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母女

「可是,媽媽,為什麼呢?」

「很難解釋清楚……我成長過程一直很自卑,覺得自己‘矮胖’,不是個又高又漂亮的人。我覺得,也許一旦結婚之後,他會對我感到失望。我對自己不太有信心。」

「然後湯姆叔公……」西莉亞對這部分的故事幾乎和米麗婭姆一樣熟悉。

「對,湯姆叔公。那時我們在薩塞克斯湯姆叔公那裡,他是位老先生,但很有智慧,人很好。我正在彈鋼琴,我還記得他坐在火旁,說:‘米麗婭姆,約翰向你求婚,是不是?結果你回絕了他。’我說:‘對。’‘可是你愛他吧,米麗婭姆?’我又說:‘愛。’‘下次不要說不了。’他說,‘他會再向你求一次婚,可是不會求第三次的。他是個好男人,米麗婭姆,不要扔掉你的幸福。’」

「結果他真的又向你求婚了,而你這回說‘好。’」

米麗婭姆點點頭。

她的眼睛又發亮了,那是西莉亞很熟悉的眼神。

「講你怎麼來這裡住的經過給我聽。」

那又是另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

米麗婭姆微笑了。

「我們本來住在這地方的公寓裡,有兩個幼兒,你的小姐姐喬伊,後來死了,還有西里爾。你爸爸要到印度出差,沒法帶我一起去。我們認為這地方很好,想要找棟房子住一年。我和你奶奶就一起去找房子。

「等到你爸爸回家吃中飯時,我跟他說:‘約翰,我買了一棟房子。’他說:‘什麼?’奶奶說:‘沒問題的,約翰,這會是很好的投資。’因為奶奶的丈夫,也就是你爸爸的繼父,留了一點錢給我。我看到唯一喜歡的房子就是這棟。房子這麼幽靜,這麼幸福。但是房主老太太不肯租,只肯賣。她是貴格教派信徒,非常和藹可親。我對奶奶說:‘我用自己的錢買下來,好不好?’

「奶奶是我的託管人。她說:‘房地產是一項好投資,買下來。’

「那位貴格教派老太太非常貼心,她說:‘吾將念爾,吾愛,在此幸福快樂。汝與汝夫暨汝子女……’簡直就像是個祝福。」

真像她母親:當機立斷。

西莉亞說:「我是在這兒出生的?」

「對。」

「噢!媽,千萬不要賣掉它。」

米麗婭姆嘆息了。

「我不知道我是否明智……但你這麼愛它……說不定,它會成為你永遠可以回來的地方。」

洛蒂表姐來小住,如今她已結婚了,在倫敦有一棟自己的房子,但她需要換換鄉間空氣,米麗婭姆如是說。

洛蒂表姐顯然身體不好,躺在床上,人非常不舒服。

她隱約提及某些吃的東西會讓她噁心。

「可是她現在應該好些了。」西莉亞熱心地說,因為一個星期過去了,洛蒂表姐還是不舒服。

當你「感覺噁心」的時候,就得喝蓖麻油並躺在床上,第二天或第三天就會好多了。

米麗婭姆一臉好笑表情看著西莉亞,是一種半內疚、半微笑的神情。

「寶貝,我想我最好還是告訴你吧,洛蒂表姐感覺噁心想吐,是因為她要生孩子了。」

西莉亞這輩子沒這麼吃驚過。自從和瑪格麗特·普里斯特曼爭論過之後,她再也不曾想過小寶寶是從哪裡來的事。

她迫不及待提出了問題。

「可是為什麼這會讓人噁心想吐呢?小寶寶什麼時候來?明天嗎?」

她母親笑了。

「哦,不,要等到秋天。」

她又告訴了西莉亞一些事:要多久小寶寶才會來到,以及一些關於過程的事。對西莉亞來說,這簡直是最令人吃驚的事,真可說是她這輩子前所未聞、最驚人的。

「不過千萬別在洛蒂表姐面前談這些事。因為,小女生是不該知道這些事情的。」

第二天,西莉亞興奮萬分地跑去找母親。

「媽媽,媽媽,我做了個最令人興奮的夢。我夢見奶奶要生孩子了。你想這會不會變成真的?我們要不要寫信去問問她?」

見到母親哈哈大笑起來時,西莉亞很吃驚。

「夢有時的確會變成真的,」西莉亞很不以為然地說,「《聖經》上就是這樣說的。」

對於洛蒂表姐要生小寶寶所感到的興奮,只維持了一個星期。西莉亞還是暗中希望小寶寶現在就來,而不是秋天才來。畢竟,媽媽可能弄錯了。

洛蒂表姐回倫敦去了,西莉亞也忘了這件事。到了秋天,她住在奶奶家的時候,老薩拉突然從屋裡走到花園中,對她說:「你洛蒂表姐生了個小男孩,這可不是很好嗎?」西莉亞聽了感到很意外。

西莉亞衝回屋裡,奶奶正坐著,手裡拿著封電報,在跟她的摯友麥金託什太太聊天。

「奶奶,奶奶,」西莉亞叫著說,「洛蒂表姐真的生了個寶寶嗎?有多大?」

奶奶想定之後心一橫,用毛線織針(最大的那支)比了比嬰兒的大小,因為她正在織睡襪。

「就只有那麼長嗎?」這真是難以置信。

「我妹妹簡出生時,小到能放在肥皂盒裡。」奶奶說。

「奶奶,放在肥皂盒裡?」

「大家都沒想到她活得成。」奶奶津津有味地說,一面又低聲對麥金託什太太補了一句,「活了五個月。」

西莉亞坐在那裡,極力在腦海中勾勒出小到那種程度的嬰兒。

「什麼樣的肥皂?」沒多久她又問,但是奶奶沒回答,她正忙著低聲跟麥金託什太太說悄悄話。

「你瞧,醫生們對於夏洛特的意見不一。由得她自然生產,這是專科醫生說的。四十八小時……臍帶,其實已經纏著脖子了……」她的聲音愈來愈小,瞄了西莉亞一眼後就住口了。

奶奶說話的樣子真妙,感覺好像說的內容頗刺激似的……她看你的神情也很妙,就好像要是她願意的話,她可以告訴你各種事情。

西莉亞到了十五歲時,又變得很信教了。這回是不同的宗教,很高層的教會。她還行了堅信禮,而且也聽了倫敦主教的講道,馬上就對主教產生了浪漫情懷。她房間壁爐上放了一張主教肖像的明信片,每次看報紙都熱切搜尋著提到主教的片段。她編很長的故事,故事裡的她在倫敦東區教區服侍、家訪病患,終於有一天,主教留意到她,最後他們終成眷屬,住在富勒姆區主教宅邸裡。另一個相反版本的故事裡,她則成了修女——因為她發現,原來有的修女並非屬於羅馬天主教會——過著非常聖潔的生活,而且還看得到異象。

堅信禮之後,她閱讀很多各種不同的小書,每個星期天都很早去教堂做清早禮拜。由於母親不肯跟她同去,她感到很心痛。米麗婭姆只有在聖靈降臨節那天才去教堂,這天對她來說,是基督教會的重大節日。

「神的聖靈,」她說,「想想看,西莉亞,這是神的大神奇、玄秘和美。祈禱書忌諱談它,神職人員幾乎絕口不提。他們害怕談,因為他們也不確定聖靈是什麼。」

米麗婭姆崇拜聖靈,這點使得西莉亞頗感彆扭。米麗婭姆不太喜歡教堂。她說,有些教堂聖靈比別的教堂多,視乎去那裡敬拜的人而定,她這麼說。

西莉亞是堅定嚴格的正統教徒,對此很感苦惱,她不喜歡母親這麼不正統。米麗婭姆有些頗神奇之處,她能見到異象,可以看到肉眼不見的東西。她還能看穿你在想什麼,這兩個特點都很令人不安。

西莉亞想成為倫敦主教夫人的願景逐漸淡去,反而愈來愈想做修女。

後來她覺得,也許最好先向母親透露,她很怕母親會不高興。哪知米麗婭姆非常平靜地接受了這訊息。

「哦,知道了,親愛的。」

「媽,你不介意嗎?」

「不介意,親愛的。要是等到你滿二十一歲的時候,你還想要做修女的話,你當然應該去……」

說不定,西莉亞心想,她會成為羅馬天主教徒,因為天主教修女多少比較真實。

米麗婭姆說,她認為羅馬天主教是很好的宗教。

「你父親和我一度差點成了天主教徒。差一點點。」她突然微笑說,「我差點就把他拉去入教了。你父親是個好男人,單純得跟個小孩似的,很樂於信他所信仰的宗教。反倒是我,總是去找別的宗教,然後又催他去信教。我認為信什麼教是很重要的。」

西莉亞心想:當然重要啦!但她沒說出口,因為要是她說的話,母親就會開始大談聖靈,而西莉亞對聖靈卻退避三舍。那些小書都沒怎麼提到聖靈。她一心想著,到時候她會做修女,在修道院斗室裡祈禱……

過了沒多久,米麗婭姆就跟西莉亞說,她該去巴黎了。以前老早就擺明了西莉亞要在巴黎「完成學業」。對於這前景,她感到相當興奮。

在歷史和文學方面,西莉亞接受了很好的教育,也獲准自由選擇想閱讀的東西。她也熟諳當今的話題,因為米麗婭姆堅持要她看報紙文章,認為這是她所謂「通識教育」不可或缺的部分。算術教育的解決方法則是安排西莉亞每星期去本地學校上兩次課,接受指導,而這學科本來就是西莉亞一向喜歡的。

至於幾何、拉丁文、代數以及文法,她就一竅不通了。她的地理常識很粗淺,所知道的知識僅限於旅遊文學書本里的。

她會在巴黎學唱歌、彈鋼琴、素描、油畫,還有法文。

米麗婭姆找到一個靠近布瓦大道的地方,那裡收了十二個女學生,由一位英國女士和法國女士合夥經營。

米麗婭姆陪她去了巴黎,而且一直等到確定女兒在那兒會很開心後才走。四天之後,西莉亞想媽媽想得很厲害,起初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喉嚨老是像哽住似的,無論何時一想到媽媽,眼淚就湧上來了。要是她穿上一件母親為她做的襯衫,想著母親一針針縫製的情景,就淚盈於眶。第五天,母親來接她外出。

她外表平靜內心澎湃地下樓去。一到了外面上了車要去旅館時,西莉亞的眼淚就湧出來了。

「噢!媽……媽!」

「怎麼啦,寶貝兒?你不開心嗎?要是你不開心的話,我就帶你走。」

「我不是想要你帶我走,我喜歡那裡。我只是想要見到你。」

過了半小時之後,前些時候的苦楚彷彿都像做夢般很不真實了。有點像是暈船,一旦你好了以後,就不記得暈船的感覺了。

那種感覺沒有再回來過。西莉亞等著它,緊張兮兮地研究自己的感覺,可是,沒有了;她愛母親,仰慕她,但是已經不再一想到她就有哽咽的感覺了。

有個美國女同學梅茜·佩恩來找她,用她那種慢悠悠的軟語腔調說:「我聽說你覺得寂寞,因為我母親跟你母親住同一家旅館。你現在感覺好些了嗎?」

「是的,現在沒事了,我很傻。」

「嗯,我想這是很自然的事。」

她那種慢悠悠軟語腔調,讓西莉亞想起了在比利牛斯山區認識的美國朋友瑪格麗特·普里斯特曼,不由得對這個高大的黑髮女孩心生感激,聽到梅茜之後的這段話,她更激動了:「我在旅館裡見到你母親,她很漂亮,而且不止漂亮,她有點纖纖弱質。」

西莉亞想著母親,以初次見到她的客觀眼光去看——熱切的小臉孔,小巧的雙手和雙腳,小巧的耳朵,細窄的高鼻樑。

她母親……噢!全世界沒有一個人像她母親!

一種類似冰沙的冰品,通常為檸檬口味。原文為法文,故女傭只知仿其發音。

梅爾芭(nelliemelba,1861—1931),澳洲女高音,是第一位蜚聲國際的女高音,也是當時最著名的歌劇演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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