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向西莉亞解釋說,現在情況不大一樣了,爸爸在世的時候,他們以為家境頗富有,但他去世後,律師卻發現剩下的錢只有一點點了。
「我們過日子得要非常、非常簡單,其實我真的該賣掉這棟房子,到別的地方找一棟小村舍住。」
「喔,不要,媽媽,不要……」
米麗婭姆看著女兒激烈反應,露出微笑。
「你這麼愛這房子嗎?」
「喔,是的。」
西莉亞急切萬分。賣掉家?噢,她受不了。
「西里爾也這樣說……可是不知道我這樣是否明智……這表示日子要過得非常非常省……」
「噢!求求你,媽媽,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好吧,寶貝,畢竟,這是棟幸福的房子。」
對,這是棟幸福的房子。多年之後回顧,西莉亞體會出這話說得很有道理。這房子有某種氣氛,是個幸福的家,還有在這裡度過的幸福歲月。
當然,生活上也有改變。珍妮回法國去了。園丁每星期來兩次,負責保持花園整潔,而溫室也逐漸變得七零八落。蘇珊和負責打掃廳堂的女傭走了,龍斯留了下來,她不露聲色,卻很堅定。
西莉亞的母親跟她爭論。「可是,你知道以後你工作會辛苦很多,我只僱得起一個女傭,清潔打掃、伺候用餐等全部包辦,而且沒有額外幫手做瑣事。」
「我很樂意,夫人。我不喜歡改變,我習慣了這裡我的廚房,很適合我。」
沒有絲毫忠心耿耿的暗示,不談感情。只要提到一點點的話,就會讓龍斯感到非常難為情。
於是龍斯就減薪留下來,西莉亞要到後來某個時期才明白,她留下來不走,對米麗婭姆的考驗更大。因為龍斯是在一所上流學校受的訓練,對她來說,食譜是以「一品脫厚奶油和一打鮮雞蛋」開始的,要她做簡單又省錢的菜,給食品供應商下小訂單,簡直是難以想象。她還是照樣烘焙一盤盤的脆皮甜餅乾作為廚房下午茶點心,麵包多到吃不完而發黴時,就整個扔掉餵豬。向食品供應商下訂單時量要大,在她而言是很有面子的事,表示這戶人家的賒欠信用很好。因此,當米麗婭姆接手下訂單後,對她打擊真的很大。
至於負責家裡其他所有工作的女傭,則請了年紀比較大的格雷格。米麗婭姆剛結婚時,格雷格曾為她工作過,那時格雷格專門負責服侍用餐、應門等。
「夫人,我在報紙上一看到您登的廣告,馬上就辭職上門來。我在別的地方從來都不如在這裡快樂。」
「格雷格,如今跟以前很不一樣了。」
但是格雷格堅持要來。她是個一流的服侍用餐、招呼客人的女傭,但這方面的技巧發揮不上了,因為家裡再也沒請客吃飯了。作為廳房打掃清潔女傭,她卻很馬虎,對蛛網視而不見,也很縱容灰塵的存在。
她會講當年輝煌日子的故事給西莉亞聽,讓西莉亞聽得津津有味。
「聖誕夜,你爸爸媽媽坐下來吃晚飯,兩道湯、兩道魚、四道前菜、一大塊帶骨烤肉,以及他們所稱的‘瑣貝’、兩道甜點、龍蝦沙拉,還有道冰品布丁!」
「想當年真是好日子。」格雷格很勉強地端來焗烤通心粉(那就是米麗婭姆和西莉亞的晚餐),忍不住這樣暗示說。
米麗婭姆對花園產生了興趣。她其實一點園藝也不懂,更懶得學,就只是做實驗,結果她的實驗總是莫名其妙地茂盛,成了園中之冠。她不分時節地亂種花和球莖,播種時也不管埋的泥土深淺地亂播一通,結果只要她經手的,全都開了花、活得好好的。
「你媽有雙能種活東西的手。」老園丁阿什沮喪地說。
老阿什是承包園藝的園丁,每星期來兩次,他是真的懂園藝,很遺憾地偏偏天生種不活東西,只要是他經手,植物總是種死掉,由他修剪過的植物也很倒楣,如果沒有「爛死」就一定會成「早霜」的受害者。他給米麗婭姆園藝方面的建議,米麗婭姆都沒有聽。
他熱切希望把那片斜坡草坪分割成「一些漂亮花壇,半月形和菱形的,然後整個花壇種上某種同類的花壇植物」。米麗婭姆不高興地拒絕了,他很懊惱。當米麗婭姆說她喜歡整片綠地時,他就會回說:「嗯,花壇看起來像個紳士的地方,這點你不能否認。」
西莉亞和米麗婭姆搶著用花為家裡佈置,她們會用白色的花、爬藤茉莉、香氣甜美的丁香、白色福祿考以及紫羅蘭等做成高大的花束。後來米麗婭姆又迷上異國風情的小花束、櫻桃餡餅以及芬芳的粉紅玫瑰。
這種傳統粉紅玫瑰的香氣,一輩子都讓西莉亞想起母親。
西莉亞最懊惱的是,不管她花多少時間、費多少功夫,插出來的花總是比不上母親的。米麗婭姆隨意把花一插,就有渾然天成的韻味。她插的花別具一格,根本不符合當時流行的插花手法。
上課是湊合著上的。米麗婭姆說西莉亞得要繼續自修算術,因為米麗婭姆這方面不行。西莉亞老老實實照著做,繼續用父親當初指導她所用的那本棕色算術小書。
她不時會陷在沒有把握的困境裡:對某道題沒有把握,不知道答案應該是綿羊還是人。幫房間貼桌布的計算題讓她困惑不已,所以乾脆就跳過這部分。
米麗婭姆對於教育自有一套理論。她是個好老師,講解清楚,而且只要是她所選的科目,都有辦法讓人大感興趣。
她熱愛歷史,在她的指導下,西莉亞橫掃了一宗又一宗的世界史事件。英國史的穩定發展讓米麗婭姆感到無趣,但是英國的伊麗莎白女王和查理五世皇帝、法國的法蘭西斯一世、俄國的彼得大帝等,對西莉亞而言,都成了活生生的人物。輝煌的羅馬帝國又活了起來。迦太基滅亡了。彼得大帝帶領俄羅斯從野蠻中興起,成為強國。
西莉亞喜歡聽人為她朗讀,而米麗婭姆教到某時期的歷史時,就選擇跟該時期相關的書來朗讀。她朗讀時會毫不在乎地跳過某些段落,她對於乏味的內容向來一點耐心都沒有。地理則差不多都跟歷史一起講,此外就沒其他課了,最多就是米麗婭姆儘量改進西莉亞的拼字,然而以西莉亞這年齡的小姑娘來說,拼字不好是沒什麼好丟臉的缺點。
有個德國女人來教西莉亞鋼琴,西莉亞很快就表現出對學鋼琴的熱愛,練琴時間比老師規定的還要長。
瑪格麗特·麥克雷不住在附近了,但每星期梅特蘭家的小孩埃莉和珍妮特會來喝茶。埃莉比西莉亞大,珍妮特則比她小。她們一起玩塗色遊戲和「一二三,木頭人」,還成立了一個秘密組織叫「常春藤」。她們創了暗號、一種特別的拍手方式,還用隱形墨水寫資訊,做完了這些之後,常春藤會就沒落了。
還有派因家的小孩。
都是胖胖壯壯的小孩,老氣橫秋的聲音,比西莉亞小,一個叫多蘿西,一個叫瑪貝爾。她們的人生理想就是吃,而且總是吃太多,結果往往沒離開之前就開始不舒服了。西莉亞會去她們家吃午飯,派因先生是個紅臉的大胖子,他太太又高又瘦,蓄著很搶眼的黑色劉海。他們感情很好,也都很愛吃。
「珀西瓦爾,這羊肉真美味,真的好好吃。」
「再給我一點點,親愛的。多蘿西,你要不要再來一點?」
「謝謝爸爸。」
「瑪貝爾呢?」
「不要了,謝謝爸爸。」
「來,來,這是什麼?這羊肉味道真好。」
「我們得要贊贊賈爾斯,親愛的。」(賈爾斯是肉店老闆。)
派因家和梅特蘭家的小孩都沒在西莉亞的生活中留下太多印象。對她來說,她自己玩的遊戲始終才是真正的遊戲。
隨著她彈鋼琴技巧的進步,她也花愈來愈多的時間待在大課室裡,翻閱一疊疊積塵的舊樂譜,讀著樂譜上的一首首老歌:《在溪谷裡》、《睡眠之歌》、《菲鬥與我》。她唱出這些歌,聲音清脆又純美。
她對自己的聲音挺沾沾自喜的。
很小的時候,她曾宣佈說將來要嫁給公爵。保姆表同意,但條件是西莉亞得學著吃飯吃快一點。
「因為,我親愛的,住在豪宅裡的話,男管家會在你還沒吃完之前,老早就把盤子撤下去了。」
「他會這樣做嗎?」
「對,在大豪宅裡的男管家是來回巡視的,不管每個人吃完了沒有,他就把他們的盤子拿走!」
從那之後,西莉亞就比較大口趕快吃飯,以便訓練自己將來可以適應公爵府裡的生活。
而今這個意念首次動搖了,也許她根本不會嫁給公爵,不了,她要做個首席紅伶,像梅爾芭那樣的。
西莉亞大部分時候還是自己消磨時間,雖然有梅特蘭家和派因家的小朋友來和她喝茶,但她們反而不像她自己的「那群女生」來得真實。
「那群女生」是西莉亞自己想象出來的人物。她知道她們所有的事,不管是她們的長相、穿著打扮還是她們的感受與想法。
首先是埃塞雷德·史密斯,她長得又高又黑,而且非常、非常聰明,也很會玩遊戲。事實上,埃塞雷德什麼都拿手。她有「身材」,穿條紋襯衫。她集西莉亞所欠缺的特點於一身,代表了西莉亞想要成為的人。其次有安妮·布朗,埃塞雷德的密友,金髮白膚,弱不禁風又「嬌滴滴的」。埃塞雷德教她做功課,安妮則很佩服欣賞埃塞雷德。再下來是伊莎貝拉·沙利文,紅髮棕眼,長得很漂亮,家裡有錢,人很驕傲不討人喜歡,總以為自己打槌球會贏埃塞雷德,但西莉亞卻管著不讓這情況發生,雖然有時也覺得自己心腸挺壞的,故意讓伊莎貝拉沒打中球。埃爾茜·格林是伊莎貝拉的表妹——窮表妹,黑鬈髮藍眼睛,開朗活潑。
埃拉·格雷夫斯和蘇·德·維特年紀小得多,只有七歲。埃拉很認真又用功,一頭亂蓬蓬的棕發,容貌平庸。她算術經常得獎,因為她非常用功。她皮膚很白,西莉亞一直不太確定她的長相,而她的性格也經常不同。薇拉·德·維特是蘇同父異母的姐姐,是「這學校」裡性格浪漫的人,十四歲,麥稈色頭髮,跟勿忘我一樣藍的眼睛。她的過去頗有令人費解之處,到最後,西莉亞才曉得原來她出生時被掉包了,其實她才是真正的薇拉小姐,是該地家世最顯赫貴族之一的女兒。還有個新來的女生莉娜,西莉亞最愛扮演剛來到學校時的莉娜。
米麗婭姆依稀知道有「這群女生」,但從來不過問她們的事,西莉亞對此感激莫名。下雨的日子裡,「這群女生」就在課室裡舉行音樂會,各人分配到不同樂譜。最讓西莉亞生氣的是,扮演埃塞雷德彈奏她分配到的樂譜時,明明很急著彈好,手指卻偏偏彈錯了。而儘管她每次都故意分配最難彈的給伊莎貝拉,卻偏偏彈得非常好。「這群女生」還玩克里比奇紙牌遊戲,互相競賽,結果伊莎貝拉總是好運得讓人生氣。
有時西莉亞去奶奶家住,奶奶會帶她去看音樂喜劇。她們乘四輪馬車到火車站,搭火車到維多利亞站,再乘四輪馬車到陸海軍福利社吃中飯,奶奶會先在這裡的雜貨食品部買一大堆東西,而且總是由同一個老先生來招呼她。買完之後,她們才上樓去餐廳吃中飯,最後以「裝在大杯裡小杯分量的咖啡」結束午飯,因為這樣一來杯裡就可以加很多牛奶。接著她們去糖果糕點部買半磅巧克力咖啡鮮奶油,然後又乘另一輛四輪馬車到戲院去,在那裡,奶奶和西莉亞都津津有味地欣賞演出的點滴。
往往看完戲後,奶奶會買該劇樂譜給西莉亞。這一來,又為「那群女生」開啟了活動新天地,現在她們搖身一變成了音樂劇明星。伊莎貝拉和薇拉有女高音嗓子,伊莎貝拉的音域較大,但薇拉的嗓子較甜美。埃塞雷德有很棒的女低音嗓子,埃爾茜則有很美的柔弱嗓音。安妮、埃拉和蘇演出的都是不重要的角色,但蘇漸漸演起花旦來。《鄉下姑娘》是西莉亞的最愛,《雪松之下》在她看來簡直就是空前的絕美歌曲,她唱到嗓子都沙啞了。公主的角色給了薇拉,以便她可以唱這首歌,而女主角就讓伊莎貝拉來演。《陽光普照的錫蘭》也是她的最愛,因為有個好角色讓埃塞雷德演出。
米麗婭姆有頭痛毛病,她的臥房正好在鋼琴底下,結果到最後終於禁止西莉亞練琴超過三小時。
◆
好不容易,西莉亞早期的志向實現了:她有了一條百褶裙,也可以留下來上長裙舞課了。
如今她是特殊階層的人了,不用再跟多蘿西·派因跳舞,多蘿西只穿一件純白的宴會裝而已。穿百褶裙的女生只互相一起跳舞,除非她們自覺「很好心」才去跟別人跳。西莉亞和珍妮特·梅特蘭配對跳舞,珍妮特跳得很優美。跳華爾茲時,她們總是一起,練踏步時也彼此搭檔,但有時卻被分開,因為西莉亞比珍妮特高出一個半頭,而麥金託什小姐喜歡練踏步時一對對學生高矮一樣。跳波卡舞則時興跟年紀小的學生搭檔,每個比較大的女生都帶一個年幼的小孩跳。六個女生留在後面跳長裙舞。西莉亞總是在第二排,讓她失望得很,心裡很不是滋味。西莉亞倒不介意跟珍妮特跳,因為珍妮特比別人都跳得好,但是達夫妮跳得很差勁,犯很多錯誤。西莉亞老是覺得很不公平,麥金託什小姐讓矮的女生在前排,高的在後排,這做法很令人費解,可是西莉亞又想不出解決辦法。
米麗婭姆跟西莉亞對百褶裙該選什麼顏色都很興奮,她們熱烈討論了很久,又顧及別的女生穿的顏色,最後決定選火紅色的。別人都沒有這種顏色的裙子,西莉亞陶醉極了。
自從丈夫過世後,米麗婭姆就很少出門,也很少在家招待朋友。她只跟那些有和西莉亞差不多年齡兒女的人以及少數幾個老朋友「繼續往來」。不過話說回來,輕易丟下了以往的交際應酬,還是讓她有點心酸,這都是錢造成的不同待遇。人家根本就沒怎麼把她和約翰當一回事,如今就更不怎麼記得她的存在了。她自己是不在乎的,因為她向來是個害羞的女人,之所以去交際應酬,都是為了約翰。約翰喜歡請人到家裡來玩,喜歡出去見人。他從來沒想到米麗婭姆有多討厭交際,這都因為她扮演得非常好之故。如今她可以鬆一口氣了,可是仍照樣為了西莉亞的緣故而繼續交際,因為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還是需要有社交活動的。
夜晚是母女倆共度的最快樂時光之一。她們七點鐘就早早吃完晚飯,然後上樓去課室裡,西莉亞做些女紅,母親則朗讀給她聽。朗讀會讓米麗婭姆打起瞌睡,聲音逐漸變得很奇怪又不清楚,頭逐漸往前垂下來……
「媽媽,」西莉亞會責怪地說,「你在打瞌睡。」
「我才沒有打瞌睡。」米麗婭姆憤慨地宣稱說。接著就挺直坐著,清清楚楚繼續念上兩三頁,然後就突然說:「我想你說得對。」接著把書本一闔,就睡著了。
她不過睡個三分鐘左右,就會醒過來,精神充沛地又開始朗讀起來。
有時米麗婭姆會講自己以前的事而不朗讀,講她如何以遠親身份去跟奶奶住在一起。
「我母親去世了,家裡沒錢,於是奶奶就很好心地收養我。」
對於那番好意她有點冷淡,也許不是表現在措詞裡,而是語氣。這冷淡掩蓋了童年時代的寂寞回憶,以及對自己母親的渴望。後來她病倒了,醫生上門看診。醫生說:「這孩子心裡有事。」「喔,不會的。」奶奶很肯定地回答說,「她是個很快樂開朗的小丫頭。」醫生沒說什麼,等奶奶走出房間之後,醫生就坐到床沿很和藹地跟她說話,態度很保密,而她也突然撤除藩籬,向醫生坦承晚上都會在上床之後哭很久。
奶奶聽了醫生告訴她的話之後,非常吃驚。
「真是的,她怎麼從來都沒跟我說過。」
從那之後,情況就比較好了。光是說出來就似乎解除了痛苦。
「然後還有你爸爸。」她的聲音多溫柔啊!「他總是對我那麼好。」
「講爸爸的事給我聽。」
「他已經長大了——十八歲。他不常回家,因為不太喜歡他繼父。」
「你是不是對他一見鍾情呢?」
「對,從一見到他就開始喜歡上他了……做夢也想不到他會對我有意思。」
「你沒想過嗎?」
「沒有。嗯,因為他總是跟些時髦小姐們出去。一來因為他很會跟人調情,二來也因為他是人家心目中的好物件。我老是以為他會娶別人的。他回來的時候總是對我很好,常常會送花、糖果或胸針什麼的給我。對他來說,我只是‘小米麗婭姆’而已。我想他是很高興我對他那麼一心一意的。他告訴我說,有一次他朋友的母親,一位老太太,曾對他說:‘約翰,我看你將來會娶你那個小表妹的。’而他則哈哈笑說:‘娶米麗婭姆?哎,她只是個小孩啊!’那時他正跟一個挺漂亮的小姐在交往中。不過不知是什麼緣故,結果吹了……我是他唯一求過婚的女人……我還記得,以前常想著萬一他結婚的話,我就會躺在沙發上悲傷憔悴下去,沒有人會知道我是怎麼回事!我就只是逐漸凋零!那是我年輕時固有的浪漫想法——沒有希望的愛情,然後躺在沙發上。我會死掉,但沒有人會知道是怎麼回事,直到他們發現我收藏的他的信札,跟壓乾的勿忘我一起用藍絲帶綁住。這些念頭很傻,但不知道怎麼的,對我很有幫助,所有這些想象……
「我還記得有一天,你爸爸突然說‘這孩子的眼睛真漂亮’,我吃了一驚。我一直覺得自己長得很不好看。我爬到椅子上,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又看,想看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最後,我心想,我的眼睛大概算漂亮的……」
「爸爸什麼時候要你嫁給他的?」
「我二十二歲的時候。他離開了一年。我寄了一張聖誕卡和一首我寫的詩給他,他把那首詩藏在記事本里。他死時那首詩還在那裡……
「我沒辦法告訴你,他向我求婚時我有多驚訝。我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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