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樓梯上的女人

她依舊紅著臉,好奇地望著他。

「必須向你坦白,」波洛說,「恐怕,我之前讓你產生了一些誤解。你當時猜測,阿倫德爾小姐寫給我的那封信是關於被偷的那點兒錢——就當時的一切可能性來說——是查爾斯·阿倫德爾先生乾的。」

勞森小姐點了點頭。

「但是,你瞧,其實並不是關於這件事的……事實上,我是從你口中才第一次得知錢被偷的事情……阿倫德爾小姐寫信給我,是因為她的那起事故。」

「事故?」

「是的,據我所知,她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哦,沒錯——沒錯——」勞森小姐看上去更迷惑了,她茫然地望著波洛,說,「但——很抱歉——肯定是我太蠢了——但她為什麼寫信給你呢?我記得——事實上,是你自己這麼說的,你是個偵探。難道,你也同時是醫生?再或許,你是個意念治療師?」

「不,我不是醫生,也不是意念治療師。不過,和醫生一樣,我經常處理所謂的意外死亡事件。」

「意外死亡事件?」

「我是指所謂的意外死亡。那次阿倫德爾小姐並沒有死——但那起事故完全有可能要了她的命!」

「哦,天哪,是的,醫生也是這麼說的,但我還是不明白——」

勞森小姐聽起來依舊很迷惑。

「當時那起事故被認為是由鮑勃的球造成的,對嗎?」

「是的,沒錯,真是如此。是因為鮑勃的球。」

「哦,不,並不是因為鮑勃的球。」

「可是,請原諒我質疑,波洛先生。我當時親眼看見了——我們跑下樓的時候。」

「你看見了——是的,或許是這樣,但這並不是事故發生的原因。勞森小姐,事故發生的原因,是當時樓梯旁邊距離地板離地一英尺的地方繫著一根深色的線!」

「可——可是狗不會——」

「正是,」波洛立刻接話,「狗做不到——因為它沒那麼聰明——如果你喜歡,也可以說,它沒那麼邪惡……那根線是有人拴在那兒的……」

勞森小姐的臉霎時變得慘白。她用顫抖的手捂住臉。

「哦,波洛先生——我不相信——你難道認為——但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認為是有人故意這麼幹的?」

「沒錯,的確是有人有意為之。」

「可這簡直太可怕了。簡直——簡直就和殺人一樣。」

「要是成功的話,就會殺人!換句話說——就是蓄意謀殺!」

勞森小姐驚呼一聲。

波洛不改沉重的語氣,繼續說:

「壁腳板上被人釘了一根釘子,這樣就可以繫上那條線。釘子上塗了油漆,以圖不被人發現。請告訴我,你記不記得曾經聞到過不知哪兒來的油漆味?」

勞森小姐驚叫起來。

「哦,太不可思議了!誰能想到這個!當然了!我壓根兒沒有想到——做夢也想不到——那時,我又怎麼能想到呢?不過當時我的確覺得很奇怪。」

波洛把身子向前傾。

「看來,你可以幫到我們,小姐。你又一次幫了我們大忙,實在是太棒了!」

「想起來了!哦,是這樣沒錯,一切都符合。」

「請你快點兒告訴我。你聞到過油漆味兒——對嗎?」

「是的。當然了,我當時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氣味。我當時還在想——天哪——是不是油漆——不,更像是地板蠟的氣味,後來,我想自己一定是產生幻覺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讓我想想——什麼時候?」

「是不是復活節那個週末,房子裡住滿客人的時候?」

「沒錯,就是那時候——我在嘗試著回憶起具體是哪一天……讓我想想,肯定不是星期天。不,也不是星期二——星期二唐納森醫生過來用晚餐。然後星期三所有人都走了。不,當然了,是星期一——復活節銀行假日。我當時躺在床上怎麼都睡不著——很焦慮。我一直覺得銀行假日是個令人煩惱的日子!晚餐只剩下冷牛肉還夠吃,我很擔心阿倫德爾小姐知道了會生氣。你瞧,星期六那天我訂了些帶骨肉,我本應該訂七磅的,但我想五磅的應該足夠了,要是食物不夠,阿倫德爾小姐會非常生氣——她總是那麼好客——」

勞森小姐停下來,深呼一口氣,然後連忙繼續:

「我當時躺在床上,擔心她明天會不會念叨這件事,一會兒想到這兒,一會兒想到那兒,一直睡不著——然後在我正要睡著的時候,突然被什麼聲音驚醒了——像是敲什麼東西或者拍打的聲音——我立刻坐起來,然後使勁兒聞。我一直很害怕失火——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一晚上能聞見兩三次失火的氣味。(簡直太可怕了,不是嗎?如果被火困住的話?)然後就聞到了那股氣味,我用力聞了幾下,不像是著火時的煙味,也不是其他類似著火的氣味。我對自己說,那更像是油漆或者地板蠟的氣味——但是,當然了,大半夜不可能有這兩種東西。但是那股氣味很強烈,所以我坐起來使勁聞,然後就在鏡子裡看見她——」

「看見她?看見誰了?」

「你知道,我從鏡子裡看東西再方便不過了。我晚上關門時常留一條縫,這樣如果阿倫德爾小姐叫我的話,我能聽見,如果她要下樓,我也能看見她。走廊裡一般總是留著一盞燈,當時,我看見一個女人跪在樓梯上——是特雷薩。她跪在樓梯頂端的第三層階梯上,低著頭,不知在幹什麼,我當時正想著:‘簡直太奇怪了,她難道生病了?’緊接著,她就站起來走開了。所以我猜測,她可能是滑了一跤,或者她當時正彎腰撿什麼東西。但是,當然了,後來我也就沒再多想有沒有別的原因。」

「當時把你驚醒的輕敲聲很有可能就是釘釘子的聲音。」波洛沉思著說。

「是的,我想肯定沒錯。但是,波洛先生,這簡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一直以為特雷薩可能只是有點兒狂放,可從沒想過她竟然能幹出這種事來——」

「你確定是特雷薩?」

「哦,天哪,肯定是她。」

「會不會是塔尼奧斯夫人或者某一個女僕呢?」

「哦,不,肯定是特雷薩。」

勞森小姐一邊搖頭,一邊喃喃自語:

「天哪。天哪。」她連著唸了好幾次。

波洛凝視著她,表情讓人捉摸不透。

「請允許我,」他突然開口,「做一個實驗,我們上樓去,嘗試著重現一下當時的情景。」

「重現?哦,真的——我不知道——我是說,我不太明白——」

「我做給你看。」波洛以極具權威的態度打斷了她的疑慮。

勞森小姐慌慌張張地帶我們上樓。

「希望房間還算整潔——有太多東西要收拾了——一件接著一件——」她語無倫次地嘟囔著。

屋裡的確很雜亂,堆著形形色色的東西,很顯然是勞森小姐收拾櫥櫃的結果。她和往常一樣,語無倫次地指出自己當時所在的位置,波洛親自驗證,從鏡子裡的確可以看見樓梯的一部分。

「現在,小姐,」他提議,「勞煩你到樓梯上重現一下你當時看到的狀況。」

勞森小姐嘴裡依舊唸叨著:「哦,天哪——」然後衝出房間去扮演自己的角色。波洛則依舊充當觀察者。

表演結束後,他走到樓梯頂端的平臺,詢問當時亮著的燈是哪一盞。

「這一盞——這邊的這一盞。就在阿倫德爾小姐臥室門口。」

波洛伸手把燈泡摘下來,仔細檢視。

「四十瓦,不是很亮的燈泡。」

「是不太亮,只是為了讓走廊不會太暗而已。」

波洛又回到樓梯口。

「請原諒,小姐,但這燈光真的很暗,投射到鏡子裡的影像應該也很模糊,你應該看不太清楚,你真能肯定當時走廊裡的人是特雷薩·阿倫德爾小姐,而不是另一個穿著晨衣的女人?」

勞森小姐聽了這話很生氣。

「不,的確不是別人,波洛先生!我絕對確定!我很清楚特雷薩的長相,絕對!哦,肯定是她沒錯。她穿著那件深色的晨衣,胸前戴著閃光的大胸針,上面鑲著她名字的首字母——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這麼說,你肯定是她。你看見了首字母?」

「沒錯,。我認識那枚胸針,特雷薩經常戴著。哦,沒錯,我可以發誓,那胸針一定是特雷薩的——如果必要的話我可以發誓!」

勞森小姐說這兩句話的時候語氣堅決篤定,與平日裡的她反差很大。

波洛依舊盯著她,眼神依舊複雜,很冷漠,好像在估價——同時也有著一種怪異的決斷意味。

「你願意為此發誓,是嗎?」他說。

「如果——如果有必要的話。但我想這——這有必要嗎?」

波洛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再次做了一番估量。

「這要看掘墓驗屍的結果了。」他說。

「掘——掘墓驗屍?」

波洛伸手拉住她,勞森小姐過於震驚,差點兒栽下樓梯去。

「很有可能需要掘墓驗屍。」他說。

「哦,但這簡直——會令人非常不愉快!我的意思是,我相信家人肯定會強烈反對——絕對會強烈反對。」

「可能會反對。」

「我敢肯定,他們連聽都不想聽這種事!」

「啊,但是如果這是內政部的命令呢?」

「可是,波洛先生——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的意思是,又不是——又不是——」

「又不是什麼?」

「又不是有什麼事情——不對。」

「你認為沒有?」

「當然沒有。為什麼這麼問,不可能有任何不對的事情!我是說,醫生和護士,以及所有的一切都已經——」

「請你鎮定,不要焦急。」波洛語氣平靜地撫慰她。

「哦,可我控制不住!可憐的阿倫德爾小姐!她去世那天,特雷薩好像也沒有來。」

「沒有,她是阿倫德爾小姐發病前的那個星期一離開的,對嗎?」

「一大早就走了。所以你瞧,她壓根兒不可能和這事扯上關係啊!」

「希望沒有吧。」波洛說。

「哦,天哪。」勞森小姐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我從沒見過這麼可怕的事情!真的,我簡直不知道哪裡是天,哪裡是地了。」

波洛看了看錶。

「我們得告辭了,必須趕回倫敦去。你呢,小姐,打算在這兒多留幾天嗎?」

「不——不會……我沒有待在這裡的打算。事實上,我今天就打算回去……我原本只是打算過來待一晚上——收拾收拾東西。」

「這樣啊,那麼,再見了,小姐。如果讓你不安了,還請你原諒。」

「哦,波洛先生,讓我不安?我簡直快難過死了!哦,天哪——哦,天哪,這世道簡直太邪惡了!多麼邪惡可怕的世界啊!」

波洛堅定地緊握住她的手,試圖撫慰她的悲傷。

「確實如此。你依舊打算發誓說,你在復活節銀行假日那晚看見特雷薩·阿倫德爾小姐跪在樓梯上嗎?」

「哦,是的,我可以發誓。」

「還有,你能否發誓,在你們四人降靈儀式那晚,看見阿倫德爾小姐頭部出現了一個光環?」

勞森小姐瞠目結舌。

「哦,波洛先生,別——別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我並不是在開玩笑,我再嚴肅不過了。」

勞森小姐嚴肅鄭重地說:

「確切地說,並不是光環,更像是顯靈現象的開始,是一條由發光物質構成的飄帶。我想,它正開始逐漸形成一張臉。」

「太有趣了。再見了,小姐,請你一定保密。」

「哦,當然——當然。我絕對不會說出去……」

回頭看勞森小姐最後一眼時,她正站在前門凝視我們的背影,表情呆滯茫然,好像沒睡醒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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