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帷幕 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2頁,共2頁

不知道是我的幻覺還是真的,我覺得博伊德·卡靈頓似有深意地將目光從伊麗莎白·科爾移向諾頓,而諾頓臉紅了。

這讓我產生了一個新奇的想法,我打量起伊麗莎白·科爾來。她的年紀的確還不算大,而且長得也不錯。實際上,她是那種很有魅力而且非常善解人意的女人,能取得任何男人的歡心。她最近確實經常和諾頓在一起。在一起尋找野花和鳥類的過程中,他們成了朋友。我還記得她向我誇讚諾頓是一個善良的人。

嗯,如果真是如此的話,我真為她感到高興。悽苦的少女時代並未影響她追求幸福。那場讓她的生活支離破碎的悲劇沒有讓她白白受苦。我看著她,心想她一定比剛到斯泰爾斯莊園的時候更加幸福、更加開心。

伊麗莎白·科爾跟諾頓——對,有可能。

就在這時,我莫名感到一股不安。斯泰爾斯莊園的氣氛不對勁。我感覺到了——此時此刻,我突然覺得蒼老而疲憊——沒錯,還有恐懼。

一分鐘之後,這種感覺消失了。除了博伊德·卡靈頓之外,似乎沒有人注意到。過了一會兒,他湊過來對我低聲說:「你還好吧,黑斯廷斯?」

「挺好的,怎麼了?」

「唔——你看起來——我說不清。」

「只是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不祥的預感?」

「如果你喜歡那麼說就是吧。我感覺——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有意思。我也有一兩次有這種感覺。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緊盯著我。

我搖搖頭。我的確不知道到底要發生什麼。只是一種深深的壓抑和恐懼。

這時朱迪斯從房子裡出來了。她走得很慢,揚著頭,雙唇緊閉,面色嚴肅卻格外美麗。

她與我和辛迪絲都完全不同;她看上去像是一個年輕的女祭司。諾頓也有這樣的感覺。他對她說:「你知道和你同名的那位猶太女英雄吧[1]?她砍下霍洛芬頭顱之前的表情估計跟你現在一樣。」

朱迪斯微笑著,稍稍揚起眉毛。「我不記得她為什麼要那麼做了。」

「哦,完全是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為了集體的利益。」

他語氣中的那種戲謔惹惱了朱迪斯。她臉一紅,離開諾頓走到富蘭克林旁邊坐下。她說:「富蘭克林太太感覺好多了。她想讓我們今晚上樓到她的房間去喝咖啡。」

4

晚飯後上樓的時候,我心想,富蘭克林太太絕對是個情緒化的人。她先是把我們所有人折騰得坐臥不寧,然後又突然變得善意滿滿。

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睡衣,躺在躺椅上。她旁邊放著一個帶旋轉式書架的小桌子,上面擺著各種咖啡用具。在克雷文護士的協助下,她白嫩的手指靈巧地操作著各種器具煮咖啡。除了晚飯後便回房間休息的波洛、還沒從伊普斯維奇回來的阿勒頓,以及仍在樓下的勒特雷爾夫婦,其他人都在。

不久我們就聞到了咖啡的香味——真是美妙的味道。斯泰爾斯莊園的咖啡渾濁無味,所以我們都很期待富蘭克林太太用新磨的咖啡粉泡的咖啡。

富蘭克林坐在桌子的另一邊,太太倒咖啡的時候他幫她遞杯子。博伊德·卡靈頓站在沙發旁邊,伊麗莎白·科爾和諾頓站在窗邊。克雷文護士坐在床頭。我則坐在扶手椅裡苦想當天《泰晤士報》的填字遊戲。

「平穩之愛,何人相害?」我念道,「八個字母。」

「大概是字母倒拼的謎語。」富蘭克林說。

我們想了一分鐘。我接著念道:「山間的夥計人不好。」

「tormentor[2]。」博伊德·卡靈頓脫口而出。

「引用:‘無論問什麼,回聲唯答’——空白。丁尼生詩句。五個字母。」

「where,」富蘭克林太太說,「肯定沒錯。‘回聲唯答何處’,對吧?」

我對此表示懷疑。「這個詞的結尾字母應該是w。」

「唔,很多詞語最後一字母都是w。how,now,snow。」

窗邊的伊麗莎白·科爾說:「丁尼生的原話是:‘無論問什麼,回聲唯答死亡’。」

我聽到有人突然深吸一口氣。我抬頭看去。原來是朱迪斯。她從我們身邊走過,穿過落地窗上陽臺了。

我一邊思考著最後一條沒有解開的線索,一邊說:「平穩之愛那一條應該不是倒拼謎語。現在第二個字母是a。」

「提示是什麼來著?」

「平穩之愛,何人相害?空格,字母a,然後是六個空格。」

「paramour[3]。」博伊德·卡靈頓說。

我聽見芭芭拉·富蘭克林的茶匙與小盤碰撞發出響聲。我接著念下一條提示。

「‘嫉妒是一隻青眼的怪獸’,某人曾說過。」

「莎士比亞。」博伊德·卡靈頓說。

「說這句話的是奧賽羅還是埃米莉亞?」富蘭克林太太問。

「都太長了。提示說只有四個字母。」

「伊阿古。」

「我確定是奧賽羅。」

「根本不是奧賽羅。這句話是羅密歐對朱麗葉說的。」

大家各抒己見。突然陽臺上的朱迪斯叫起來:「看啊,流星。哦,那邊還有一顆。」

博伊德·卡靈頓說:「哪兒呢?我們要許願啊。」他上了陽臺,伊麗莎白·科爾、諾頓和朱迪斯已經在那兒了。克雷文護士也出去了。富蘭克林也站起身出去看。他們站在陽臺上,望著夜空發出感嘆。

我仍然紋絲不動地低著頭看著填詞遊戲,為什麼要看流星呢?我沒什麼願好許的……

突然,博伊德·卡靈頓轉身回到了房間。

「芭芭拉,你一定要出來看看。」

富蘭克林太太厲聲說:「不,我還是算了吧。我太累了。」

「胡說,芭布絲。你一定要出來許個願!」他笑了,「別反對了。我抱你出去。」

於是他彎腰抱起富蘭克林太太。她大笑著抗議道:「比爾,把我放下——別做這種傻事了。」

「小女孩兒一定要出來許個願。」他抱著她穿過落地窗,把她放在陽臺上。

我俯身看著報紙。因為我回憶起……那是一個晴朗的熱帶夜晚,陣陣蛙鳴……突然天上飛過一顆流星。當時正站在窗邊的我轉身抱起辛迪絲,抱著她看星星,並許下願望……

眼前的填字遊戲突然模糊了。

一個身影從陽臺走下來,回到房間裡——是朱迪斯。

一定不能讓朱迪斯看到我流淚的樣子。絕對不行。我慌張地轉動桌子上的書架,裝作找書。我記得裡面有一本舊版的莎士比亞作品。沒錯,找到了。我翻看著《奧賽羅》。

「你幹什麼呢,父親?」

我念叨著提示,一邊翻著書頁。沒錯,就是伊阿古。

「哦,將軍,請當心嫉妒;

它是青眼的怪獸,

最好玩弄它所吞噬之人。」

朱迪斯接著背誦下去:

「無論是罌粟還是曼陀羅,世間一切安眠之藥

都無法讓你如昨日一般酣睡。

她的聲音洪亮,深沉而動聽。」

其他人也紛紛說笑著回到屋中。富蘭克林太太坐回她的躺椅上,富蘭克林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攪動著杯裡的咖啡。諾頓和伊麗莎白·科爾喝完咖啡告辭了,因為他們此前跟勒特雷爾夫婦約好了一起打橋牌。

富蘭克林太太喝完了咖啡,要她的滴藥。克雷文護士剛好出去了,所以朱迪斯從衛生間裡拿給她。

富蘭克林漫無目的地在屋裡踱步,走著走著就絆到了一張小桌子。

他的妻子厲聲說道:「別這麼笨手笨腳的,約翰。」

「對不起,芭芭拉。我在想事情。」

富蘭克林太太做作地說:「你真是一隻太笨熊,親愛的。」

他心不在焉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說:「今天晚上天氣不錯,我想出去散散步。」

說完他就出去了。

富蘭克林太太說:「他真是一個天才。舉手投足都能看得出來。我真是愛死他了。他對工作的熱情無與倫比。」

「是啊,是啊,這夥計真是聰明。」博伊德·卡靈頓敷衍地說。

朱迪斯突然離開了房間,走到門口時差點兒跟克雷文護士撞在一起。

博伊德·卡靈頓說:「玩兒一局哨兵遊戲怎麼樣,芭布絲?」

「哦,好啊。你能拿一副紙牌來嗎,護士小姐?」

克雷文小姐出去拿紙牌。我向富蘭克林太太道了晚安,並謝過了她的款待。

我在外面遇見了富蘭克林和朱迪斯。他們倆站在走廊的窗邊望著外面。兩個人都一言不發,只是並排站在那兒。

我走近他們時,富蘭克林回頭看了一眼。他挪了挪腳步,猶豫了一下,然後說:「跟我一起散散步嗎,朱迪斯?」

我女兒搖搖頭。「今天晚上算了。」她突兀地說,「我要睡覺了。晚安。」

我跟富蘭克林一起下了樓。他輕聲地吹著口哨,面帶微笑。

我煩躁不已,沒好氣地對富蘭克林說:「你今晚似乎很自在啊。」

他承認了。

「是啊。我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情。心滿意足。」

我在樓下與他分開,然後看了一會兒橋牌。趁勒特雷爾夫人不注意的時候,諾頓朝我眨了眨眼。這一局似乎一團和氣。

我上樓來到波洛的房間。朱迪斯也在這裡。見我進來,她衝我笑了笑,但是沒說話。

「她原諒你了,我的朋友。」波洛說。這叫什麼話!

「是嗎?」我反唇相譏,「我可不——」

朱迪斯站起身。她一隻胳膊搭在我的脖子上,然後吻了我一下。她說:「可憐的父親。赫爾克里叔叔不應該傷害你的自尊。我應該爭取你的原諒才對。你就原諒我,然後跟我說晚安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樣做,但我還是說:「對不起,朱迪斯。非常抱歉,我不是有意——」

她攔住了我的話。「沒關係的。讓我們忘了這件事吧。現在一切都沒事了。」她的臉上慢慢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她又說了一遍:「現在一切都沒事了……」然後靜靜地離開了房間。

她走後,波洛看著我。

「說說吧,」他問我,「今天晚上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我攤開雙手。「什麼事也沒發生,連一點兒要發生事情的跡象都沒有。」

然而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我錯了。因為當晚確實發生了一件事。富蘭克林太太突發重病。我們派人請了兩個醫生,但兩人都束手無策。第二天早上她就去世了。

二十四小時之後我們才得知,她死於毒扁豆鹼中毒。

[1]諾頓此處引用的是多納泰羅晚年創作的《朱迪斯與霍洛芬斯》中的故事。故事女主人公朱迪斯(judith,又譯猶迪)是一位美貌聰慧的猶太寡婦。她用美色騙取了佔領耶路撒冷的亞述人將軍霍洛芬斯的信任,並在一次霍洛芬酒醉之後砍下他的頭顱,嚇走亞述侵略軍。

[2]英文中單詞「tor」有「小山」之意,「men」是「人」,而「tormentor」有「折磨者」的意思。

[3]意為「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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