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劇剛剛發生,眼前的這一幕讓我十分憤怒。我厲聲叫著朱迪斯,她驚訝地抬頭看了我一眼。我簡短地告訴他們剛才發生的事情。
「這真是一件蹊蹺事。」我的女兒評論道。
在我看來,她根本沒有表現出應有的不安。
阿勒頓的反應更是讓人氣憤。他似乎把這件事當一個笑話看。
「那老潑婦真他媽罪有應得。」他說,「你覺不覺得那老夥計是故意那樣做的?」
「當然不是,」我嚴肅地說,「這是一場意外。」
「是,不過我很瞭解這種意外。有時候還是能幫上大忙的。我把話放在這兒,要是那老夥計真是故意朝她開槍的,我向他脫帽敬禮。」
「根本就不是那回事。」我惱怒地說。
「別那麼肯定。我認識兩個開槍打死自己老婆的人。一個是擦槍走火,另一個說自己在跟老婆開玩笑,用空槍指著她。他也不知道槍膛裡有子彈。兩人現在都沒事。真是不錯的解脫,反正我是這麼看的。」
「勒特雷爾上校,」我冷冰冰地說,「不是那樣的人。」
「可我們必須得承認,如果他老婆死了,對他而言是個不錯的解脫,對吧?」阿勒頓一語中的,「他們是不是剛吵過架?」
我生氣地轉過臉去,同時卻努力掩飾著心中的憂慮。阿勒頓說得還是很有道理的。我第一次開始感到懷疑。
隨後我遇到了博伊德·卡靈頓,但我的擔憂卻並沒有因此而有所緩解。他告訴我他當時在往湖邊散步。當我把事情經過告訴他時,他立刻說:「你覺得這會不會是他故意要朝她開槍啊,黑斯廷斯?」
「我親愛的朋友!」
「抱歉,抱歉。我不應該那樣說的。只是我現在不由得會懷疑……她——她之前刺激過他啊,你知道的。」
我們都想起了無意中聽到的那一幕,於是都沉默了。
我心情沉重地回到樓上,敲開了波洛的門。
他已經從科蒂斯那裡聽說了發生的事情,不過他還是急著要聽我講述細節。自從我來到斯泰爾斯之後,就逐漸養成了每天給波洛詳細講述我所見所聞的習慣。通過這種方式,我覺得可以讓我的朋友不至於與外界隔離。這讓他感覺自己是親身參與了每一件事的。我一向記憶力好,原樣重複我和別人的對話不是什麼難事。
波洛認真地聽著。我希望他可以乾脆地否定那個如今已佔據我頭腦的可怕想法,但還沒等他來得及告訴我他的看法,突然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是克雷文護士。她首先道歉說打擾到我們。
「抱歉,我以為富蘭克林醫生在這兒。老夫人現在醒過來了,她擔心自己的丈夫。她想見他。您知道他在哪兒嗎,黑斯廷斯上尉?我不想離開我的病人。」
我自告奮勇去找勒特雷爾。波洛點頭同意,克雷文護士熱情地向我道謝。
我在一間很少有人用的晨間起居室裡找到了勒特雷爾上校。他站在窗前朝外看。
聽到我進門他猛地轉過身。他的眼神充滿疑問。我感覺他看起來很害怕。
「您的夫人醒過來了,勒特雷爾上校,她讓您過去。」
「哦。」他的雙頰一下子變得通紅,我這才意識到他剛才面色有多麼蒼白。他如同一個垂暮之人一樣慢慢地說:「她……她……讓我過去?我——馬上——就到。」
他站立不穩,朝門口踉踉蹌蹌地走過去,我趕緊過來扶他。他重重地靠在我身上,我扶著他一起上樓。他喘氣都顯得吃力。正如富蘭克林醫生所說,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十分沉重。
我們走到病房門口。我敲了敲門,克雷文護士清脆的聲音回答道:「進來。」
我攙著這位上了年紀的老先生,和他一起走進房間。床邊上圍著簾子。我們轉過床腳。
勒特雷爾太太氣色很差——蒼白而虛弱,閉著眼睛。我們走到近前她才睜開眼睛。
她艱難地小聲說:「喬治——喬治……」
「黛西——親愛的……」
她的一隻胳膊打了繃帶固定著。另一隻則搖搖晃晃地朝他伸過來。他向前邁了一步,抓住了她嬌弱的小手。他又說著:「黛西……」然後粗聲粗氣地說,「感謝上帝,幸好你沒事。」
我看著勒特雷爾,看著他那飽含著深情與憂慮的雙眼微微泛著淚光,不由得為我們剛才不負責任的臆斷感到羞愧。
我輕輕地走出房間。的確是一場意外!那種發自內心的感激之情是無法掩蓋的。我感到無法言喻的欣慰。
我正沿著樓道里走著,突然響起的鑼聲嚇了我一跳。我完全忘記了時間已經過去了多久。這場意外打亂了所有人的生活。只有廚子一如既往地按時做好了飯菜。
包括我在內,大多數人都沒來得及換衣服,勒特雷爾上校也沒有出現。不過富蘭克林太太今天終於下樓吃飯了。她身著一件漂亮的淡粉色晚禮服,看上去精神很好,身體狀況也不錯。我感覺富蘭克林醫生倒是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令我惱火的是,晚飯後阿勒頓和朱迪斯又一起去了花園。我待了一會兒,聽著富蘭克林和諾頓討論熱帶疾病。諾頓是個善於傾聽的聽眾,雖然他對二人討論的話題知之甚少。
富蘭克林太太和博伊德·卡靈頓正在屋子另一邊聊天。他在給她展示一些窗簾或者印花棉布的圖案。
伊麗莎白·科爾拿著一本書,似乎讀得很入神。我想她可能覺得跟我在一起不是特別自在。或許是下午她告訴我實情之後就覺得相處起來沒有往日那麼自然了。我對此很遺憾,不過也希望她沒有後悔告訴我那些話。我當時本來想向她說明白,我會尊重她的隱私,不會對別人說這件事。不過她沒給我機會。
我坐了一會兒,然後就上樓去找波洛了。
我看到勒特雷爾上校正在波洛的房間裡,他坐的地方剛好被牆上開著的一盞小電燈照亮。
他正在說著什麼,波洛在聽。我想上校與其說是跟波洛說話,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我記得清清楚楚——是啊,那是在一場聯誼舞會上。她戴著一條白色的東西,好像是一條薄紗,在她身邊飛舞。她那時是個多漂亮的姑娘啊——我那一瞬間就愛上她了。我對自己說:‘我一定要娶她為妻。’蒼天保佑,我最後做到了。她的性格真是討人喜歡——直來直去,你說一句她就頂你兩句,嘴上從來不饒人。上帝保佑她。」
他說到這兒笑了。
我在腦海中可以看到當時的場景。我可以想象到黛西·勒特雷爾那俏皮的臉蛋和如簧的巧舌——這些在當時引人注目的品質,隨著歲月的流逝,都變成了潑婦的特徵。
但勒特雷爾上校今晚想起的是那時的那個少女,他的第一個真愛。他的黛西。
我再一次為我們幾個小時之前說的話感到羞愧不已。
當然,勒特雷爾上校走後,我把整件事和盤托出,講給了波洛。
他靜靜地聽著。我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你是這麼認為的嗎,黑斯廷斯——那一槍是故意的?」
「沒錯。我現在感覺很羞愧——」
波洛不屑地擺擺手。
「是你自己這麼想的,還是別人跟你提起的?」
「阿勒頓倒是跟我說過類似的話,」我怨恨未平地說,「也難怪,他就是那種人。」
「還有別人對你這樣說過嗎?」
「博伊德·卡靈頓也提起過。」
「啊!博伊德·卡靈頓。」
「畢竟他到過很多地方,見過這樣的事情。」
「哦,沒錯,沒錯。不過他沒親眼看到整件事情,對吧?」
「沒有,他去散步了。換衣服吃晚飯前先運動一會兒。」
「原來如此。」
我不安地說:「我其實並不相信這個說法。只是——」
波洛打斷了我。「你不用為自己的懷疑而難過,黑斯廷斯。在當時那樣的環境下,換作誰都會這樣想。是啊,這件事整個都很不自然。」
波洛的表情動作我不太看得懂。他有所保留。他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我。
我緩緩地說:「也許吧。可我看到他那麼忠於她——」
波洛點點頭。「的確如此。別忘了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在爭吵、誤解和日常生活中掩蓋不住的敵意背後,可能存在著一份真摯的感情。」
我表示同意。我想起勒特雷爾太太是如何用一種溫柔而飽含愛意的眼神看著伏在她病床前的丈夫。再也沒有惡語相向,沒有了不耐煩,沒有了脾氣。
我上床睡覺的時候突然覺得,婚姻生活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但波洛表情動作中的那份異樣的感覺還是令我不安。那種好奇而警覺的眼神——好像他在等著我發現什麼——但到底是什麼呢?
我上床的一瞬間突然想到了。豁然開朗。
如果勒特雷爾太太被殺身亡,那麼這起案件就和其他案子一樣了。勒特雷爾上校顯然會成為殺妻的兇手。整個案件會被作為意外事故處理,雖然沒有人確定到底是意外還是蓄意謀殺。現有證據不足以證明蓄意謀殺,但足以引起懷疑。
那就意味著——意味著——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如果要把所有事情聯絡起來的話——那麼朝勒特雷爾太太開槍的不是勒特雷爾上校,而是x。
但那很顯然是不可能的。我目擊了全過程。開槍的就是勒特雷爾上校。沒有其他人開槍。
除非——但顯然那也是不可能的。不對,也許並非不可能——可能性極小,但仍然是可能的,沒錯……假設另有他人一直在伺機行動,就看準了勒特雷爾上校(朝一隻兔子)開槍的時候,朝勒特雷爾太太開了一槍。這樣一來,我們只會聽到一聲槍響。或者,即使這兩聲槍響之間有極微小的間隔,也會被認為是回聲。(我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確實有一聲回聲。)
可是不對,這種解釋還是很奇怪。技術手段可以鑑定子彈是從哪一支槍裡發射出來的。子彈上的痕跡必須與槍膛裡的膛線相吻合。
但我記得只有在警察急於確定子彈是從哪支槍裡射出的時候才會採用這種方法。這起案件中應該不會有這樣的調查。因為勒特雷爾上校會和其他人一樣確定,那致命的一槍是他開的。勒特雷爾上校會「招認」自己的「罪行」,警方也不會再做過多提問就接受他的供詞;根本不會有什麼測試。唯一殘留的疑問就是那一槍是意外還是蓄意——而這個問題永遠得不到解答了。
因此這個案子與其他幾個案件實屬一類——佃農裡格斯記不得案發當時的情況,卻認為人就是自己殺的;瑪姬·裡奇菲爾德失去理智殺人自首——雖然真正犯罪的並不是她。
沒錯,這起事件跟其他幾個案子一樣。我明白波洛的用意了,他是等著我認清事情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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