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要冷靜地記錄下一件令人掃興的事情是多少有些讓人感到傷自尊的。
因為事實是,我坐在那兒等阿勒頓,等著等著竟然睡著了!
不過這樣的結果,也算是我意料之中。畢竟我前一天晚上就沒怎麼睡好,白天又在外面待了一天。我一面憂心忡忡,一面又為我決定要做的事情感到緊張,難免精疲力竭。再加上當時的雷雨天氣。也許我的全神貫注也是導致我睡過去的因素之一。
不管因為什麼,事情就這樣發生了。我坐在椅子裡睡著了,當我醒來的時候,鳥兒在窗外鳴叫,太陽已經升起,我發現自己穿著睡衣,很不舒服地擠在椅子裡,嘴裡一股異味,頭痛欲裂。
我覺得迷糊、困惑、噁心,最終則感到無限的欣慰。
「即便是陰暗無光,只要活下去,就終將迎來天明。」這句話是誰寫的?真是至理名言。我現在明白過來了,我看清了之前自己的想法是多麼過激,大錯特錯。我小題大做,失去了分寸。我竟然下定決心要殺掉另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時我看到了面前放著的那杯威士忌。我打了一個激靈,趕緊站起身拉開窗簾,把酒倒出窗外。我昨天晚上一定是發瘋了!
我颳了鬍子,洗了個澡,穿好衣服。我感覺好多了,於是穿過樓道去找波洛。我知道他總是起得很早。我坐下來,把所有的事都傾訴給他。
說完我感到十分欣慰。
他輕輕對我搖搖頭。「啊,你昨天胡思亂想了些什麼啊,真是愚蠢至極。我很高興你能對我懺悔你的罪責。可是,我親愛的朋友,為什麼你昨天晚上不過來把你的想法告訴我呢?」
我滿面羞愧。「我想我是害怕你會阻止我。」
「我當然會阻止你。一定會的。你認為我會願意看到你因為那個無恥的流氓阿勒頓少校而被送上絞刑架嗎?」
「他們抓不住我,」我說,「我會謹慎行事的。」
「所有殺人兇手都這樣想。你的思維方式真是跟那些人一樣!但是聽我說,我的朋友,你其實沒有你自認為的那麼聰明。」
「我行事很小心的。我把瓶子上的指紋都擦掉了。」
「正是如此。你把阿勒頓少校的指紋也擦掉了。如果有人發現他死了,那麼會發生什麼呢?警方通過屍檢發現他死於過量服用安眠藥。他是意外服下的還是故意的呢?一檢查發現,藥瓶上沒有他的指紋。但是為什麼沒有呢?無論是意外還是自殺,他都沒有理由抹去指紋。警方分析了剩餘的藥片之後,就會發現藥瓶裡有一半的藥片都被換成了阿司匹林。
「嗯,但是阿司匹林誰都有啊。」我無力地低聲說著。
「沒錯,但並不是誰的女兒都是阿勒頓不懷好意追求的目標——用一個老派點兒的說法。而且你前一天還因為這件事跟你女兒吵過一架。博伊德·卡靈頓和諾頓兩個人可以證明你對那個男人的強烈反感情緒。黑斯廷斯啊,真到那時候你就不好辦了。所有的注意力馬上都會轉移到你身上,而到了那個時候,你十有八九會滿心恐懼——或者是悔意——合格的警探很快就會確定你就是那個兇犯。甚至有可能會有人看見你擺弄那些藥片。」
「不可能。當時附近沒有人。」
「窗外有陽臺。或許有人在陽臺上向屋裡看。或者,誰知道呢,也許有人從鑰匙孔裡看到了。」
「我看你才是異想天開,波洛。誰會像你想的那樣,沒事兒從鑰匙孔往屋裡偷窺啊。」
波洛微合雙眼,說我總是太過相信人。
「讓我告訴你吧,這座宅子裡的鑰匙大有蹊蹺。比如說我,即便是科蒂斯就在隔壁房間,我也喜歡從裡面把房門鎖上。我到這兒沒多久,我的鑰匙就消失不見了——連影子都找不到了!我不得不讓他們給我重新做一把。」
「唔,不管怎麼說,」我腦子裡仍然想著自己的麻煩,長出一口氣說,「你說的那種情況最終沒有發生。人竟然可以失去理智到這樣的程度,真是可怕。」我壓低了聲音,「波洛,會不會是因為……因為多年前的那場謀殺案,導致這裡的空氣會感染啊?」
「你是說,謀殺病毒?呃,這還真是個有趣的想法。」
「房子都有自己的氣氛。」我若有所思地說,「這座宅子可是有一段不太好的歷史啊。」
波洛點點頭。「是啊。這裡曾經有人——有好幾個人——由衷地希望別人死去。千真萬確。」
「我覺得這種氣氛會以某種方式附在人的身上。不過先別說這個了,波洛,你告訴我,我到底應該怎樣對待這件事啊——我是說朱迪斯和阿勒頓。必須想個什麼辦法阻止他們。你覺得我怎麼辦才好?」
「什麼也別做。」波洛一字一句地說。
「啊,可是——」
「相信我,你不摻和就是最好的選擇。」
「我要是跟阿勒頓單挑——」
「你能說什麼、做什麼呢?朱迪斯已經二十一歲了,她管得好自己。」
「但我覺得我應該可以——」
波洛打斷了我。「不是的,黑斯廷斯。不要想象你自己有足夠的智慧、體力甚至謀略,能將你的意志強加於這兩個人中的任何一個。阿勒頓對付憤怒而無能的父親得心應手,他或許甚至十分享受這樣的過程。朱迪斯不是那種輕易就被人嚇倒的人。我認為——如果我要給你任何建議的話——你應該採取完全不同的措施。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相信她的。」
我盯著他。
「朱迪斯,」赫爾克里·波洛說,「是個好孩子。我很喜歡她。」
我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我也喜歡她啊。但是我擔心她。」
波洛突然猛地點點頭。「我也擔心她,」他說,「但我擔心的方式跟你不一樣。我非常擔心。而且我無能為力——差不多可以這樣說。何況時間在一點一點地過去。危險就在前方,黑斯廷斯。危險已經迫近了。」
2
我也知道危險已經迫近。而且我對這一點的認識比波洛更深,因為我前一天晚上偶然聽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儘管如此,我下樓去吃早餐的時候腦子裡還是不停地想著波洛說的那句話。「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相信她的。」
這句話出乎我的意料,卻莫名地讓我感到寬慰。而且這句話的正確性不久之後就得到了證實。因為朱迪斯顯然改變了主意,放棄了當天去倫敦的計劃。
她沒有去倫敦,而是在早餐後一如既往地跟富蘭克林一起直奔實驗室。顯然,他們又要在那裡度過艱苦忙碌的一天。
一股強烈的感恩之情湧遍了我的全身。我前一天晚上是多麼瘋狂、多麼絕望啊。我認為——幾乎肯定地認為——朱迪斯被阿勒頓的甜言蜜語所惑,接受了他的邀請。但我現在回想起來,她當時的確沒有明白地表示同意。她不會同意的,她太善良、太純潔、太真實了,這樣的她不會妥協。她拒絕了阿勒頓幽會的請求。
阿勒頓早早吃了早餐,然後就出發去伊普斯維奇了。按原計劃行事的他一定是認為朱迪斯會按照之前的約定前往倫敦。
「嗯,」我暗自心想,「他要失望了。」
博伊德·卡靈頓愣頭愣腦地說我看起來神采奕奕。
「是啊,」我說,「我得到了好訊息。」
他說,他就沒有這麼幸運了。建築師給他打了一通讓他煩心的電話,告訴他房子遇到了建築困難——當地一個測量人員大鬧施工現場。他還收到了帶著壞訊息的來信。此外,他還在為前一天讓富蘭克林太太過度勞累而憂心。
富蘭克林太太過去幾天精力充沛的生活也告一段落了。根據我從克雷文護士那裡得到的訊息來判斷,她已經累得不行了。
克雷文護士本來定好要休假會友,這下也不得不留下來繼續工作,她當然是一百個不情願。富蘭克林太太從早上就開始要提神醒腦藥、熱水瓶以及各種特殊的食品和飲料,而且根本不願讓護士小姐走出她的病房半步。她神經痛、心口疼、腿腳抽筋,還不停地打冷戰。
我想借此機會說明,無論是我還是這裡的其他任何人都沒有對此感到震驚。我們都把這些歸為富蘭克林太太臆想症的種種表現。
克雷文護士和富蘭克林醫生也是這樣想的。
後者被從實驗室叫回來;他傾聽了妻子的抱怨,問她是不是要找一個當地的醫生來給她看看(這個提議得到了富蘭克林太太的激烈反對);然後他給她衝了一杯鎮靜劑,竭盡全力地安慰了她一番,然後才再次回到實驗室繼續工作。
克雷文護士對我說:「當然,他很清楚她是在小題大做。」
「真的沒有那麼嚴重?」
「她體溫正常,脈搏也十分健康。要我看,她就是沒事找事。」
她十分惱火,說話比平時更沒有分寸。
「她就是看不得別人好過。她就喜歡讓她丈夫忙前忙後,讓我圍著她打轉,就連威廉爵士都以為自己‘昨天累著她了’而自責不已。她就是那種人。」
很顯然,克雷文護士覺得她的病人今天格外不可理喻。我猜富蘭克林太太一定是對她極度無禮。像她這樣的女人,護士和用人都不喜歡,不僅因為她事兒多,更因為她態度太差。
所以,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誰也沒把她這點兒小病放在心上。
唯一的例外是博伊德·卡靈頓,他一臉可憐相地轉來轉去,就好像一個剛捱了一頓責罵的小男孩。
此後我曾經無數次回想當天發生的事情,試圖回想起一些我之前沒有發現的事情——或者說那些被我遺忘的小事。我嘗試著回憶每個人的行動細節——他們的舉止在多大程度上與平日一樣,或者他們是否曾經表現出任何興奮的跡象。
讓我再一次描述一下我記憶中每個人當天的活動。
正如我剛才所說,博伊德·卡靈頓看上去很不舒服,而且似乎懷著深深的負罪感。他似乎覺得自己前一天玩兒得太過頭了,並且自私地沒有照顧好他那位同伴脆弱的身體。他多次上樓探望芭芭拉·富蘭克林,而本就心情不好的克雷文護士對他格外尖刻。他甚至專程跑到鎮上買了一盒巧克力。但最後這盒巧克力被退回來了。「富蘭克林太太吃不了巧克力。」
最後,他懷著沉重的心情在吸菸室裡開啟了巧克力盒子,跟諾頓和我三人一起,在嚴肅的氣氛中把這盒巧克力分了。
他很喜歡巧克力,心不在焉地吃了很多。
外面變天了。從十點就開始下起瓢潑大雨。
不過今天我們並沒有像其他雨天一樣感到憂傷。實際上,這樣的天氣讓所有人都長出一口氣。
大約中午前後,科蒂斯照顧著波洛下了樓,然後安置他在會客室坐好。伊麗莎白·科爾陪著波洛,給他彈鋼琴聽。她的琴聲優美,彈的是巴赫和莫札特這兩位我朋友最喜愛的作曲家的曲子。
富蘭克林和朱迪斯大約差一刻一點的時候從花園回來。朱迪斯面色蒼白,看上去很疲憊。她一聲不吭,似乎在夢中一樣,眼神空洞地掃了一眼周圍,然後又走了。富蘭克林跟我們坐了一會兒。他看上去也十分疲勞,而且心不在焉,能看出他近來壓力很大。
我記得我說這場雨真讓人欣慰,他很快地就接著我的話說:「是啊。該發生的總會發生……」
不知怎的,我感覺他這句話不僅僅在說天氣。一貫笨手笨腳的他突然頂了一下桌子,打翻了一半的巧克力。他和平常一樣被眼前的場景嚇得驚慌失措,連忙道歉——很顯然他是在對巧克力盒子表示歉意。
「哦,對不起。」
這一幕本應該很滑稽,但不知為什麼完全沒有滑稽的感覺。他趕忙俯身撿起了撒出來的巧克力。
諾頓問他早上是不是很累。
他的臉上一下子就綻放出了笑容——熱情、孩子氣、活力十足。
「沒有——沒有——只是意識到,突然意識到,我之前走彎路了。我得把整個流程簡化一下。現在可以抄近路了。」
他站在那兒前後搖晃著,眼神若有所思,不過卻十分堅定。
「對,近路。這樣才好。」
3
如果說當天上午我們還緊張兮兮、漫無目的的話,那麼那天下午就出人意料,顯得十分愉快。太陽出來了,天氣涼爽舒適。勒特雷爾太太被扶下樓坐在陽臺上。她精神很好——魅力依舊,卻比平日得體很多,不會讓人感覺笑裡藏刀。她還是拿丈夫開玩笑,卻溫和而帶著愛意,他也對她笑顏以對。看到他們這樣和睦真是令人高興。
波洛也坐著輪椅下樓,他的精神也很不錯。看到勒特雷爾夫婦重歸於好,他也很開心。勒特雷爾上校看起來年輕了許多。他的舉手投足不再那麼優柔寡斷,也不像以前那樣頻繁地捋鬍子了。他甚至提出當天晚上要打橋牌。
「黛西想打橋牌了。」
「確實如此。」勒特雷爾太太說。
諾頓認為打牌對勒特雷爾太太來說或許還是太累了。
「我只打一局,」勒特雷爾太太說,然後眨著眼睛說,「而且我會乖乖的,不會把可憐的喬治怎樣的。」
「親愛的,」她的丈夫說,「我知道我打得不好。」
「那又怎樣呢?」勒特雷爾太太說,「不是正好讓我有機會欺負你取樂嗎?」
我們聽了這句話都笑了。勒特雷爾太太接著說:「哦,我知道自己的缺點,但我這輩子是不會改了。喬治只能忍讓我一些啦。」
勒特雷爾上校傻傻地看著她。
大概是看到他們如此和美的緣故,我們那天晚些時候開始討論起婚姻和離婚來。
究竟離婚給男人女人帶來的便利會讓他們感到更加幸福,還是在夫妻之間短暫的惱怒和隔閡——或者由第三者所引發的麻煩——過去之後,二人就會重新找回舊日的愛戀情感?
有時候,人們的觀念和實際經歷之間會存在驚人的差距。
我的婚姻極其幸福美滿,而且我本人比較老派,但我是支援離婚的——我認為人們應該及時止損,重新開始。可是婚姻不幸的博伊德·卡靈頓認為婚姻關係永遠不該破裂。他說,他對婚姻關係報以最高的尊重。它是國家的基石。
跟婚姻二字沒有一點兒關係的諾頓支援我的觀點。奇怪的是,富蘭克林這位掌握現代科學的思想家堅決反對離婚。很顯然,離婚與他言行一致的理想相悖。人必須承擔一定責任。這些責任既然承擔起來,就一定要堅持到底,並且絕不能退縮放棄。他說,合約就是合約。對於自願訂立的合約,人們必須遵守。除此之外的任何其他行為都會造成他所謂的麻煩。隱患,名存實亡的婚姻關係等等。
他仰坐在椅子裡,一雙長腿無聊地踢著桌子。他說:「男人既然選擇了自己的妻子,妻子就是男人的責任,直到她去世——或者男人自己去世。」
諾頓滑稽地說:「有時候——死亡也是件好事,對吧?」
我們都笑了,博伊德·卡靈頓說:「小夥子,這種話輪不到你說,你連婚都沒結過呢。」
諾頓搖頭說:「我也不太想結婚。」
「是嗎?」博伊德·卡靈頓好奇地看著他,「你確定?」
這時伊麗莎白·科爾走了過來。她剛才在樓上陪富蘭克林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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