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成長

剎那間,西莉亞的思緒飛到了蒙克里夫上校那裡去了,那如今已成了迅速消退的回憶。她曾在舞會上跟一個六英尺四英寸高的年輕軍人跳舞,在那一刻,還曾把對方美化成英俊的年輕巨人。

她母親說:「下星期我們去倫敦的時候,德伯格少校要帶我們去看戲,很客氣,可不是嗎?」

「非常客氣。」西莉亞說。

當德伯格少校向西莉亞求婚時,她嚇了一大跳。盧剋夫人說的話、她母親說的話,她都沒有當一回事。西莉亞對自己的想法很清楚,卻從來看不到即將來臨的事情,通常也看不到她周遭的情況。

米麗婭姆邀德伯格少校來度週末。事實上這是他自己提的,米麗婭姆有點困擾,只好說了必需的應酬話。

第一天晚上,西莉亞帶這位客人去參觀花園。她發現跟他說話很吃力,無論她說些什麼,他似乎都沒在聽。她生怕他一定是被自己悶死了……因為她說的每件事都頗傻,當然啦,要是他肯配合的話……

接著,他打斷了她的話,猛然握住她的手,用難以聽清楚的怪異沙啞聲音說:「瑪格麗特……我的瑪格麗特。我太想要你了,你願意嫁給我嗎?」

西莉亞愣愣看著他,很快就面無表情,圓睜著藍眼,驚訝萬分,說不出話來。有些什麼感染著她,很強烈感染著她,透過那雙握著她的震顫雙手傳了過來。她感到洶湧情緒包圍住她,挺讓人害怕的……挺恐怖的。

「我……不。我不知道。哦,不,我不行。」

這個男人,這個年長寡言、她幾乎沒怎麼留意的男人,除了因為他「喜歡她」而讓她感到受恭維之外,還讓她有什麼感覺呢?

「我嚇著你了,我親愛的小愛人。你這麼年輕、純潔,你不會明白我對你有什麼感覺。我這麼愛你。」

她為什麼不把手抽出來,馬上堅決而真心地說「很抱歉,但是我對你沒有這種感覺」呢?

為什麼,反而只是無助地站在那裡看著他,一面感到腦海中波濤洶湧拍擊著?

他輕輕把她拉向自己,但她抗拒了,不過只是半抗拒,並沒有完全脫身。

他和藹地說:「我現在不煩你,你考慮一下吧。」

他放開了她。她慢慢走回屋裡去,上樓回到自己床上,躺在那裡,閉上眼睛,心不停跳著。

半小時之後,她母親來到她身邊。

她在床上坐下,拉住了西莉亞的手。

「媽,他跟你說了嗎?」

「說了。他對你很有意思。你……覺得怎麼樣?」

「我不知道。這……這整件事怪怪的。」

她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整件事怪怪的,每樣都怪怪的:全然的陌生人可以變成愛人,而且是在轉瞬之間。她不知道自己感覺怎樣或者想要什麼,更別說瞭解或體恤母親的困惑了。

「我身體不大好,一直在禱告希望有個好男人出現,給你一個美滿的家庭,讓你幸福……錢這麼少,最近還要為西里爾負擔很多,等我走了以後,剩下給你的只有一點點了。我不要你嫁給一個對他沒有感情的有錢人。你生性浪漫,但童話中的王子之類的是不會發生的。女人很少能嫁給她們浪漫愛上的男人的。」

「可是你就嫁到了啊!」

「我是,沒錯。但就算這樣也並非總是明智——愛得太深了。這永遠宛如芒刺在背……還是被愛比較好,可以比較容易面對人生,我向來都沒法做到輕鬆面對。要是我對這個男人認識深一點……要是我確定喜歡他。他可能愛喝酒……他可能……有其他狀況。他是否還會照顧你、愛護你、對你好?我走了以後,一定要有人來照顧你才行。」

大部分的話西莉亞都沒聽進去。錢對她來說不代表什麼。爸爸在世時,他們有錢;他去世後,他們窮了,但西莉亞不覺得前後兩種狀況有什麼差別。她一直都有家也有花園,還有她的鋼琴。

婚姻對她來說,代表了愛——詩意、浪漫的愛——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所有她看過的書都沒教她生活中的問題。讓她困惑不已的,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愛不愛德伯格,也就是約翰尼。如果是在求婚前一分鐘,她知道對方會向自己求婚的話,大概會很肯定地說自己不愛他。但現在呢?他觸動了她的心絃,勾起了某種熱烈、刺激但又說不出是什麼的東西。

米麗婭姆要德伯格回去,讓西莉亞考慮兩個月。他照辦了,但卻寫信來,這個不擅言詞的約翰尼竟然是個寫情書高手。他的情書有的短,有的長,從不會有兩次相同,是年輕女孩夢寐以求的情書。兩個月結束時,西莉亞認定自己愛上了約翰尼,於是就和母親上倫敦去,準備告訴對方。等到見到他時,突然一陣反感襲來,這個人根本就是個她不愛的陌生人。她回絕了他的求婚。

約翰尼·德伯格可沒那麼容易就打退堂鼓,他又向西莉亞求了五次婚。一年多的時間裡,他寫信給她,接受跟她的「友誼」,送她漂亮的小禮物,對她發動長期包圍攻勢,這份毅力差點就讓他如願以償了。

這一切如此浪漫,就跟西莉亞幻想要受到的追求差不多。他的信、所說的話,都完全符合她想要的。這的確是德伯格的長項,他是天生的大情人,曾經做過很多女人的情人,知道怎樣捕捉她們的芳心。他懂得怎樣對有夫之婦發動攻勢,怎樣吸引年輕小姐。他差點就讓西莉亞傾心要嫁給他了,但還差一點。她內心深處有些什麼很冷靜的東西,知道自己要什麼,而且不會受騙上當。

也就是在這段期間,米麗婭姆督促女兒閱讀一系列的法國小說,「以免忘掉你的法文。」她說。

這些書包括巴爾扎克以及其他法國寫實派作家的作品。

其中有些現代作品是很少有英國母親會讓女兒看的。

米麗婭姆實則別有用意。

她認為西莉亞太愛做白日夢了,太脫離現實,所以要學學不可對生活視若無睹……

西莉亞很乖地閱讀了,卻不怎麼感興趣。

西莉亞還有別的追求者——拉爾夫·格雷厄姆,當初在跳舞班認識的滿臉雀斑男孩,如今已成了在錫蘭種茶葉的人。西莉亞小時候,他就一直受她吸引。回國後,發現她長大了,於是在他放假的第一個星期就向她求婚。西莉亞毫不遲疑就回絕了他。他有個朋友住在他家,後來那朋友寫信給西莉亞,說他並不想要「扯拉爾夫的後腿」,但他對西莉亞一見鍾情,想知道他有沒有機會。但無論是拉爾夫還是他朋友,都沒能讓西莉亞心有所動。

然而在德伯格追求她的期間,她倒是交了個朋友——彼得·梅特蘭。彼得比他妹妹們大幾歲,當了兵,派駐在海外多年,如今返回英國服役一段時期。他回來時正好碰上埃莉·梅特蘭訂婚,西莉亞和珍妮特當伴娘。直到婚禮時,西莉亞才跟彼得重逢。

彼得高大黝黑,很怕羞,卻以懶洋洋的愉快態度掩飾了這種羞怯。梅特蘭一家人差不多都是這樣,脾氣很好,喜歡交朋友,容易相處。他們從不為任何人或任何事而趕時間。要是沒趕上火車,嗯,反正過些時候還有下一班。要是趕不及回家吃中飯,嗯,他們想大概家裡會有人留些東西給他們吃吧。他們既沒有野心也沒有旺盛精力,彼得可說是集他們家人特點於一身的範例。從來沒人見過彼得趕時間。「一百年後一切還是相同的」是他的口頭禪。

埃莉的婚禮完全就是梅特蘭家務事的典型。大塊頭的梅特蘭太太是個迷糊、好脾氣的人,向來是睡到中午才起床,經常忘了命傭人備飯。婚禮那天早上的大事就是「要讓老媽穿上婚禮服裝」。由於老媽不喜歡試衣服,結果到那天穿上灰白緞子禮服時,才發現緊得很不舒服。新娘子圍著她忙得團團轉,結果是當機立斷靠一把剪刀把衣服變舒服,再靠一枝蘭花遮住修改處。西莉亞那天很早就去了他們家準備幫忙,不用說,有好一會工夫看起來埃莉大概那天嫁不成了。都已經到了她本該做最後補妝的階段時,她卻還穿著襯裙優哉地在修腳趾甲。

「我本來想昨天晚上做完這件事的,」她解釋說,「可是不知怎地我就像是沒空。」

「車子已經來了,埃莉。」

「來了嗎?噢!好吧!最好找人打個電話給湯姆,說我會晚半小時到。」

「可憐的小湯姆,」她若有所思地說,「他真是個可愛的小傢伙。我可不願讓他在教堂裡乾著急,以為我改變主意了。」

埃莉長得很高,將近六英尺,而新郎才五英尺五英寸高,而且就像埃莉所形容的:「非常快活的可愛小傢伙, 又善解人意。」

等到好不容易終於引導埃莉到了打扮的最後階段,西莉亞逛到了花園裡,彼得·梅特蘭上尉正在花園裡悠然抽著菸斗,一點也不在乎他妹妹的慢吞吞。

「湯姆是很明理的人,」他說,「知道她是個怎麼樣的人,不會指望她準時的。」

他跟西莉亞講話時有點害羞,不過通常情況就是這樣,兩個害羞的人碰到一起時,很快就發現跟對方聊天容易得多。

「想來你大概發現我們這家人很有毛病吧?」彼得說。

「你們好像不太有時間觀念。」西莉亞哈哈笑說。

「嗯,幹嘛要把人生花在趕時間上呢?慢慢來,讓自己過得開心。」

「這樣做真的能走出個結果嗎?」

「能有什麼結果好走出的?人生來來去去都差不多的。」

彼得放假回家的時候,通常都回絕掉一切邀約。他說他討厭「去對女人裝哈巴狗」。他不跳舞,但會跟男人或他妹妹們打網球或高爾夫球。婚禮過後,他好像把西莉亞當成了自己妹妹,常常和她以及珍妮特一起玩。而求婚遭西莉亞拒絕的拉爾夫也逐漸恢復過來,開始受到珍妮特吸引,於是三人行就變成了四人行。最後就分開成了兩對——珍妮特和拉爾夫,西莉亞和彼得。

彼得常教西莉亞打高爾夫。

「提醒你,我們千萬別趕著打,只打幾洞就好,慢慢來。要是太熱的話,就坐下來抽一斗煙。」

這程式很適合西莉亞,她對賽事很沒「眼光」,這點很讓她洩氣,遺憾程度僅次於她的「沒身材」。彼得卻讓她感到這點無所謂。

「你又不要成為專業球員或者專攻錦標的人。你只是想從中得到點樂趣,就是這樣而已。」

彼得自己則是對各種賽事都精通,天生就有運動細胞,要不是他生性懶惰,大可以樣樣都名列前茅的。但就像他所說,情願把比賽當作遊戲。「幹嘛要把這事變成正經事呢?」

他跟西莉亞的母親相處得非常好,她喜歡梅特蘭一家人,而彼得則是她最喜歡的一個,喜歡他懶洋洋的親和力,討人喜歡的態度,以及真正善解人意的性格。

「你不用擔心西莉亞,」有一次他提議跟西莉亞一起去騎馬時說道,「我會照顧她的。我真的會好好照顧她的。」

米麗婭姆懂得他是什麼意思,她感到彼得是個靠得住的人。

彼得對西莉亞和少校之間的情況略有所知,很含糊婉轉地給她忠告。

「西莉亞,像你這樣的小姐,應該嫁個有點‘銀兩’的人。你是那種需要照顧的人。我倒不是說你該去嫁個可惡的有錢猶太小子,不是這意思,而是個喜歡運動等等的,且能照顧你的體面人。」

彼得放完假回部隊去了,他的部隊駐紮在奧爾德肖特,西莉亞非常想念他。她寫信給他,他也寫給她。很輕鬆的家常聊天信,就跟他講話差不多。

等到德伯格終於肯接受拒婚,西莉亞卻覺得頗悵然若失。抵擋他的追求攻勢所花的精神,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多。最後一次真的分手後,她又懷疑自己是否會後悔……說不定,她其實是比自己所想的在乎他。她想念他的情書、禮物以及不斷的追求攻勢。

她也搞不懂母親的態度。米麗婭姆是放下心來,還是感到失望呢?有時她覺得是前者,有時又覺得是後者;事實上,她想的「雖不中,亦不遠矣」。

米麗婭姆第一個感受是放下心來。她從來都沒真正喜歡過德伯格,也一直都不太信賴他,雖然她從來都無法確切指出是哪一點不值得信賴。無疑他對西莉亞是很專一,他的過去也沒有什麼不像話的地方,事實上,米麗婭姆成長過程中所接受的觀念是:拈花惹草過的男人更有可能成為比較好的丈夫。

最讓她擔心的反倒是自己的健康狀況。從前隔很久才會發一次心臟病,現在發作的頻率多了。從醫生們支吾又婉轉的說詞中,她得出的結論是:儘管她有可能很長命,但也同樣有猝死的機會。到那時,西莉亞怎麼辦呢?錢剩得這麼少,少到只有米麗婭姆知道。

這麼少……這麼一點點……錢。

如今我們一定會覺得不可思議:「要是隻剩這麼少錢,幹嘛不讓西莉亞去學一技之長呢?」

但我認為,米麗婭姆想都沒想過這點。我想她是個很熱心接受新想法和新觀念的人,但我不認為她有過上述想法。就算有的話,我覺得她心裡也沒有準備這樣做。

我將之視為她很知道西莉亞最脆弱之處,你大可說,只要去學一技之長,就不會這麼脆弱了,但我不認為會是這樣。就像所有活在內心世界裡的人一樣,西莉亞對於外在影響特別有抗滲力,一扯到現實,她就很笨。

我認為米麗婭姆對女兒的不足之處很清楚,她幫女兒選擇讀物,堅持要她閱讀巴爾扎克以及其他法國小說家的作品是別有用心的。法國人是很了不起的寫實家,我想她要西莉亞瞭解人生和人性是很共通、有聲有色、精彩、藏汙納垢、很悲劇性又很充滿喜劇性的。她並未能達到目的,因為西莉亞的本性就跟她的外貌一樣,都是很北歐風格的,對她而言,長篇傳奇、英勇航行歷險故事以及英雄豪傑,才對她口味。童年時沉醉在童話故事裡,長大後喜歡的作家也是梅特林克、費歐娜·麥克雷以及葉芝者流。她也閱讀其他作品,但是那些作品對她來說很不真實,就像講求實際的寫實派覺得童話故事和奇幻故事很討厭一樣。

我們生出來是怎樣就是怎樣。某些北歐祖先特點又在西莉亞身上重現出來:豐滿結實的奶奶、樂天快活的爸爸約翰、善變的媽媽米麗婭姆,其中一個把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某種特質遺傳給了西莉亞。

有趣的是,後來西莉亞的敘述就沒怎麼再提到她哥哥西里爾了,不過西里爾一定經常出現在她生活中——放假回家的時候。

在西莉亞初次進入社交界之前,西里爾就入伍派到海外去了印度。他一直都不曾在西莉亞(或米麗婭姆)的生活中佔據很大部分。我猜想,他剛入伍的時候是家中最大的開銷,後來他結婚了,退伍去羅得西亞經營農場,逐漸從西莉亞的生活中消失了。

《浮士德》是德國大文豪歌德的作品,女主角為格蕾琴。此作品之後譜成歌劇,女主角為瑪格麗特;格蕾琴是「瑪格麗特」的暱稱。

奧爾德肖特(aldershot),位於英國南部,倫敦西南方。

梅特林克(mauricemaeterlinck,1862—1949),生於比利時,早期的作品主要呈現宿命、神秘主義,劇中往往缺乏動機,亦常以死亡為題材。

費歐娜·麥克雷(fionamacleod),蘇格蘭作家夏普(williamsharp,1855—1905)的筆名,以詩作及文學傳記見長。

葉芝(williambutleryeats,1865—1939),愛爾蘭詩人、劇作家及神秘主義者。

羅得西亞(rhodesia),位於非洲南部,原為英國殖民地,一九六五年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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