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帷幕 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2頁,共2頁

我想了想,覺得告訴她我的真實想法也沒什麼問題。

「他似乎很不幸福,這讓我很驚訝。」

我身旁的女人靜靜地說:「他當然不幸福了。你肯定早就意識到這一點了。」

我感覺自己表現出了詫異。我有點結巴地說:「沒有——沒有——我沒有。我一直以為他是完全沉浸在工作中的。」

「他的確是。」

「你認為那是一種不幸嗎?我倒以為那是我可以想象到的最幸福的狀態。」

「哦,是啊,這點我沒意見——可是如果一件事你覺得你應該做,卻因為某種原因不能做,那就不能算是幸福了吧。就是說你沒法達到令自己滿意的最高水平。」

我十分疑惑地看著她。她繼續解釋道:「去年秋天,富蘭克林醫生得到一個去非洲繼續進行研究的機會。正如你所知,他對這個機會非常感興趣,而且他在熱帶地區醫學的領域已經達到了頂尖水平。」

「然而他沒去?」

「沒有。他妻子反對。她自己的身體沒法承受熱帶的氣候,但又不想一個人留在英國,特別是因為那樣意味著她必須省吃儉用。非洲那個專案的薪水並不高。」

「哦。」我慢慢地接著說:「我猜他是覺得自己妻子的身體狀況這麼不好,不能扔下她不管吧。」

「你瞭解她的身體狀況嗎,黑斯廷斯上尉?」

「呃,我——不瞭解——不過她不是生病了嗎?」

「她當然很享受生病的狀態。」科爾小姐淡淡地說。我懷疑地看了看她。不難看出她完全同情富蘭克林醫生。

「我想,」我慢慢地說,「嬌弱的女人通常都會表現得自私吧?」

「沒錯,我認為病人——那些長期臥床的病人——通常是十分自私的。也許我們不能責備他們什麼。畢竟這樣生活起來太省事了。」

「你認為其實富蘭克林太太的病情並沒有那麼嚴重?」

「哦,我不會那樣說。這只是我的猜測。她似乎總是能如願以償。」

我靜靜地回想了一兩分鐘。我發現科爾小姐似乎和富蘭克林家庭的各個分支都十分熟悉。我好奇地問她:「我想你很瞭解富蘭克林醫生吧?」

她搖搖頭。「哦,沒有。我之前只見過他們一兩面。」

「但他跟你講過他自己的故事,對吧?」

她又一次搖搖頭。「沒有,我剛才說的都是你女兒朱迪斯告訴我的。」

我痛苦地意識到,原來朱迪斯唯獨對我才什麼都不說。

科爾小姐接著說:「朱迪斯對她的僱主十分忠誠,並且為他的遭遇打抱不平。她對富蘭克林太太的自私意見很大。」

「你也覺得她自私嗎?」

「是的,但我能理解她的觀點。我——我能理解那些虛弱的病人。我也能理解富蘭克林醫生為什麼能這麼遷就她。當然,朱迪斯認為他應該把妻子安頓起來然後專心工作。你的女兒是一位非常熱情的科學工作者。」

「我知道,」我悶悶不樂地回答,「這一點有時候讓我很苦悶。她這份熱情看起來有點異於常人,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感覺她應該——更像一個普通人——更熱衷於讓自己開心。找點樂子——比如找個好小夥子墜入愛河。畢竟,青春就是縱情享樂的時候——而不應該坐在那兒拿著試管倒來倒去。她這種狀態總讓我覺得不自然。我們年輕的時候總是盡情享受——相互調笑——縱情娛樂——你知道的。」

我們倆都沉默了片刻。然後科爾小姐用一種奇怪的蒼老聲音說:「我不知道。」

我一瞬間覺得很恐懼。我沒有多想就把她算成了我的同齡人——但我突然意識到她比我小十多歲,而我剛才的話顯得太無禮了。

我盡力地向她道歉。她打斷了我結結巴巴的話。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請你不要跟我道歉。我要表達的就是我說的話的字面意思。我不知道。我年輕的時候跟你說的年輕時候完全不一樣。我從來也沒有享受過你所謂的‘好時光’。」

她聲音中的某種東西,或許是一種悲傷,抑或是一種深深的怨恨,讓我悵然若失。我無力卻真誠地說:「抱歉。」

她微笑起來。「哦,唔,沒關係的。別這麼沮喪。讓我們聊聊別的吧。」

我同意。「跟我說說這裡的其他人吧,」我說,「如果其中還有你認識的人的話。」

「勒特雷爾夫婦我一直認識。他們混到今天這個地步我很難過——尤其是對於勒特雷爾上校來說。他是個大好人。而他的夫人也比你想象得要好。只是一輩子精打細算讓她變得比較——唔——有攻擊性。如果你凡事都急功近利地想成功的話,別人早晚會看出來的。我唯一不喜歡她的一點就是她滔滔不絕的做派。」

「給我講講諾頓的事情吧。」

「其實關於他沒什麼可說的。他人不錯——挺內向的——或許有點兒傻氣。他很敏感。他之前一直跟母親一起住——他母親是一個脾氣很差而又愚蠢的老女人。我估計她當時肯定總是支使他幹這幹那。她幾年前去世了。他喜歡小鳥啊、花草啊什麼的。他是個非常善良的人——而且他能看到很多東西。」

「你是說透過他的望遠鏡?」

科爾小姐笑了。「呃,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觀察力很強。安靜的人通常都是如此。他不自私——而且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他算得上十分體貼,只不過他——沒有什麼一技之長,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我點頭。「哦,是的,我明白。」

伊麗莎白·科爾突然帶著更加悲傷的腔調說:「這就是為什麼這樣的地方總讓人覺得壓抑。我是說這種落魄的好人經營的旅館。這種地方充斥著各種失敗——住在這種地方的不是過去一無所成並且永遠也不會有任何成就的人,就是被生活擊敗、被生活壓垮的人,要不然就是行將就木的衰老之人。」

她的聲音低到沒有了。一種深深的悲傷感覺流過我的全身。她說得完全沒錯!我們這些斯泰爾斯的房客都是些沒有前途的人。我們只有斑白的兩鬢、脆弱的心靈和退色的夢想。我自己孤苦伶仃,我身旁的女人也滿心悲傷、對生活失去了希望。雄心勃勃的富蘭克林醫生大志難伸,他的妻子則被病魔所困。諾頓這個不善言辭的年輕人只能看著鳥兒消磨時光。即便是波洛,那個曾經聰明絕頂的波洛,如今也已經成了癱瘓在床的垂垂老朽了。

回想當初,一切都是那麼不同——就在我初次來到斯泰爾斯的時候。想到這裡我心中的感情已經難以忍受——在痛苦與悔恨交織中,我發出了壓抑的慨嘆。

我的同伴趕忙問我:「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被這種反差嚇到了——你知道,我多年前還年輕的時候曾經來過這裡。我剛才在想當初與現在是何等不同。」

「我明白。那時候這裡是個幸福的地方嗎?大家都很快樂嗎?」

說來奇怪,有時候人的思維就像在萬花筒中搖擺。我當時的思維就是如此。過往的記憶和事件來回往復,直到零碎的片段最終形成了一個真實的圖案。

我感到遺憾是因為過去的時光已經過去了,而不是因為多年前的現實有多麼美好。因為即便是那時候,斯泰爾斯也不是一個幸福的地方。現在我可以客觀地回憶起當時的真實情況了。我的朋友約翰和他的妻子都十分不幸,並對自己的命運感到憤怒。勞倫斯·卡文迪什終日悶悶不樂;樂觀開朗的辛西亞苦於無法獨立;英格爾索普為了錢財與一個富婆結婚。不,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幸福的。如今也是一樣,這裡還是沒有一個幸福之人。斯泰爾斯真是一幢不幸的宅院。

我對科爾小姐說:「我剛才回想起的不過是一些幻象。這裡從來就不是一個幸福的地方。現在也不是。每個人都是不幸的。」

「不,也不能這麼說。你的女兒——」

「朱迪斯也不快樂。」

我這話說得斬釘截鐵,但其實我是在那一瞬間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沒錯,朱迪斯不快樂。

「博伊德·卡靈頓,」我遲疑地說,「他有一天說他感到孤獨——可我一直以為他很享受現在的生活——畢竟他有自己的房子,吃穿不愁。」

科爾小姐嚴肅地說:「哦,是啊,但是威廉爵士不一樣。他跟我們不是一路人。他來自外面的世界——那個成功和獨立人士的世界。他的人生是成功的,而且他也很清楚這一點。他不是一個——廢人。」

她這個詞用得很有意思。我轉過頭看著她。

「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問道,「為什麼你剛才要用那樣一個奇特的說法?」

「因為,」她的語氣中突然充滿強烈的熱情,「那就是事實。至少我是這樣的。我就是一個廢人。」

「我看得出,」我柔聲說,「你一直不開心。」

她輕聲說:「你不知道我是誰吧?」

「呃——我知道你的名字——」

「科爾不是我的姓——其實科爾是我母親的姓。我是後來才用這個姓的。」

「後來?」

「我原本姓裡奇菲爾德。」

一開始我並沒有理會——只是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然後我才想起來。

「馬修·裡奇菲爾德。」

她點點頭。「看來你知道那件事。我剛才說的就是那個。我的父親是個性情狂躁的病人,他禁止我們過正常人的生活。我們不能邀請朋友到家裡來。他不給我們錢花。我們就像——在監獄裡一樣。」

她停了一下,那雙美麗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然後我的姐姐——我的姐姐——」

她徹底停住不說了。

「請你別——別說了。對於你來說這樣太痛苦了。我瞭解這件事,沒必要跟我講了。」

「你並不瞭解。你不可能瞭解。瑪姬[1]。簡直不可思議——令人難以置信。我知道她去了警察局,我知道她自首了,我也知道她供認了罪行。但我有時還是不敢相信!我有時覺得那不是真的——根本就沒有那麼一回事——真相根本不是像她說的那樣。」

「你是說——」我猶豫了,「事情的真相——不同於——」

她沒等我說完。「不,不,不是那樣的。不,是瑪姬她自己。她不是那樣的人。那樣的事情——瑪姬做不出來!」

話已到嘴邊,我卻沒有說出來。將來有一天我可以對她說:「你是對的,殺人的不是瑪姬……」不過那時還不是時候。

[1]瑪格麗特的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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