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吉卜賽莊的生活就這麼開始了。我們沒給房子找到另一個合適的名字,也許從住進來的第一晚開始,「吉卜賽莊」這個名字就深深地刻在了我們腦子裡。
「我們就叫它吉卜賽莊吧,」艾麗說,「就是要挑戰命運,對嗎?它是屬於我們的房子,讓吉卜賽的警告見鬼去吧!」
第二天,她又恢復了快樂的本性,我們也忙著整理新家,並且去結識一些附近的鄰居。我們步行到了吉卜賽老人居住的農舍。我覺得要是正好發現她在菜園裡忙活就好了,之前艾麗只見過她一次,那次她預測了艾麗的命運。如果現在艾麗發現她只不過是個普通的老婦人,在挖土豆——不過我們沒有見到她,農舍門扉緊閉。我問一位鄰居,她是不是死了,鄰居搖了搖頭。
「她肯定是出門了。」她說,「她經常出門的,你知道。她是個貨真價實的吉卜賽人,所以在家裡待不住,總是四處流浪,然後再回來。」她拍了拍額頭,「不會安定在一個地方。」
隨即她又開口了,試圖掩飾自己的好奇:「你們是從新房子過來的吧,是嗎,山頂的那幢新房子?」
「沒錯,」我說,「我們昨晚剛搬來。」
「那地方看起來美極了。」她說,「它建造的時候,我們都上去參觀過,以前是一片黑漆漆的樹林,現在變成了大房子,完全不同了,是嗎?」
她有點怯生生地轉向艾麗,說:「你是美國人吧,女士,我們都聽說了。」
「是的,」艾麗說,「我是美國人——或者說以前是美國人。但是現在我嫁給了英國人,所以我是英國人啦。」
「你們來這兒,是要定居下去的,是嗎?」
我們點頭承認。
「好吧,希望你們會喜歡這個地方。」她的聲音聽上去充滿了懷疑。
「為什麼我們會不喜歡?」
「嗯,你們知道,那裡太冷清了。人們總是不喜歡住在一個冷清的地方,周圍只有樹。」
「吉卜賽莊。」艾麗說。
「噢,你們知道這個名字。但是以前叫‘古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叫‘古堡’,那地方一點都不像城堡,至少我看著不像。」
「我認為‘古堡’是一個很傻的名字,」艾麗說,「我想我們還是會繼續叫它‘吉卜賽莊’。」
「我們還得跟郵局說一下,」我說,「不然就收不到信了。」
「不,我覺得不會收不到的。」
「雖然要考慮這一點,」我說,「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艾麗?如果我們收不到任何信件,不是更好嗎?」
「會引起很多麻煩的,」艾麗說,「我們甚至連賬單都收不到。」
「那就更是個好主意了!」我說。
「怎麼可能,」艾麗說,「地產局的人會在這裡安營紮寨的。不管怎麼說,我不希望一封信都收不到,我還想知道格麗塔的訊息呢。」
「別管格麗塔了,」我說,「我們繼續往前走走吧。」
然後我們走到了金士頓大街。這是個很美好的鄉鎮,商店裡的人也很和善,沒有半點邪惡的謠言在流傳。儘管僕人們並不太喜歡那裡,但我們馬上做了安排,在他們休息的時候,我們會僱一輛車載他們到最近的海濱城市或者查德威市場。他們對我們房子的地理位置不是很滿意,不過並不是由於迷信的關係。我對艾麗說,沒有人會說我們的房子鬧鬼,因為它是新建的。
「對,」艾麗同意,「和房子無關,房子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問題出在外面,那條彎彎曲曲穿過樹林的路有點陰森,那天那個吉卜賽女人就站在那裡,嚇了我一跳。」
「好,明年我們就把這些樹全部弄乾淨,種上一大片杜鵑花之類的東西。」
我們繼續計劃著未來。
格麗塔過來和我們共度了一個週末。她對我們的房子興致很高,對傢俱、裝飾畫以及色彩搭配都恭維了一番,真的很精明老練。週末過後,她說她不能再叨擾蜜月期的我們了,而且還得回去工作。
艾麗開心地帶她參觀房子,我可以看出來艾麗有多麼喜歡她。我儘量讓自己表現得很理智、很愉悅。終於,格麗塔要回倫敦了,我感到發自內心的高興,因為有她在這兒,總是讓我繃緊了弦。
我們住下來兩週後,已經被當地人接受了,而且還認識了「上帝」。某一天下午,他過來拜訪我們。當時,艾麗和我正在爭論應該把花壇建在哪裡,我們那端莊——在我看來,有點虛偽——的男僕進來通知,費爾伯特少校正在客廳恭候。
我悄悄地對艾麗說:「上帝。」
她問我什麼意思。
「嗯,當地人對待他,就跟對上帝一樣。」我說。
於是我們走進房間,見到了費爾伯特少校。他是個讓人感到舒適的人,很難具體形容。他的年齡在六十歲左右,穿著鄉下人的衣服,破舊不堪,灰色的頭髮,有點謝頂,還有一撮又短又硬的鬍鬚。他為他的妻子沒能來拜訪我們而表示抱歉,據他所言,妻子病得很嚴重。他坐在那裡和我們閒聊起來。他說的並非什麼卓越不凡,或者特別有趣的事情,但他就是有竅門,讓人覺得輕鬆自在。他沒有直接問我們問題,而是輕描淡寫地隨意閒聊,卻很快就瞭解了我們的興趣所在。他和我聊賽馬,和艾麗聊園藝,以及在這塊特殊的土壤上種什麼好。他去過一兩次美國。他發現儘管艾麗對賽馬不是很感興趣,但喜歡騎馬,於是便告訴她,如果想養馬,可以沿著一條小路直走,穿過鬆林,會去到一處曠野,在那個地方可以任意馳騁。隨後,話題轉到了我們的房子,還有吉卜賽莊的傳說。
「我想,你們知道當地人的叫法。」他說,「還有當地所有的流言飛語。」
「豐富多彩的吉卜賽警告,」我說,「叫人眼花繚亂。大多數來源都是黎婆婆。」
「噢,天哪。」費爾伯特說,「可憐的老艾斯特,真是個討厭的人,是嗎?」
「她精神狀態不太好?」我問。
「並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麼誇張。我或多或少要為她承擔點責任的。是我安排她住在那間農舍裡,」他說,「但她並不因此感激我。我喜歡古老的事物,儘管她有時真的很討人厭。」
「是算命嗎?」
「不,不單是算命。為什麼這樣說?她給你們算過命?」
「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稱之為‘命’,」艾麗說,「更像是一個警告,她叫我遠離這個地方。」
「在我看來,這就相當奇怪了。」費爾伯特少校皺起眉頭,「通常她算命的時候,嘴巴像抹了蜜似的,英俊的陌生人、婚禮的鐘聲、六個孩子、一大堆好事、會有大筆的錢、漂亮的姑娘……」他竟然開始模仿吉卜賽人嘀嘀咕咕的口氣。
「當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吉卜賽人常在這兒安營紮寨。」他說,「我想從那時起,我就喜歡他們。當然,他們手腳不太乾淨,但我總是被他們吸引。只要你別期望他們能奉公守法,那他們就沒什麼不好。我還上學那會兒,經常能喝到一些吉卜賽人特有的濃湯,盛在小錫杯裡。我覺得我家虧欠黎婆婆。我弟弟還小的時候,黎婆婆救過他一命。他在結冰的池塘上走,結果掉進了冰窟窿,是黎婆婆撈他上來的。」
我笨手笨腳地把菸灰缸碰到了桌子下面,摔了個粉碎。
我趕忙撿起碎片,費爾伯特少校也彎腰幫我。
「我希望黎婆婆真的沒有惡意。」艾麗說,「我當時驚慌失措,真是太傻了。」
「你驚慌失措?」他又揚了揚眉毛,「真的這麼糟嗎?」
「我毫不懷疑,她確實被嚇到了。」我飛快地說,「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更像是威脅。」
「威脅!」聽起來他不太相信。
「好吧,至少我聽上去的感覺是這樣的。後來我們搬進來,當天晚上就發生了一些事情。」
我告訴他那塊破窗而入的石頭的事情。
「恐怕最近有一些小無賴。」他說,「雖然我們發現得不多——不像有些地方那麼糟糕,但還是發生了這種事情,我對此表示抱歉。」他看向艾麗,「很抱歉讓你受驚了,真是一件野蠻的事故,尤其是發生在你們搬來的第一個晚上。」
「噢,現在已經過去了。」艾麗說,「不僅僅是那件事,還有——還有不久之後發生的其他事。」
我又告訴少校,某天清晨我們下山,發現一隻死去的小鳥,它被一把小刀刺穿,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用潦草的筆跡寫道:「知道好歹的話,就滾出這裡。」
這下費爾伯特少校看起來真的生氣了。他說:「你們應該報警。」
「我們不想這麼做,」我說,「報警的話,反對我們的人會變本加厲的。」
「早就該阻止了。」費爾伯特少校說。突然之間,他變成了地方法官。「否則,你們知道,他們還會繼續的。你可以把它當作開玩笑,但是——它似乎又不是惡作劇這麼簡單。卑鄙、充滿惡意,這不是……」他好像在自言自語,「這附近不是有誰對你們懷恨在心吧?或者,對你們之中的誰懷恨在心。」
「不,」我說,「不可能,因為我們兩個在這裡都是陌生人。」
「這件事我會調查一下。」費爾伯特說。
他起身,在告辭前,又環顧了一下四周。
「知道嗎?」他說,「我喜歡你們這幢房子。我有點古板守舊,是別人口中的‘老頑固’。我喜歡老式房子,老式建築,不喜歡全國各地紛紛冒出的火柴盒工廠,一個個大箱子,跟蜂窩似的。我喜歡富有格調、裝飾優雅的建築。但我喜歡這幢房子,很樸素,卻又很時尚,我想,它本身就具有非常好的外觀。當你往外看,你會看到——看到與你之前所見的完全不同的風景,這很有趣,非常有趣。誰設計的?英國建築家還是國外的?」
我告訴他關於桑託尼克斯的事情。
「嗯……」他說,「我想,我以前在哪兒讀到過關於他的文章,是《住宅與花園》?」
我告訴他,桑託尼克斯真的很有名。
「我想什麼時候見見他,儘管我不知道要和他說什麼。我不是個藝術家。」
然後他讓我們定個日子去他家,和他們夫婦吃頓午餐。
「你也肯定會喜歡我家的。」他說。
「我猜,是幢古宅?」我說。
「一七二○年建的,一個好時代。它原來是伊麗莎白式建築,一七○○年被燒燬,於是又在原址上造了幢新的。」
「從此,你們便一直住在那裡了?」我說。我指的不是他個人,當然,他懂我的意思。
「是的,我們從伊麗莎白時代就一直住在那兒,時而繁榮,時而衰敗。情況糟糕時,我們變賣土地,境遇好轉後,再買回來。我很樂意帶你們兩位參觀一下。」他對艾麗笑著說,「我知道美國人喜歡老式房屋。你就未必喜歡了。」他又對我說。
「我不會假裝我很懂老式的事物。」我說。
然後他便告辭了。在他的車裡,有一隻獵犬在等他。這是一輛油漆斑駁、傷痕累累的舊車。我現在明白,在這個地方,我們已經有了「身份」。我知道,他依然是這一帶上帝般的存在,而他已經在我們身上蓋了「獲准」的章。看得出來,他喜歡艾麗,順理成章地推斷,他也喜歡我。儘管我注意到,他時不時向我投射過來鑑定的目光,彷彿要對他以前沒見過的事物下一個判斷。
我走回客廳的時候,艾麗正在把玻璃碎片放進廢紙簍裡。
「打破了真難過,」艾麗遺憾地說,「我很喜歡它。」
「我們可以再買個新的,差不多的。」我說,「它很時尚。」
「我知道!什麼事情嚇到你了,邁克?」
我考慮良久。
「費爾伯特說的一些話,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我和學校裡的一個小夥伴逃學,去附近一個池塘上滑冰玩,結果冰不堪重負。我們真是兩個小傻瓜,他淹死了,沒人來得及救他。」
「真可怕。」
「是的,要不是費爾伯特說起他兄弟的事,我都已經要忘了。」
「我喜歡他,邁克,你呢?」
「是的,非常喜歡。我在想,他妻子會是什麼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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