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餐會

「可能是她還沒遇到過吧。」

「非常有趣的人,我是說簡。」布賴恩·馬丁說。他靠在椅背上無聊地向天花板吐著菸圈。「禁忌對她來說沒有意義,更談不上什麼道德。我不是說她不道德——她倒不至於這樣。非道德,應該這麼說才對。簡的生活裡只能看到一件事——她想要什麼。」

他大笑起來。

「我想她會開開心心地殺掉什麼人——如果你抓到她,而且想因為這件事處決她,她倒會覺得她才是被傷害的那個人。事情的麻煩之處在於,她一定會被抓住。她沒什麼腦子。她對謀殺的理解就是坐上計程車,報上自己的名字,到達目的地,然後開槍。」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你會這麼說。」波洛低聲說。

「呃?」

「你和她很熟嗎,先生?」

「我可以說曾經很瞭解她。」

他再次大笑起來,我忽然發現他的笑聲裡有些不尋常的苦澀。

「你們都同意吧,是不是?」他忽然轉向別人問道。

「哦,簡是個利己主義者。」威德伯恩太太表示贊成,「女演員必須是這樣吧,我覺得。我是說,如果她希望表現出個性。」

波洛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停留在布賴恩·馬丁的臉上,用一種我不太明白的好奇而帶有疑惑的表情觀察他。

正在這時,簡從隔壁房間踱了過來,卡洛塔·亞當斯跟在後面。我琢磨著簡已經「補完妝」了,管它到底什麼意思,總之她自己是滿意了。在我看來她的臉還是那樣,完全看不出有什麼不同。

之後的晚餐會相當快樂,不過我有時還是感到有種陌生的暗流在湧動。

我覺得簡·威爾金森倒是沒有任何複雜的地方,顯然就是一名年輕的女性,一次只關心一件事。她希望和波洛面談,然後馬上行動,毫不拖延地達到目的。現在她明顯興致很高,我想她邀請卡洛塔·亞當斯來參加聚會應該也只是一時興起。她就像個孩子,因為被人巧妙地模仿而感到極度高興。

不,我覺察到的暗流和簡·威爾金森沒有任何關係。那到底來自哪兒?

我依次觀察在座的賓客。布賴恩·馬丁?他的表現相當不自然。不過,我對自己說,可能只是電影明星的一點點特徵而已。一個愛慕虛榮的人過於習慣表演,而無法輕易放棄的誇張姿態。

卡洛塔·亞當斯,不管從哪個層面看都足夠自然。她是個安靜的姑娘,聲音低沉、令人愉悅。我之前就觀察過她,現在更有機會近距離完成研究。她有一種——我想說的是,迷人的氣質,但是這種氣質有些消極的東西。這種消極的感覺倒是和她不刺耳不粗啞的聲音很搭。她看起來是那種百依百順的人。她的外表就是消極的,軟軟的深色頭髮,眼睛淡藍,近乎無色,蒼白的臉,再加上靈活敏感的嘴。這是一種你會喜歡,但是如果換了一身不同的衣服再次碰到時,又很難認出來的長相。

她看起來對簡自若的風度和奉承的話語感到高興。我想,任何姑娘都會這樣吧——接著,就在那一剎那——發生了一件事,讓我馬上修正了這種相當草率的觀感。

卡洛塔·亞當斯看了看桌子對面正在偏頭和波洛說話的女主人。在她的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像是在追究什麼的成分——看起來像是在總結什麼。與此同時,我忽然發現在那雙淡藍色眼睛裡似乎有一種非常深刻的敵意。

羨慕,有可能。也許只是職業上的嫉妒。簡是成功的演員,絕對達到了事業的巔峰。卡洛塔還只是在往上爬。

我看著晚宴上的其他三個人。威德伯恩先生和太太,應該怎麼說?威德伯恩是一個枯槁的高個男人;而威德伯恩太太矮胖,能言,熱情。他們看起來是那種對一切與舞臺有關係的事物都有興趣的有錢人。事實上,他們似乎不願意談論任何其他話題。由於我最近離開過英國一段時間,他們好像覺得我已經令人悲傷地落後於時代了,威德伯恩太太最後乾脆轉過身去,不再關心我的存在。

晚宴上的最後一個人是卡洛塔·亞當斯的男伴,圓臉、深膚色,是個看上去很討喜的年輕人。我一開始有些疑心,覺得他似乎有些醉了。隨著更多香檳下肚,這一點變得越來越明顯。

他看起來好像是受了很深的傷害。晚宴的前半段他一直陰鬱沉默地坐在那兒。直到後來他才向我吐露心聲,好像是把我當做了他最老的朋友之一。

「我想說的是,」他說,「不是,不,我的老朋友,不是這樣——」

我就把他語句中的含混和那些模糊的用語一起省略了。

「我想說的是,」他繼續說道,「我問你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帶著一個姑娘——我是說——到處跑,到處攪事。不是說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她不是那種人,你知道的——清教徒們——五月花號——那些個事情。媽的——這姑娘挺正直的。我說的是這個——我剛才說什麼來著?」

「這話很難開口。」我安慰他。

「對,去他媽的,就是這個。媽的,為了參加這個宴會,我得去找我的裁縫借錢。好人啊,我的裁縫。我欠他錢好幾年了,倒成了我們之間的一種契約。沒什麼比得上這關係了。我把話放到這兒,老哥們兒。你和我,我和你。對了啊,你到底是哪位啊?」

「我叫黑斯廷斯。」

「可不就是嗎。我可以馬上發誓,你像極了一個叫斯賓塞·瓊斯的哥們兒。親愛的老斯賓塞·瓊斯啊。我在伊頓和哈羅讀書的時候認識他的,找他借過五英鎊。我要說的是啊,一張臉可以和另一張臉長得很像——我就是這個意思。要是咱們都是中國人,那我們彼此就分辨不清了。」

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忽然振作起來,又喝了一點香檳。

「還好啊,」他說,「我不是他媽的黑鬼。」

這個念頭似乎又讓他興高采烈起來了,他接著說了好些開心的話。

「朋友,要往光明的一面看,」他算是懇切地說,「我的意思是,多看光明的一面。總有一天——等我大概七十五歲的時候,我就會變成有錢人了。等我叔叔死了,我就可以還錢給我的裁縫了。」

他坐在那兒,抱著這個想法開心地笑著。

這個年輕人似乎有種很奇怪的令人喜歡的特質。他的臉圓圓的,蓄著一撮可笑的黑鬍子,給人一種被困在沙漠中央的感覺。

我發現卡洛塔·亞當斯一直在注意他。她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起身離開,晚宴就此結束。

「你能上我這兒來真是太好了。」簡說,「我真喜歡趁著一時高興就做什麼事,你是不是也這樣?」

「不,」亞當斯小姐說,「恐怕我總是在做事之前仔細計劃。這省了——麻煩。」

她的態度裡有些不那麼愉快的感覺。

「不管怎樣,結果對你好就行了,」簡笑起來,「我還從沒像今晚看你的表演時那樣高興過。」

這個美國姑娘馬上變得和顏悅色了。

「過獎了,」她熱情地說,「你這麼說我真高興,我需要鼓勵。我們都是這樣。」

「卡洛塔,」留黑鬍子的年輕人說,「握個手,跟簡嬸嬸說謝謝,然後我們就走吧。」

他能集中精神徑直走出門,應該算得上是個奇蹟了。卡洛塔趕緊跟上他離開。

「哎喲,」簡說道,「這是怎麼了,跑過來就叫我簡嬸嬸?我都沒注意到他呢。」

「親愛的,」威德伯恩太太說,「你別答理他。他年輕時在牛津大學戲劇社倒也是個不錯的孩子,現在可是看不出來了,是不是?我真不喜歡看到年輕的天才最後一事無成。不過查爾斯和我得走了。」

威德伯恩夫婦說走就走,布賴恩·馬丁和他們一起離開了。

「那麼,波洛先生——」

他對她笑了笑。「嗯,請講,埃奇韋爾男爵夫人。」

「天哪,請別這麼叫我。讓我忘了這個稱呼吧。除非你是歐洲心腸最硬的那個人。」

「不,不,不,我可不是硬心腸的人。」

我想波洛今晚也喝了不少香檳,可能是多喝了一杯。

「所以,你會去見見我丈夫?讓他遂了我的心願?」

「我會去看看他。」波洛小心地答應了。

「如果他拒絕了你——他會這樣的——你一定會想到更聰明的辦法。他們可都說你是英格蘭最聰明的人,波洛先生。」

「夫人,說我是硬心腸的時候,你可是用了全歐洲;但是說到聰明的時候,怎麼就只是英格蘭了?」

「如果你把這個事情解決,我就說你是全世界最聰明的人了。」

波洛擺擺手,求她別再說了。

「夫人,我沒法承諾什麼。僅僅出於心理學的研究,我會找機會和你丈夫見個面。」

「儘管對他做心理分析好了,這說不定對他也有好處。但是你必須成功——為了我。我得享受我的浪漫生活。波洛先生。」

她像做夢一樣接著說:「只要想想——這將是多麼刺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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