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奶奶

「奶奶,我可以過來跟你待一下嗎?」

「怎麼啦?你找不到什麼事可以跟珍妮在樓上做嗎?」

西莉亞遲疑了一兩分鐘,才想到滿意的句子,終於說出口:「今天下午育嬰室裡不太對勁。」

奶奶笑了,說:「嗯,這話倒也沒有說錯。」

偶爾,西莉亞跟珍妮鬧翻時,她總是覺得心裡很不舒服又難過。這天下午卻是出其不意地禍從天降。

話說她們正在爭論西莉亞娃娃屋裡的傢俱怎麼擺放才恰當,爭論到某個關頭,西莉亞順口就用法文說:「可是,我可憐的女孩……」結果闖了禍,珍妮馬上哭了起來,用法文滔滔不絕說了一大堆。

對,無疑她是個窮人家女孩,誠如西莉亞所說的,可是她家雖窮,卻是誠實可敬的。坡市的人都很尊敬她父親,連市長都跟他有交情。

「可是我從來沒說過……」西莉亞才剛開口。

珍妮又搶過話。

「不用說,小借這麼有錢,打扮得這麼漂亮,爸媽去旅行,身上穿的又是絲綢衣裳,認為她,珍妮,就跟街上的乞丐差不多……」

「可是我從來沒說過……」西莉亞又開口了,愈來愈感困惑。

但即使是窮人家的女孩也有感受的,她,珍妮,也有她的感受。她很受傷,傷到心底了。

「可是,珍妮,我愛你呀!」西莉亞絕望地叫道。

但是珍妮不為所動,取出了她最難做的女紅,那是為奶奶一件長袍做的圍領,沉默不語縫了起來,搖頭拒絕理會西莉亞的懇求。當然,西莉亞一點也不知道吃中飯時,瑪麗和凱蒂曾說,珍妮的家人一定很窮,才會把女兒賺的錢都拿走。

面對這樣搞不懂的局面,西莉亞只好撤退,下樓去飯廳裡。

「那你想做什麼呢?」奶奶透過眼鏡上方窺看著她問。一個大毛線球掉到了地上,西莉亞撿了起來。

「講你小時候的事情給我聽,你喝完茶之後下樓說些什麼。」

「我們全都一起下樓去敲起居室的門,我父親就會說:‘進來。’然後我們就全都進去,把門關上。請注意,關門時沒有聲音的,永遠要記得關門時不可以有聲音,沒有一個淑女會砰地一下關門的。說真的,我年輕時根本就沒有哪個小姐會去關門,因為會讓手變形不好看。桌上有姜酒,每個小孩都可以喝一杯。」

「然後你們說……」西莉亞提示著,其實她對這個故事早已倒背如流了。

「我們每個輪流說:‘父親、母親,我對你們盡孝道。’」

「然後他們說?」

「他們說:‘孩子們,我愛你們。’」

「喔!」西莉亞在欣喜若狂之中扭動著身子。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特別喜歡聽這個故事。

「講講教堂裡唱詩歌的事。」她催著說,「你和湯姆叔公的事。」

奶奶一面拼命勾織著,一面重複著那個經常說的故事。

「有塊大板子上寫了詩歌的編號,教堂執事通常會念出編號。他聲音很響亮。‘我們現在來唱詩讚美神的榮耀,詩歌第……’然後他停下來,因為板子放倒了。他又重新說:‘我們現在來唱詩讚美神的榮耀,詩歌第……’接著又說了第三遍:‘我們現在來唱詩讚美神的榮耀,詩歌第……喂,比爾,你把那板子放正。’」

奶奶是個很優秀的演員,最後那句話用倫敦土話說出來,可真叫絕。

「然後你和湯姆叔公哈哈大笑。」西莉亞提示說。

「對,我們兩個都笑了。然後我爸爸看著我們,就只是看著我們而已。可是等我們回到家之後,他就命我們上床去,不準吃中飯。而那天還是米迦勒節,吃米迦勒鵝的日子。」

「結果你們吃不到鵝。」西莉亞敬畏地說。

「結果我們吃不到鵝。」

西莉亞對這場災難深深思考了一兩分鐘之後,深深嘆口氣說:「奶奶,把我變成一隻雞。」

「你已經是個大女孩啦!」

「哦,不,奶奶,把我變成一隻雞。」

奶奶放下勾織女紅,摘下眼鏡。

這出喜劇的玩法,是從進到懷特利先生的店鋪開始,奶奶要找懷特利先生本人,因為要準備一頓很特別的晚飯,所以要買一隻特別好的雞。懷特利先生本人能否幫忙挑一隻雞呢?奶奶輪流扮演自己和懷特利先生。挑好的雞包了起來(這部分由西莉亞和一張報紙擔綱)帶回家,雞腹內填了餡,雞用線紮好,穿到烤叉上(這時引來開心的尖叫聲),架在烤爐裡,烤好之後放在盤子裡,這時高潮戲來了:「薩拉,薩拉,趕快來,這隻雞是活的!」

噢!真是沒有幾個玩伴比得上奶奶。真相是,奶奶跟你一樣喜歡玩。她也很好心,在某些方面比媽媽還好心,要是纏得她夠久(通常也夠久的),她就會讓步,甚至會給你那些對你有壞處的東西。

爸媽寫信來了,用很清楚的字型一個個字寫出來。

我的親親小寶貝:

我的小丫頭好嗎?珍妮有沒有帶你去好好散步?你的跳舞課上得開心嗎?這裡的人差不多都有張近乎黑色的臉孔。聽說奶奶要帶你去看啞劇,她可真好,不是嗎?我肯定你會很感激,而且會盡量做好,讓自己成為奶奶的小幫手。奶奶對你這麼好,我相信你一直都很聽她的話,做個乖孩子。請代我請小金吃一粒大麻籽。

愛你的爸爸

我親愛的寶貝:

我真的很想念你,但我相信你跟親愛的奶奶在一起過得很開心,她對你這麼好,而你又這麼乖、這麼聽話,懂得討奶奶開心。這裡的陽光很燦爛,花開得很漂亮。你能不能做個聰明的小女孩,幫我寫信給龍斯呢?奶奶會幫你在信封上寫好地址。你叫龍斯摘好聖誕玫瑰,送去給奶奶。告訴她,聖誕節那天給湯米一大碟牛奶。

給我的寶貝小羊兒、小鴿南瓜很多個吻。

媽媽

充滿愛的信,兩封很可愛、很可愛的信。為什麼西莉亞覺得喉頭哽住了呢?聖誕玫瑰……種在樹籬下面的花壇裡……媽媽把花跟青苔一起插在大碗裡,媽媽在說:「看看這些漂亮盛放的花。」媽媽的聲音……

湯米,那隻大白貓。龍斯,口裡嚼著東西,永遠在嚼著。

家,她想回家。

家,有媽媽在那裡……寶貝小羊兒、小鴿南瓜,這是媽媽語帶笑聲、突然緊緊抱她一下時的暱稱。

噢!媽媽……媽媽……

奶奶從樓梯上來,說:「怎麼了?你在哭?你哭什麼呀?你沒有魚賣了。」

這是奶奶的說笑,她總是這樣說。

西莉亞很不喜歡這說笑,因為讓她更想哭了。當她不開心的時候,她不想要奶奶在身邊,根本就不想要見到奶奶,因為不知何故,奶奶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她從奶奶身邊擠過去,溜下了樓,走進廚房裡。薩拉正在烘焙麵包。

薩拉抬頭看她。

「收到媽媽來信了?」

西莉亞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了。噢!空虛寂寞的世界。

薩拉繼續揉著麵糰。

「她很快就會回家,親愛的,她很快就會回家了。你留心等訊息吧。」

她把麵糰放在面板上搓揉起來。她的聲音聽來遙遠而有安撫作用。

她掐下一小塊麵糰。

「蜜糖兒,做個你自己的小麵包,我會把它們跟我的麵包一起烘焙出來。」

西莉亞的眼淚止住了。

「麻花面包和田園麵包?」

「麻花面包和田園麵包。」

西莉亞動手做起來。做麻花面包要先把麵糰搓成三長條,然後像編辮子般編成一條,最後把尾端緊緊捏在一起。田園麵包則是一個大圓球面團上面加個小圓球面團——這是渾然忘我的時刻:將拇指麻利地插進去,弄出來一個很大的圓口。她做了五塊麻花面包和六個田園麵包。

「孩子跟媽媽分開是不好的。」薩拉自言自語嘀咕說。

她的雙眼淚盈盈的。

直到大概十四年之後,薩拉去世,大家才發現那個文雅秀氣、偶爾來看她的侄女,其實是她的女兒,套句薩拉年輕時期當時的說法,是「孽種」。她服侍了六十多年的女主人一點都不知情,被她瞞得緊緊的。唯一能記起的是,薩拉很少休假,但有一次休假時她病了,因此延期回來。除此之外,那次她回來時也瘦得很不尋常。薩拉為了守口如瓶而產生的心中痛苦,以及暗地裡所忍受的絕望之情,永遠成了謎。她守著秘密,直到死後才被揭開。

說也奇怪,偶然的、不連貫的片言隻語,竟能讓事物在你的想象中鮮活起來。隨著西莉亞告訴我這些人的事情時,我深信自己對這些人看得比她還更清楚。我彷彿看見了那位老奶奶——那麼精力充沛,充滿她那時代的精神,幽默尖刻的口才,對待傭人的盛氣凌人,以及對待可憐縫紉婦的慈祥。我更可以看到老奶奶的母親——那個纖弱可愛、「很享受她那個月子」的人。這裡可以留意到對男女描述的不同。太太死於體衰,先生則死於百日癆,那個醜陋的字眼「肺結核」從頭到尾沒有入侵過。女人因為體衰,男人因為百日癆而死。也不妨留意一下,有一點很有趣:這樣一對患有肺病的父母,兒女的生命力卻很強。我問起西莉亞時,她告訴我,曾祖母的十個兒女之中,只有三個早死,而且是意外身亡——一個當水手的兒子死於黃熱病,有個女兒死於馬車車禍,另一個女兒死於產褥,其餘七個全都活過了七十歲。我們真的懂得遺傳之事嗎?

我也很喜歡她描述那棟房子的畫面:有織花紗窗簾和針織品,以及結實有光澤的桃花心木傢俱,房子有個性。那一代的人很清楚他們要什麼東西,到手之後就很享受它,而且也樂於不遺餘力地儲存、維護它們。

你留意到了吧?西莉亞描述奶奶家的房子遠比自己家要清楚得多,這一定是她剛好到了會留意事物的年紀時去了奶奶家的緣故。她描述自己家是人多於地的:保姆、龍斯、橫衝直撞的蘇珊、鳥籠裡的小金。

然後她觀察到了母親,這很有趣,彷彿之前她從來沒發現過母親似的。

至於米麗婭姆,我認為她有很鮮明的個性。我窺見的米麗婭姆很讓我著迷,想來她具有一種西莉亞未曾遺傳到的魅力。即使在寫給小女兒信中的老套字裡行間(像這種「定期家書」,在道德心態方面是充滿壓力的),即使,就像我說的,在那些慣例教小孩要乖乖聽話的教訓之中,真正的米麗婭姆仍然不時流露出來。我喜歡那些暱稱:寶貝小羊兒、小鴿南瓜;還有那撫愛:突然緊緊地抱一下。這不是個婆婆媽媽或感情外露的浮躁女人,而是一個具有奇異直覺理解力的女人。

父親就顯得比較模糊不清。他在西莉亞眼中是個有棕色大鬍子的巨人,懶洋洋、脾氣好,充滿樂趣。聽起來他不像他母親,可能是像他父親,在西莉亞的描述中,這位祖父是以玻璃中上了蠟的花冠為代表。我猜想,西莉亞的父親是個人緣很好的人,比米麗婭姆更有人緣,但卻沒有米麗婭姆的那種魅力。我想西莉亞比較像父親,包括她的柔順、平和以及體貼。

但她也從米麗婭姆遺傳了某樣性格:很危險的深情。

這是我的看法,也可能是我想象出來的……畢竟,這些人物都成了我的創作。

百日癆,惡化極快的肺結核別稱。

英國從亨利八世脫離羅馬教會,宗教領袖為國家君主,因此這裡指的是英法之間的宗教歧見。穿紫朱衣服的女子典故出於《聖經·啟示錄》。

挑籤子,把幾十支細籤抓住,然後突然放開倒成一堆,玩者須小心從中抽出一支而不造成別支倒下,否則就輪到對方挑籤子。抽出最多支者勝出。

克里比奇是一種由二至四人玩的紙牌遊戲,每人發牌六張,以先湊足一百二十一分或六十一分者為贏家。

「摩爾人的」(moorish)和「欲罷不能」(moreish)諧音。

法文pauvre可解為「可憐」,亦可解為「窮」。

米迦勒節(michaelmasday),九月二十九日,為紀念天使長米迦勒的基督教節日。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校園疑雲(鴿群中的貓)》《金色的機遇》《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畸形屋(怪屋)》《白馬酒店》《過量死亡(牙醫謀殺案)》《暗藏殺機》《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綿綿》《四大魔頭》《謀殺啟事》《無人生還》《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死亡草》《死亡約會》《三隻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獄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