:‘把小孩砍碎。’」

「德莫特,你真殘暴。」

「我恨他這樣連累你,如果是‘他’的話。我希望是‘她’。我倒不介意有個藍眼長腿的女兒。可是想到萬一是個可惡小男孩我就討厭。」

「這是個男孩。我要個男孩,跟你一樣的男孩。」

「我一定會打他的。」

「你這人怎麼這麼可怕。」

「做父親的本來就有責任要打孩子。」

「德莫特,你在吃醋。」

他是在吃醋,吃醋吃得厲害。

「你很美,我要你整個都只屬於我。」

西莉亞哈哈笑說:「我這會兒還特別美哩!」

「你會重新變美的。看看格拉迪絲·庫珀,已經有兩個孩子了,還是像以前一樣漂亮。想到這點,就讓我大大放下心來。」

「德莫特,我希望你不要這麼堅持要我保持美麗,這……這很讓我害怕。」

「可是為什麼害怕呢?你會永遠美麗的,一年又一年……」

西莉亞略微做個鬼臉,不安地挪動著身體。

「怎麼啦?痛嗎?」

「不是,身體一邊突然一陣劇痛,很吃不消,像有東西在踢我。」

「我想應該不是胎兒。上次那本書說,滿五個月之後……」

「噢,可是,德莫特,你是指‘胎兒律動’吧?這說法聽起來如此詩意又動人。我還以為是很美的感覺,不應該是這種的。」

可偏偏就是!

她的胎兒,西莉亞說,必然很好動,整天踢個不停。

由於這種宛如運動員般的好動,於是他們為胎兒命名為「拳拳」。

「拳拳今天又動個不停了嗎?」德莫特下班回家後會這樣問。

「糟透了,」西莉亞回答說,「連一分鐘太平都沒有,不過我想這會兒他會睡一下了。」

「我期望,」德莫特說,「將來他會成為職業拳師。」

「不行,我可不要他被人打斷鼻子。」

西莉亞最希望的倒是她母親能來陪她,然而奶奶身體很不好,有點支氣管炎(她歸咎於自己一個不小心開了臥房的窗戶造成的),米麗婭姆雖然很渴望去陪西莉亞,卻丟不下老太太。

「我覺得自己對奶奶有責任,不能丟下她,尤其她又信不過傭人們。不過,噢,我的寶貝兒,我真想和你在一起。你能不能來這裡呢?」

但是西莉亞又不願意離開德莫特,腦海深處隱約有著恐懼:「我可能會死掉。」

結果是奶奶攬了這件事上身。她以潦草、龍飛鳳舞的筆跡寫信給西莉亞。由於視力衰退,紙上的字跡更是無規可循。

最親愛的西莉亞:

我堅持要你媽去陪你,以你現在的情況,要是不能讓你的意願滿足的話,對你是很不好的。我知道你親愛的媽媽很想要去陪你,可是又不願把我一個人丟給傭人們。這點我不會提,因為誰知道會有什麼人偷看人家的信件。

親愛的孩子,千萬要好好保護腳,要記住。在看鮭魚或龍蝦時,別把手放在肌膚上,我媽懷孕時曾經在看著鮭魚時伸手摸脖子,結果你卡洛琳姨婆生出來之後,脖子上有塊鮭魚狀的胎記。

隨信附上五英鎊鈔票(只有半張,另外半張隨後另行寄給你),記得去買些好東西吃。

愛你的

奶奶

米麗婭姆的來訪帶給西莉亞極大的喜悅。他們在客廳長沙發上幫她鋪了床,德莫特更是施展渾身解數招呼她。憑這點要打動米麗婭姆還成疑問,但是他對西莉亞所表現的溫柔體貼卻打動了米麗婭姆。

「我想是因為吃醋,所以我才不喜歡德莫特,」她招認說,「你知道,寶貝,即使到現在,我還是沒法喜歡任何把你從我身邊搶走的人。」

米麗婭姆到訪第三天接到電報,匆匆趕回家去了。奶奶一天之後就去世,最後遺言幾乎就是告訴西莉亞不要跳上公車,或者跳下公車。「少婦從來不會想到這些事情。」

奶奶一點都不知道自己即將離世,還操心著沒來得及為西莉亞的小寶寶織好小襪子……根本沒想到她未能活著見到曾外孫就去世了。

奶奶的去世,對米麗婭姆和西莉亞的財務狀況並沒有太大的改善。奶奶絕大部分的收入是第三任丈夫留給她的房地產終生權益。剩下的錢,一半以上是各種小遺產,其餘的都留給米麗婭姆和西莉亞。西莉亞成了每年一百英鎊收入的擁有人,由於米麗婭姆更為拮据(奶奶給的遺產都貼在維持那棟房子上了),經過德莫特同意之後,西莉亞把這筆錢轉交給米麗婭姆,用來幫忙保住「老家」。她比以往更排斥賣房子的念頭,而她母親也有同感。有棟鄉下房子能讓西莉亞的孩子來玩,這是米麗婭姆的憧憬。

「更何況,親愛的,將來說不定有一天你自己也需要這房子的——等我走了之後。我會希望這地方成為你的庇護所。」

西莉亞覺得「庇護所」一詞用得挺可笑的,但想到將來可能跟德莫特一起住在老家,她倒是很喜歡。

然而德莫特對此事看法卻不同。

「你當然喜歡自己的老家,不過,我卻不認為這房子對我們有什麼大作用。」

「說不定將來有一天我們會去住在那裡。」

「對,等我們差不多到了一百零一歲時。這房子離倫敦太遠了,派不上什麼用場。」

「就算你退伍以後也沒用嗎?」

「就算到那時,我也不想要坐下來不動。我會去找個工作,再說,我也不確定戰後是否要留在軍隊裡,可是現在我們還不需要談這個。」

往長遠看有什麼用呢?德莫特仍然有可能隨時又被派往法國,可能陣亡……

「不過我會有他留下的孩子。」西莉亞心想。

但她知道孩子無法取代德莫特在她心中的地位。對她來說,德莫特比世上任何人都重要,而且永遠如此。

梅費爾市中心(mayfair),倫敦市中心高階地段。

幾尼(guinea),舊英國金幣,相當於二十一先令。

奇彭代爾(thomaschippendale,1718—1779),英國木匠,作品糅合了法國、洛可可、中國及其他傢俱風格特徵,卻又不失設計上的一致性。

赫普爾懷特(georgehepplewhite,1727?—1786),英國名傢俱設計師,與奇彭代爾、謝拉頓(thomassheraton,1751—1806)並列英國十八世紀傢俱製造三大龍頭。

陸軍婦女輔助隊(women'sarmyauxiliarycorps,waacs),一九一七至一九一八年成立,集結了逾五萬七千名英國婦女為戰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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