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德莫特

西莉亞和德莫特像兩個小孩般互相依靠……

「讓我撐過去……」

「噢!神哪!讓他回到我身邊……」

別的事都不重要了。

頭幾個星期裡的懸念真令人難受。寄來的明信片上,用鉛筆寫著略為潦草的字跡。

「我們奉命不準透露行蹤。一切平安。愛。」

誰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頭批傷亡名單帶來了震驚。朋友,還有曾跟你跳過舞的男生,陣亡了……

然而德莫特平安無事,只有這點才重要……

戰爭,對大多數女人而言,只意味著一個人的命運……

過了頭一兩個星期的懸念之後,家裡也有事情要做。西莉亞家附近開了一所紅十字會醫院,但她得要通過急救和護理考試才能去工作。奶奶家附近有開這種班,於是西莉亞就去住奶奶家。

新僱用的年輕漂亮女傭格拉迪絲來應門,如今由她和年輕的廚娘負責打理家中一切。可憐的老薩拉已經不在了。

「您好嗎?小姐。」

「我很好。奶奶在哪裡?」

一陣嘻嘻笑。「她出去了,西莉亞小姐。」

「出去了?」

奶奶——如今剛過了九十歲——比以往更加擔心受到新鮮空氣的傷害。奶奶竟然出去了?

「她去了陸海軍福利社,西莉亞小姐。她說會在你到之前就回來的。噢!我想她現在回來了。」

一輛老舊的四輪馬車駛近了大門前,在車伕的協助下,奶奶靠著那條好的腿小心翼翼下了車。

她腳步穩穩地走在車道上,看起來喜洋洋的,絕對喜洋洋的,臃腫鼓漲的披風在九月陽光下飄揚閃耀。

「西莉亞寶貝兒,你來啦?」

這麼一張柔和的老臉,宛如老皺的玫瑰葉子。奶奶很喜歡西莉亞,也正在為德莫特織睡襪,好讓他在戰壕中可以保暖雙腳。

但是一看到格拉迪絲,她語氣馬上就變了,奶奶愈來愈喜歡對「下女們」(如今都是能獨立更生的女性,而且不管奶奶喜不喜歡,她們都照樣有腳踏車!)兇了。

「哎,格拉迪絲,」語氣很兇,「你幹嘛不去幫那個男人搬東西下來?還有,提醒你,別把他們帶進廚房裡。招呼他們待在晨間客廳裡。」

可憐的貝內特小姐已經不再獨霸晨間客廳了。

門內堆放著大量的麵粉、餅乾、幾十打沙丁魚罐頭、米、木薯、西米等。車伕大大咧嘴笑著出現了,搬進了五條火腿,後面跟著格拉迪絲,搬著更多火腿,總共十六條火腿都堆進了那間藏寶室裡。

「雖說我已經九十歲了,」奶奶說(她那時還沒能預見後來更戲劇化的事件),「但我才不會讓德國人餓死我呢!」

西莉亞差點笑瘋了。

奶奶付了車錢給車伕,還給了他很豐厚的小費,然後指點他去可以好好餵馬的地方。

「好的,夫人,謝謝您,夫人。」這人用手略微碰碰帽子表示致意,依然滿臉笑容,離開了。

「今天真是夠我受的。」奶奶說著,一邊解開軟帽的帽帶。她一點也沒有累壞的樣子,而且顯然還挺自得其樂的。

「店裡擠滿了人,我親愛的。」

顯然是跟其他老太太們擠在一起,大家都僱了四輪馬車去搬火腿。

結果西莉亞一直沒有去紅十字會醫院工作。

有幾件事情發生了。首先,龍斯離職了,回家鄉去跟她哥哥住。西莉亞和母親接手做家務,格雷格對此很不以為然,她「不贊成」戰爭以及女士們做她們不該做的事。

然後奶奶寫信給米麗婭姆。

最親愛的米麗婭姆:

幾年前你就建議我應該搬去跟你同住,當時我拒絕了,因為覺得自己老得不想搬家。但霍爾特醫生(這人是個很聰明的男人,又喜歡好聽的故事,但我恐怕他太太是不懂得欣賞他的)說,我的眼力愈來愈差,而且沒得醫。這是神的旨意,我也接受,但我不想由得女傭來擺佈我。如今這種邪惡的事在報上看得多了,而且我最近還不見了幾樣東西。你回信給我時,千萬別提這事,她們可能偷拆我的信。這封信是我自己去寄的。所以我想最好還是搬去跟你一起住,這樣一來,事情就容易得多,因為我的收入也有幫助。想到西莉亞要做家務,我就不喜歡,這好孩子應該保留她的精力。你還記得頻秦太太家的伊娃嗎?也是嬌滴滴弱不禁風的,她勞累過度,結果現在住進了瑞士一家療養院。你和西莉亞得過來幫我搬家。恐怕這是件很頭痛的差事。

的確是很頭痛的事。奶奶在溫布林登的房子裡住了五十年,而且又是儉省慣的那一代人,因此什麼東西都捨不得扔掉,以防「萬一有用得上的時候」。

家中有桃花心木的龐大結實衣櫃、五斗櫃等,櫃裡的每個抽屜和架上都塞滿了一匹匹料子,還有奶奶收藏得好好的各種雜物,之後就忘得一乾二淨。有無數的「零頭料子」,長短不一的絲綢和緞子,還有印花布和棉布。有幾十本「聖誕節給女傭」的女紅書籍,書中還有生了鏽的針。有舊衣袍剩下的零頭破布,還有信件、檔案、日記、收據、剪報。有四十四個針插和三十五把剪刀。幾抽屜又幾抽屜都塞滿了精美料子的內衣,全都被蟲蛀了洞卻還儲存著,因為「上面的繡花手工很好,我親愛的」。

最令人難過的是食品儲藏櫃(西莉亞小時的回憶),儲藏櫃打敗了奶奶,因為她再也沒法摸到櫃內深處了。擺在裡面的食品動都沒動過,就又有新存貨進來堆積在舊存貨上面。長了蟲的麵粉、粉碎的餅乾、發黴的果醬、化掉的醃製水果,通通都從櫃子深處毫不留情地翻出來扔掉,奶奶則坐在一旁邊哭邊哀嘆:「這樣浪費多可惜。」「說真的,米麗婭姆,拿來給下人做她們吃的布丁,應該很好吧?」

可憐的奶奶,這麼能幹、起勁又儉省的家庭主婦,因為上了年紀眼力不好,結果束手無策,只能被迫坐著,看著這些外來人的眼勘察著她的敗局……

她拼命維護每一樣寶藏,而下一代卻無情地想要扔掉她這些寶藏。

「別扔掉我這件棕色絲絨裝,這是我的棕色絲絨裝,是在巴黎的時候邦色拉夫人幫我縫製的,很有法國風格!我穿上它時,每個人都稱讚。」

「可是都破爛了,親愛的,絨毛都磨光了,而且有很多個破洞。」

「可以修補的,我肯定可以修補的。」

可憐的奶奶,年邁、無還擊之力,任由下一代擺佈,而且下一代還一臉蔑視,一副「這沒用的,扔了吧」的口吻。

從小她就被教養成絕不扔掉任何東西,哪天說不定會派上用場。這些年輕人就不懂這一點了。

她們儘量對她好,儘量遷就她,結果是裝滿了十幾口舊衣箱,都是些零星衣料和被蟲蛀的皮毛衣服,全部都是再也不能用的,可是何必要讓這位老太太那麼難過呢?

奶奶堅持要自己收拾打包那些褪了色、從前那些老派紳士們的照片。

「這個是我親愛的哈蒂先生,還有洛德先生……我們跳舞時,真是一對俊男美女!每個人都這樣稱讚。」

唉!奶奶的收拾打包!哈蒂先生和洛德先生抵達時,相框內的玻璃面都碎了。然而,從前奶奶打包的本領是備受稱道的,她打包的東西從來都不會打破。

有時,當奶奶以為沒人看到時,會偷偷摸摸取回一點碎布、口袋花邊、一小段荷葉邊、鉤織圖案等,塞到她自己的大口袋裡,然後偷運到擺在她臥房裡其中一口大得宛如諾亞方舟的衣箱裡,這些箱子都是她個人打包用的。

可憐的奶奶,搬趟家簡直要了她的命,但也要不了,因為她有活下去的意志。就因為有這意志,她才會離開這個住了這麼久的家。德軍別想餓死她,他們也別指望靠空襲取她的命。奶奶打算好要活下去,享受人生。當你活到九十歲,就知道可以享受人生是多不尋常的事,這是年輕人不懂的,他們講得彷彿人老了就等於死了一半,肯定很慘。年輕人,奶奶心想,一面想起了她年輕時的一句格言,總以為老年人都是傻瓜,但是老年人則「知道」年輕人才是傻瓜!她姑媽卡洛琳在八十七歲時曾這樣說過,而姑媽說得一點也不錯。

總之,奶奶不怎麼去多想今天的年輕人,他們沒有體力、耐力。看看那些搬運傢俱的人,四個魁梧壯丁,居然還要求她把那個桃花心木大五斗櫃的抽屜都拿出來。

「當年搬上樓的時候,每個抽屜都是鎖上的。」奶奶說。

「您瞧,夫人,這是很堅固的桃花心木,而且抽屜裡都裝了很重的東西。」

「搬來時就是這樣的!當年那些人才是男子漢。如今男人都虛弱得很,搬點重東西就大驚小怪的。」

幾個小夥子咧嘴笑著,幾經困難,終於還是把五斗櫃搬下了樓,扛到門外貨車上。

「這才像樣。」奶奶嘉許地說,「你們看,不試試的話,是不會知道自己能做什麼的。」

從奶奶家搬出的各種東西之中,有三十瓶柳條裹身的小口大酒瓶,裝的都是奶奶自釀的利口酒。運到目的地卸下時,只有二十八瓶……

這會不會是那幾個咧嘴笑的小夥子們報的仇呢?

「小壞蛋,」奶奶說,「這些小鬼都是些小壞蛋,還自稱滴酒不沾呢!真是厚顏無恥。」

但她卻賞給他們很豐厚的小費,而且也沒真的不高興。說到底,這畢竟是對她自釀的酒的恭維啊!

奶奶安頓好之後,家裡請了個廚娘來取代龍斯。這個廚娘二十八歲,名叫瑪麗,脾氣很好,很討老年人喜歡,會跟奶奶聊天,講追她的那些小夥子的事,以及她那些有病痛親人們訴的苦。奶奶津津有味地聽著瑪麗親戚那些不良於行的腿、靜脈曲張以及其他疼痛故事,然後給她一瓶瓶成藥還有披肩,讓她送給親戚。

西莉亞又開始考慮從事一些跟戰爭有關的工作,不過奶奶極力反對這念頭,預言說要是西莉亞讓自己「勞累過度」,一定會有最可怕的災難。

奶奶愛西莉亞,給她關於對抗人生各種危險的忠告,以及關於五英鎊鈔票的信念。奶奶人生中一項堅定不移的信念就是:「手頭」一定隨時要有張五英鎊鈔票。

她給了西莉亞五十英鎊,都是五英鎊的鈔票,叫她「自己留著」。

「連你丈夫都不要讓他知道有這筆錢。一個女人家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會需要有點積蓄……

「親愛的,要記住,不可以信賴男人。紳士們會表現得很和藹可親,但你一個都不能信賴,除非是個婆婆媽媽、根本就一無是處的傢伙。」

忙著幫奶奶搬家,成功轉移了西莉亞的注意力,她沒再去多想戰爭和德莫特。

可是現在奶奶安頓下來,西莉亞又閒得發慌了。

要怎樣才能讓她不去想德莫特、將他揮之九霄雲外呢?

在煩得要死之際,她把「那群女生」嫁掉了!伊莎貝拉嫁給一個有錢的猶太人,埃爾茜嫁給了探險家,埃拉當了學校教師,嫁給了一個年紀大的男人,有點殘疾,他被埃拉的青春話語迷住了。埃塞雷德和安妮一起持家。薇拉很浪漫地邂逅了一位親王,但卻在婚禮那天發生車禍,兩人不幸雙雙身亡。

計劃安排婚禮、選擇伴娘禮服、替薇拉安排喪禮音樂,這些都有助於西莉亞的腦子擺脫現實。

她渴望從事某樣工作,好好努力,但這意味著要離家……米麗婭姆和奶奶會同意嗎?

奶奶需要大量關注,西莉亞覺得自己不能丟下母親。

但結果卻是米麗婭姆慫恿西莉亞離家,她很瞭解辛苦的體力工作才是眼前對西莉亞最有幫助的。

奶奶哭哭啼啼的,但米麗婭姆卻很堅定立場。

「西莉亞得走。」

但是,到頭來西莉亞還是沒有去做任何跟戰事有關的工作。

德莫特的手臂受傷,因此回國住院療養,復原後,被認為適合在國內服役,於是就分發到戰情局去工作。他和西莉亞結婚了。

此指第一次世界大戰因奧匈帝國皇儲大公遭暗殺而引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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