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長夜 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2頁,共2頁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我們很早就去和費爾伯特夫婦共進午餐。他們家是一幢白色的喬治式建築,線條十分優美,儘管並沒有好到令人嘖嘖稱奇的地步。房子裡面很簡陋,但是很舒適,長長的餐廳裡掛著很多肖像畫,我猜是他們的先輩。我認為大部分肖像畫的情況都很糟糕,如果清潔一下,看上去會好一些。其中有一幅穿著粉紅緞面服裝的金髮女郎肖像,我很喜歡。

費爾伯特少校微笑著對我說:「你看中了一幅最好的。它是庚斯博羅[1]畫的,畫得很好,儘管畫中的主人公當時引起了一些麻煩。她被懷疑毒殺了自己的丈夫——也可能是由於偏見,因為她是外國人。傑維斯·費爾伯特從國外某個地方把它帶了回來。」

其他一些鄰居也受邀前來,與我們見面。肖醫生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傢伙,態度和藹,不過疲憊不堪,我們還沒有吃完飯,他就不得不先行離開了。還有一位年輕、熱心的牧師,一位聲音聽起來飛揚跋扈、帶著小狗的中年婦女,以及一位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的黑髮女孩,她叫克勞迪婭·哈德卡斯特爾,好像是為馬而活著的,儘管強烈的花粉過敏給她帶來不便。

她和艾麗很談得來。艾麗喜歡騎馬,也同樣受過敏症困擾。

「在美國,通常是狗舌草[2]讓我發作。」她說,「但馬有時候也會引起不適。現在對我來說已經不是什麼大問題了,因為醫生會給我很多很有用的藥,來對付各式各樣的過敏症。我給你一些我經常吃的膠囊,它們是鮮橙色的。如果出門前吃一顆,那你就一個噴嚏都不會打了。」

克勞迪婭·哈德卡斯特爾說這真是太好了。

「對我來說,駱駝比馬更厲害。」她說,「去年我在埃及——繞著金字塔走一圈,我就淚流滿面。」

艾麗說,有些人還對貓過敏。

「還有枕頭。」她們繼續談論過敏症。我坐在費爾伯特太太旁邊,她個子很高,身材苗條,在享受豐盛菜餚的同時談論著她的健康問題。她給我詳細描述了她身上的各種疾病,以及那些傑出的醫藥學專家是如何對她的病例感到困惑不解、束手無策。偶爾,她也會說幾個社交話題,問我是做什麼工作的。我回避了這個問題,她也就興味索然地打聽我都認識些誰。我本可以如實相告:「誰也不認識。」但我想還是別這麼做——尤其,她並非真是個勢利小人,而且她本來也就不想知道答案。

還有一位柯基太太,我不記得她確切的名字叫什麼了。她問了我很多問題,但我將她的注意力轉移到社會上的罪惡以及無知的獸醫上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充滿和平,令人愉悅,除了——有點無聊。

後來,當我們在花園裡四下閒逛的時候,克勞迪婭·哈德卡斯特爾和我走在了一起。

她出其不意地說:「我聽說過你——從我哥哥那兒。」

我很驚訝。我無法想象自己有可能認識一個克勞迪婭·哈德卡斯特爾的兄弟。

「你確定嗎?」我說。

她似乎被逗笑了。

「事實上,他還替你們蓋了房子。」

「你是說,桑託尼克斯是你哥哥?」

「同父異母。我對他知道得不多,我們很少見面。」

「他相當出色。」我說。

「有些人確實這麼認為,我知道的。」

「你不這麼認為?」

「我不敢確定,他有兩面性。有一段時間,他的事業每況愈下……大家都不想和他有什麼關係。然後——他好像變了。他開始用一種非同凡響的方式,在他的領域內取得成功,就好像他在——」她停頓了一下,「獻身。」

「我認為他是這樣,就是這樣。」

然後我問她有沒有看過我們的房子。

「不——建成之後就沒看過了。」

我告訴她,請務必過來看一下。

「我不會喜歡它的,我先提醒你。我不喜歡現代化的房子,安妮女王[3]時代是我最愛的時代。」

她說她準備讓艾麗參加高爾夫俱樂部,她們還打算一起騎馬。艾麗會買一匹馬,也可能不止一匹。她和艾麗好像已經成了朋友。

當費爾伯特帶我參觀馬廄的時候,他說起了克勞迪婭。

「是騎馬打獵的好手。」他說,「遺憾的是,她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團糟。」

「是嗎?」

「嫁給了一個比她年長的富人,是一個美國人,叫羅伊德。他們根本不合適,很快又各奔東西了,她改回了原來的姓。別以為她會再婚,她現在抗拒男人,真可惜。」

當我們開車回家時,艾麗說:「無聊——但挺好的。那些人都不錯,我們會在這裡生活得非常幸福,對嗎,邁克?」

我說:「是,我們會的。」然後把原本握著方向盤的手放到她的手上。

回家時,我先在房子前把艾麗放下,然後將車子駛進車庫。

走回屋裡時,我聽到微弱的吉他撥絃聲傳來。艾麗有一把相當漂亮的西班牙老吉他,應該值很多錢。她過去常常一邊彈著吉他,一邊低聲吟唱,非常悅耳。大部分的歌曲我都叫不出來名字,我想,有一些是美國黑人的聖歌,有一些則是古老的愛爾蘭和蘇格蘭歌謠——甜美,但是非常感傷。它們不是流行音樂,或許只是民間流傳的歌謠。我走過陽臺,在窗邊停了下來。

艾麗正在唱一首我最愛的歌,儘管我不知道這首歌的名字。她低著頭,輕輕撥弄琴絃,柔聲吟唱,甜美又哀傷的旋律縈繞在我的心頭。

人生有喜悅,也有悲憐。

看透了這一點,

才能安然走過世間。

每一個夜晚,每一個清晨,

有人生來就為不幸傷神。

每一個清晨,每一個夜晚,

有人生來就被幸福擁抱。

有人生來就被幸福擁抱,

有人生來就被長夜圍繞。

她抬頭看到了我。

「為什麼這樣看著我,邁克?」

「怎樣?」

「你這樣看我,就像你愛過我一樣……」

「我當然愛你啦,我還能怎樣看你?」

「但你剛剛在想什麼?」

我緩慢而又誠摯地說:「我在想,我第一次看到的你——站在一排樅樹下。」是的,我始終記得初識艾麗時,那份驚喜和激動……

艾麗微笑著看著我,又輕輕唱起。

每一個清晨,每一個夜晚,

有人生來就被幸福擁抱。

有人生來就被幸福擁抱,

有人生來就被長夜圍繞。

人往往不知道一生當中真正重要的時刻——直到為時已晚。

我們去費爾伯特家吃午餐,然後高高興興回到家裡的那一天,就是一個重要的時刻,但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直到事後才明白。

我說:「唱唱那首關於飛蟲的歌吧。」然後她換成了好像歡樂舞蹈般的旋律,唱了起來:

小小的飛蟲,

夏日的遊戲。

我不經意的手,

將你拂走。

也許我也是,

像你一樣的飛蟲。

不知你是否,

如我一般,也在人世逗留。

我終日舞蹈,沒有煩憂,

我夜夜笙歌,一醉方休。

直到,某隻魯莽的手,

也拂過我翅膀的時候。

若思想如生命一樣,

是呼吸,也是力量,

那缺乏思想,

便如同死亡。

所以我,

一隻快樂的飛蟲。

無所謂活著,

或是已到了,生命盡頭。

噢,艾麗——艾麗……

[1]托馬斯·庚斯博羅(thomasgainsborough,1727-1788),英國肖像畫家和風景畫家。

[2]屬於菊科,在北半球溫帶地區最常見,開黃色小花,和雛菊的外型非常相像。

[3]安妮女王(anneofgreatbritain,1665—1714),大不列顛王國女王,斯圖亞特王朝末代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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