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克雷文護士突然發言,打斷了我的思路。「我曾經住在一個發生過殺人案的房子裡。這件事我一直忘不掉。你知道,這種事很難忘記的。死的是我照顧的一個病人。警察讓我作證,搞得我感覺怪怪的。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這種經歷太噁心了。」
「肯定的。我完全明白——」
我突然看到博伊德·卡靈頓轉過房屋的角落,大步走過來,於是停住了沒說完的話。
如平常一樣,他那孔武有力的身形似乎能掃除人們心中的愁雲。強壯、理智、充滿活力——他具有那種能給人帶來歡愉和常識的強勢人格。
「早上好,黑斯廷斯,早上好,護士小姐。富蘭克林太太在哪兒?」
「早上好,威廉爵士。富蘭克林太太在花園底層實驗室附近的山毛櫸樹下。」
「那我猜富蘭克林就在實驗室裡?」
「是的,威廉爵士——黑斯廷斯小姐也在裡邊。」
「可憐的姑娘,竟然一大早就被關在實驗室裡幹那些髒活兒累活兒!你應該抗議,黑斯廷斯。」
克雷文護士趕忙說:「嗨,黑斯廷斯小姐可開心了。您知道,她喜歡工作,再說醫生離了她也不行。」
「可憐的夥計,」博伊德·卡靈頓說,「如果我有一個像你們家朱迪斯這樣的漂亮姑娘當秘書,我肯定天天盯著她看,才沒工夫管那些豚鼠呢,你說是不是?」
這種笑話朱迪斯是最不愛聽的,不過克雷文護士卻似乎很喜歡,一直笑個不停。
「哦,威廉爵士,」她說道,「您可別這麼說。我們都知道您會怎樣做!但可憐的富蘭克林醫生太嚴肅了——滿腦子只有工作。」
博伊德·卡靈頓歡快地說:「哦,他太太好像找了一個能監視他的地方。我估計她是吃醋了。」
「您知道得太多了,威廉爵士!」
一番玩笑過後,克雷文護士似乎很開心。她不情願地說:「呃,我想我該去給富蘭克林太太沖麥乳精了。」
她不慌不忙地走開了,博伊德·卡靈頓看著她遠去的背影。
「真是漂亮的姑娘,」他稱讚道,「頭髮和牙齒都很漂亮。女人味兒十足。成天伺候病人一定很無聊。她那樣的女孩兒應該過上更好的生活。」
「哦,是啊,」我說,「估計她將來會嫁人吧。」
「應該是。」
他嘆了一口氣——我突然覺得他是在思念他的亡妻。他接著說:「要不要跟我一起到奈頓看看?」
「當然。我願意去。不過我得先確認一下波洛有沒有事情找我。」
我看到波洛坐在走廊上,裹得嚴嚴實實的。他鼓勵我出去走走。
「當然要去,黑斯廷斯,去吧。我相信那是座十分闊氣的莊園。你當然要去看一看。」
「我也想去。可我不想扔下你。」
「我忠實的朋友啊!不要管我,不要管我,跟威廉爵士去吧。他多有魅力啊,你說呢?」
「一流的人才。」我激動地說。
波洛微笑著。「當然。我就知道他是你喜歡的型別。」
3
這趟旅行令我十分愉快。
不單單是因為天氣晴好——那真是一個美妙的夏日——更因為我喜歡與我同行的那個人。
博伊德·卡靈頓有一種強烈的個人魅力,他廣博的人生閱歷使他成為絕佳的旅伴。他給我講他在印度做地方長官時的趣聞,以及東非地區族群風俗的細節。他講得繪聲繪色,以致我完全忘記了對朱迪斯的擔心,以及波洛的話給我帶來的深深的憂慮。
博伊德·卡靈頓對我朋友的評價同樣令我滿意。他對波洛有一種深深的尊敬——不僅僅是對他在事業上取得的成績,也是對他的人格。雖然波洛目前的健康狀況令人憂心,但博伊德·卡靈頓並未流露出一絲虛偽的同情。他似乎認為,波洛的一生已經是一份豐厚的獎賞,而我的朋友在自己的記憶中就可以獲得滿足和自尊。
「再說,」他說,「我敢打賭他的頭腦還像以前一樣敏銳。」
「沒錯,的確如此。」我立即表示同意。
「如果有人認為一個人一旦行動不便腦子也就跟著不好使了,那就大錯特錯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年紀對腦力的影響比我們想象的要小。天啊,我可不敢在波洛眼皮子底下殺人——即便是這個時候。」
「他肯定會抓住你的。」我咧嘴笑著說。
「我想也是。再說,」他傷感地說,「我在殺人這方面也不擅長。我不是那種能周密籌劃一件事的料。我這人沒耐心。要是我殺了人,肯定是心血來潮。」
「那樣的犯罪其實反倒是最難識破的。」
「我可不這麼認為。我很可能會留下很多線索。嗨,幸好我壓根兒也沒想過要犯罪。我能想到自己會下狠手殺掉的唯一的人,就是詐騙犯。這當然是很不對的。我一直覺得詐騙犯都該死。你覺得呢?」
我對他的觀點表示理解。
這時一個年輕的建築師迎面走了過來,我們停下剛才的話題,開始檢查房屋的施工情況了。
奈頓莊園的主體建於都鐸時期,只有一個配樓是後來加上去的。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加裝了兩個簡易的浴室之後,建築的內外部結構就再也沒有改變過了。
博伊德·卡靈頓向我解釋說,他的叔父生前幾乎一直過著隱居的生活。他不喜歡和人接觸,所以房子雖然很大,但他只用了一角。埃弗拉德爵士對博伊德·卡靈頓和他的兄弟倒是十分容忍,在他後來變得更加遺世獨立之前,還在上學的兄弟倆每年都會來這裡度假。
老人家一生未婚,他豐厚的財產生前也只用了十分之一。所以在交完遺產稅之後,博伊德·卡靈頓這位準男爵仍然繼承了一大筆財產。
「但是我很孤獨啊!」他嘆了口氣說。
我沒吭聲。我完全能理解他的感受,卻無法用語言來表達我的心情。因為我自己也孑然一身。自從辛迪絲[1]去世後,我感覺自己已經沒有靈魂了。
從我放慢的腳步中,博伊德·卡靈頓似乎多少看出了一點兒我現在的感受。
「啊,是啊,黑斯廷斯,我跟你還不一樣,畢竟你曾經擁有過摯愛。」
他頓了一下,然後稍顯突兀地給我大致講述了他的傷心事。
他曾經有一位年輕貌美的妻子。她魅力出眾,溫柔賢淑,卻繼承了家庭的不良嗜好。她的家人幾乎全部因為酗酒過度而死,她本人最終也沒有逃過這個詛咒。他們婚後不到一年,她就因耽酒而死。他並不責怪她。他明白,遺傳的因素是她無力抵擋的。
妻子去世後,他就過上了孤獨的日子。陷於悲痛中的他決心再也不娶。
「還是一個人過,」他淡淡地說,「感覺更安全。」
「對,我能明白你的想法——至少一開始你會這麼想。」
「這件事就是一齣悲劇。它讓我未老先衰,並且時常怨天尤人。」他停了一下,「沒錯——我一度再次動過心。但她那麼年輕——我覺得把她拴在我這麼一個對人生失去希望的老頭子身邊太不公平了。我年紀大她太多了——她那時還是個孩子——那麼漂亮——那麼純潔。」
他又停住了,搖搖頭。
「這難道不是應該由她來決定嗎?」
「我也說不清楚,黑斯廷斯。我不是這麼看的。她——她似乎真的喜歡我。但問題是,就像我剛才說的,她還很年輕。我永遠忘不了我那年秋天第一次見到她時候的樣子。她微微歪著頭——有點疑惑地看著我——她那隻小手——」
他停了一下。他的話在我的腦海中形成了一幅似曾相識的畫面,但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博伊德·卡靈頓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打斷了我的思路。
「我真傻,」他說,「坐失良機的人都是愚蠢的。不管怎樣,如今的我就是這樣了,有一座我根本用不上的大房子,卻沒有心愛的佳人陪伴。」
他稍顯過時的遣詞造句在我看來卻有一種獨特的魅力。他的話讓我聯想到一個充滿寧靜祥和的美麗舊世界。
「那位女士現在在哪兒?」我問道。
「哦——結婚了。」他乾脆利落地回答,「事實是,黑斯廷斯,我現在完全安心做一個單身漢了。我有一些自己的小愛好,也時不時來看看花園。雖然很久疏於管理,但好在這些花花草草還算茂盛。」
我們在房子四周轉了一圈,花園中的景緻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毫無疑問,奈頓是一座十分別致的莊園,博伊德·卡靈頓應該為之自豪。雖然多年以來時過境遷,但他對這一帶仍然十分熟悉,附近的大多數居民他也認識。
他很早以前就認識勒特雷爾上校。他說他真心希望斯泰爾斯莊園能給勒特雷爾夫婦帶來收入。
「可憐的老託比·勒特雷爾其實生活得很困難。」他說,「他是個好人,也是個出色的軍人,一個神槍手。我有一次跟他去非洲遊獵。啊,那是多麼美好的時光啊!後來他結婚了。謝天謝地,幸好他太太沒有跟咱們一起來。她很漂亮——但一直很兇。老託比·勒特雷爾以前讓下屬心驚膽戰,他是個多麼嚴格的人啊!可如今呢,他被女人欺負得服服帖帖的!毫無疑問,那個女人長著一根刀子一樣的舌頭。不過好在她還有經營的頭腦。如果有誰能讓那個地方賺錢的話,那一定是她。勒特雷爾根本沒有什麼商業頭腦——但託比太太為了賺錢能不擇手段!」
「她太能說了。」我抱怨著。
博伊德·卡靈頓看起來很開心。「我知道。她善於甜言蜜語。不過你跟他們打過牌嗎?」
我會心地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一般是不跟女人打橋牌的,」博伊德·卡靈頓說,「如果你接受我的建議,你最好也別。」
我告訴他剛到斯泰爾斯的第一晚,我和諾頓經歷了怎樣令人不快的煎熬。
「那就對了。誰遇到這樣的事情都會無所適從!」他接著說,「諾頓人不錯,只是特別不愛說話。沒事就盯著鳥兒看,卻告訴我說根本不想傷害它們。真奇怪!他對打獵完全沒感覺。我告訴他,他失去了太多人生的樂趣。反正我是不明白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在樹林裡串來串去,拿著望遠鏡看鳥有什麼意思。」
我們當時根本沒有意識到,諾頓的愛好在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中將發揮重要的作用。
[1]黑斯廷斯的妻子名叫貝拉,但黑斯廷斯一直稱她為灰姑娘(辛德瑞拉),辛迪絲是簡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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