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溫柔地把她推過雙重隔門,然後把它們都關上了,回到房間。這是一間又大又漂亮的客廳,我拿了把椅子,坐在利平科特先生的對面。
「好了,」我說,「開火吧。」
「謝謝你,邁克。」他說,「首先請你放心,我並非如你所想的是一個敵人,在任何方面都不是。」
「哦,」我說,「很高興你這麼說。」我對此表示懷疑。
「我坦率地跟你說吧,」利平科特先生說,「比面對艾麗時更加坦率地說幾句。你可能還沒有真正瞭解,邁克,艾麗是一個過於溫柔和可愛的女孩。」
「你不必擔心,我真的很愛她。」
「那不是一回事。」利平科特先生用他那乾巴巴的口氣說,「我希望就像你用心愛她一樣,你也可以瞭解她的可愛之處,以及有時候她是一個多麼脆弱的人。」
「我會盡力的,」我說,「而且我也認為這並不是什麼難事,艾麗太出色了。」
「所以我就接著說下去了。我想把話都攤開在臺面上,開誠佈公地聊聊。你不是我希望艾麗嫁的那類年輕人,就像她家裡人那樣,我也希望她能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
「換句話說,一個富家少爺。」我說。
「不,不單是錢的問題。相似的家庭背景,在我看來,是美滿婚姻的基礎。我所說的並不是什麼勢利的想法。畢竟,赫爾曼·顧特曼,她的祖父,是從做碼頭工人開始的,最後他變成了美國最有錢的人之一。」
「你知道,我也可能會這樣。」我說,「我也許會變成英國最有錢的人之一。」
「凡事皆有可能。」利平科特先生說,「你有這份野心嗎?」
「不只是錢。」我說,「我想有所成就,幹一番大事,還有——」我猶豫著,沒有繼續往下說。
「你確實有野心,可以這麼說嗎?不錯,這是一件好事,我可以確定。」
「我還差得遠呢。」我說,「一切從零開始。我一無所有,是個無名小卒,可也不會去冒充什麼別的身份。」
他點頭表示同意。
「說得不錯,也足夠坦白,我很欣賞。邁克,我和艾麗沒有血緣關係,但我是她的監護人,她祖父將她託付給了我,要我管理她的財產和投資事宜,這些都關乎我的責任。所以我要儘可能多地瞭解她選擇的丈夫。」
「嗯。」我說,「你可以去調查一下,我想,很容易就能知道關於我的一切。」
「確實如此。」利平科特先生說,「這是一種非常聰明的方法。但是說實話,邁克,我更想讓你親口告訴我這些事。我很樂意聽你自己講述之前的生活經歷。」
我當然不想說。料想他也知道,處在我的位置上,沒有一個人願意說。人的第二天性就是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來。我從上學那會兒就開始這樣了,把一些小事誇誇其談,再添油加醋一番。沒什麼好羞愧的,我覺得這很自然。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話,這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為自己營造一個好形象。別人對你的看法取決於你的自我評價,我不想成為狄更斯筆下的那個小夥子——很多人是在電視上認識他的,我必須承認那真是一個好故事。他好像叫尤利亞[5]吧,總是卑躬屈膝地搓著雙手,其實在謙卑的偽裝下,不知道正打著什麼壞主意呢。我可不要像他一樣。
我隨時可以跟遇到的小夥子吹噓一番,或者在一個即將成為我僱主的人面前留下絕好印象。畢竟,你有最好的一面,也有最差的一面,後者就沒必要反覆提及了。沒錯,在我自己的描述裡,目前為止所有的經歷都是最棒的,但在利平科特先生面前,我不想吹噓。他雖然表現得不屑於進行私人調查,可我還是不敢保證,他是否真的沒有去挖我過去的經歷。所以我把一切都不加粉飾地和盤托出。
一開始很悲慘,我父親是個酒鬼,但是我母親很好,她拼命工作,供我上學接受教育。我並沒有隱瞞曾經遊手好閒的事實——我的工作像走馬燈似的一個一個地換。他是一個很好的聆聽者,鼓勵你一直說下去。儘管如此,我仍然時不時察覺到他的精明。他只是偶爾插幾個小問題,或者幾句評論,但有些評論會讓我不設防地扎進去,急於承認或否認。
沒錯,他給我一種感覺,我必須小心謹慎,步步為營。十分鐘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這次審訊——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儘管不太像——結束了。我如釋重負。
「你對生活有一種冒險進取的態度,羅傑斯先生——邁克,這沒什麼不好。再給我講講你和艾麗正在蓋的房子吧。」
「好的,」我說,「它離一個叫查德威市場的小鎮不遠。」
「是的,」他說,「我知道在哪兒。其實我已經去看過了,確切地說,就在昨天。」
我感到很驚訝,這表明他是一個老奸巨猾的人,知道的事情遠比你想象中更多。
「那是個漂亮的地方。」我小心地說道,「我們也準備造一幢漂亮的房子。建築師是個叫桑託尼克斯的人,魯道夫·桑託尼克斯,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但——」
「噢,聽說過。」利平科特先生說,「他在建築界很有名。」
「我相信他在美國也造過房子。」
「是的,他是個很有天賦的建築師,前途無限。不幸的是,我知道他健康狀況不太好。」
「他認為自己快要死了,」我說,「但我不這麼認為。我相信他會痊癒康復的,醫生說的話不可盡信。」
「我希望你的樂觀不是隨口說說的,你是個樂觀的人。」
「我只是對桑託尼克斯樂觀。」
「希望你的願望都能成真。我要說,你和艾麗進行了一次絕佳的投資——你們買的那塊地。」
他用了「你們」這個代詞,我覺得很中聽。他沒有挑明,其實那地方是艾麗一手買下來的。
「我已經諮詢過克勞福德先生了。」
「克勞福德?」我微微皺起眉頭。
「‘里斯和克勞福德’的合夥人,那是一家英國的律師事務所。他親自經手了交易。這家律師事務所不錯,用很便宜的價格就完成了交易。我甚至在想,這未免也太便宜了。我對英國的地價很熟悉,這麼便宜的價格讓我想不通,我猜克勞福德先生自己也很驚訝,居然這麼便宜就買下了。不知道你是否瞭解箇中原因,為什麼售價低得如此離譜。克勞福德先生沒有對此發表任何想法,事實上當我問他的時候,他還顯得有些尷尬。」
「噢,是這樣的。」我說,「那地方被下了毒咒。」
「麻煩你再說一遍,邁克,你剛剛說什麼?」
「一個毒咒,先生。」我向他解釋,「吉卜賽人的警告這一類的,當地人都愛叫它‘吉卜賽莊’。」
「有什麼故事嗎?」
「是的,太混亂了,我不知道有多少是人們杜撰的,有多少是真實情況。很久之前那裡有一樁兇殺慘案,一對夫婦,還有另一個男的。有些版本說丈夫開槍打死了另外兩個,然後飲彈自盡,至少法院是這麼判的。但是還有其他版本的故事滿天飛,我認為沒人知道到底怎麼回事,太久遠了。那地方也被轉手了四五次,不過沒人待得長久。」
「啊,」利平科特先生恍然大悟,「是的,相當典型的英國民間傳說。」他好奇地打量著我,問:「你和艾麗不怕毒咒嗎?」他語氣輕鬆,臉上帶著一絲淺笑。
「當然不怕。」我說,「艾麗和我都不相信這種謠言。事實上,正因為它,地皮才被賤賣了,我覺得挺幸運。」說到這裡,我突然想,對普通人來說確實是幸運,但艾麗有這麼多財產,價格是便宜還是昂貴,她都不會在乎。轉念一想,不,我剛才的想法不對,畢竟她祖父是從碼頭工人發展成百萬富翁的,他們這類人總是想著低買高賣。
「好,我並不迷信。」利平科特先生說,「那地方也著實不錯。」然後他猶豫了一下,「我只希望,當你們住進去的時候,儘量別讓艾麗聽到這些傳聞。」
「我會盡我所能。」我說,「我想不會有人對她說這些的。」
「鄉下人非常喜歡散播這一類故事。」利平科特先生說,「而艾麗,記住,並不像你這樣堅強,她很容易就會受到影響。在某些方面,我……」他沒有接著往下說,只是用手指敲著桌面。然後他又說:「現在我想和你談一件不太好辦的事。你之前說你從沒見過格麗塔·安德森?」
「是的,如我所說,我還從沒見過她呢。」
「好奇怪,真的太奇怪了。」
「奇怪嗎?」我帶著詢問的眼光看他。
「我本以為你肯定見過她了。」他緩緩說道,「你對她瞭解多少?」
「我知道她跟著艾麗有一段時間了。」
「從艾麗十七歲起,她就一直跟在旁邊。她身上是有責任的,我們也很信任她。剛開始她在美國擔任艾麗的秘書及同伴,當範·史蒂文森特夫人不在家的時候,她也充當監護人的角色,而且我可以說,這種情況頻繁發生。」說到這裡,他的口氣變得十分生硬,「我想,她出身良好,有一半瑞典血統和一半德國血統。自然而然地,艾麗開始信賴她。」
「我想也是。」我說。
「有時候,我覺得艾麗過於依賴她了。這麼說你不介意吧?」
「不,當然不介意。其實我——好吧,我也這麼想過。格麗塔這個,格麗塔那個。雖然我知道與我無關,但有時候會感到很厭煩。」
「那她還沒有表示過希望你見一下格麗塔嗎?」
「怎麼說呢,」我說,「解釋起來有點複雜。沒錯,她是對我提過一兩次,但是……但是我們都把精力集中在對方身上。而且,我也不想見格麗塔,我不希望我和艾麗之間有別人。」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但是艾麗沒有提議讓格麗塔來參加婚禮嗎?」
「她確實這麼提議過。」我說。
「但是——但是你不想讓她來,為什麼?」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這位格麗塔——不管她是小女孩還是大姑娘,我永遠都不想見她。她什麼事都想插一手,你知道的,她替艾麗安排各種事情,寄明信片、寄信、填檔案、安排行程、給家裡人通報一些事情,等等。艾麗對格麗塔太依賴了,簡直到了讓她操縱自己的地步,她想做的事情都是格麗塔想做的,我——啊,不好意思,利平科特先生,我或許不該說這些,我可能只是出於嫉妒。無論如何,我當時有點憤怒,說我不想讓格麗塔來參加婚禮,這場婚禮是屬於我們的,和別人都無關。所以我們找了家婚姻登記處,就讓那裡的職員和打字員當證婚人。我敢說拒絕讓格麗塔參加婚禮完全是我的主意,我只想自己擁有艾麗。」
「是的,我能理解。並且我也認為,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你做得很聰明,邁克。」
「你也不喜歡格麗塔嗎?」我試探地問。
「你不能用‘也’這個字,邁克,你還沒見過她呢。」
「是的,我知道。但是……要是你聽說了某個人很多事,就可以對他產生一些想法,做一些判斷了。當然你也可以說我純粹是嫉妒。那你為什麼不喜歡格麗塔呢?」
「我是沒有偏見的,」利平科特先生說,「不過你是艾麗的丈夫,邁克,我衷心希望艾麗能過得幸福快樂。我不認為格麗塔對艾麗帶來的影響是什麼好事,她管得太多了。」
「你覺得她會試著給我們製造點麻煩嗎?」我問。
「我認為,」利平科特先生說,「我沒有權利對此發表看法。」
他坐在那裡仔細打量我,像一隻皺巴巴的老烏龜一樣眨著眼。
我不知道接下去要說什麼,還是他先開口了,他小心謹慎地選擇措辭:「那麼,關於格麗塔·安德森要和你們住在一起,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不同意。」
「這就是你的想法嗎?你們討論過?」
「艾麗說過幾句,但我們才剛剛新婚,利平科特先生,我們想要自己的房子——我們的新房。當然她有時候可以過來住幾天,我覺得這挺正常的。」
「就像你說的,這很正常。但你應該意識到,如果要找新工作的話,格麗塔的處境相當困難。我是想說,這不是艾麗怎麼看待她的問題,而是那些僱用她、給予她信任的人怎麼想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你和那位叫範什麼什麼的太太,都不會讓她待在類似的崗位上了?」
「不,我們不能這麼做,又沒有法律約束。」
「你認為她會到英國來,靠艾麗生活?」
「我不想讓你對她產生更多的偏見,畢竟這些都是我的想法。我不喜歡她做過的一些事,還有她處理事情的方式。我認為艾麗是個很慷慨的人,如果她覺得自己在某些方面毀了格麗塔的前程,可能會衝動地堅持要她過來同住。」
「我不認為艾麗會堅持。」我緩緩地說道。我的聲音卻流露出一絲擔心,利平科特先生應該注意到了。「難道我們就不能——我是說艾麗——艾麗就不能給她一筆退休金嗎?」
「我們不能明確地給她這筆錢。」利平科特先生說,「退休金讓人聯想到年齡,而格麗塔正值青春——要我說還是一個很俊俏的小姑娘,長得真的很漂亮。」他又用不以為然的口氣補充了一句,「對男人來說也很有吸引力。」
「嗯,也許她會結婚的。」我說,「如果她真有你說得這麼好,為什麼到現在還是單身?」
「肯定有很多人為她著迷,我相信,但格麗塔從來沒有考慮過。不過你的想法對我很有啟發,可以不傷害任何人的感情,就把這件事情了結。艾麗到了法定年齡,然後在格麗塔的全力幫助下結了婚——於是給了她一筆錢,表示感謝,順理成章吧。」利平科特先生最後一句話,聽起來就像檸檬汁一樣酸。
「嗯,這樣很好。」我高興地說。
「我又看到你的樂觀了,讓我們期待格麗塔會接受這個安排吧。」
「為什麼不接受?如果她拒絕,那才是瘋了吧。」
「我不知道。」利平科特先生說,「我也覺得如果她不接受的話,就太特別了。當然,她們兩個還是會保持很好的友誼。」
「你希望得到什麼結果?」
「我希望她對艾麗的影響就此結束。」利平科特先生站了起來,「我也希望你能幫助我,竭盡所能,讓格麗塔的事快點過去。」
「你放心,」我說,「我最不願看到的,就是格麗塔總在我們中間摻一腳。」
「等見到她之後,你的想法會改變的。」利平科特先生說。
「我不這麼認為。」我說,「我不喜歡管家婆,不管她多有本事,或者多麼漂亮。」
「謝謝你,邁克,耐心地聽我講了這麼多。我希望你能賞光和我一起吃個晚飯,你們兩個都來,下週二晚上如何?寇拉·範·史蒂文森特和弗蘭克·巴頓到時候可能也會在倫敦。」
「我想,我必須和他們見一下了,是嗎?」
「是的,這是躲不開的。」他對我微笑著,這次的微笑似乎比以往都要真誠,「你不要介意,」他說,「我想寇拉會對你非常粗魯,弗蘭克也只是個粗人,魯本應該趕不過來。」
我不知道誰是魯本——可能是另一個親戚吧。
我把臥室的兩扇門開啟。
「來吧,艾麗。」我說,「審問結束了。」
她回到客廳,目光在利平科特先生和我身上快速移來移去,然後她走到利平科特先生跟前,吻了吻他。
「親愛的安德魯叔叔,」她說,「看得出來,您並沒有為難邁克。」
「嗯,親愛的,如果我不對你丈夫好一點,你將來也不會對我多好,不是嗎?我還有這個責任,要時不時對你們提出點忠告呢。要知道,你還很年輕,你們兩個都是。」
「好,」艾麗說,「我們會洗耳恭聽的。」
「現在,親愛的,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你單獨說兩句。」
「這次我變成多餘的人啦。」說著,我走進了臥室。
我特意把兩扇門重重關上,但進去之後,我又把裡面那扇門開啟了。我可不像艾麗那麼有教養,所以我急著想知道,兩面派的利平科特先生是否會露出他的另外一面。而實際上,我聽到的話都無關緊要,他對艾麗說了一兩句建言,告訴她必須意識到,一個窮小子娶了個富家女,有時候也挺困難的。接著他又跟艾麗說了處理格麗塔的方法,她馬上就同意了,說本來正打算問問他的意見呢。他還建議對寇拉·範·史蒂文森特也要另作安排。
「你原本就沒必要照顧她。」他說,「光靠前幾任丈夫的贍養費,她就能活得很好了。而且你也知道,她還能從你祖父留下的信託基金中拿到收入,雖然並不是很多。」
「那你認為我還要多給她一點嗎?」
「我認為無論從法律上,還是道德上來說,都不必。我想說,就算你這麼做了,她的狡詐和——原諒我這麼說——陰險都不會減少。我可以把她每年拿的錢調高一點,你也可以隨時取消。如果你發現她散播一些惡意的謠言——關於邁克或者你自己,再或者你們的生活——你就可以提醒她這一點,她會收斂一下自己的毒舌。」
「寇拉一向忌恨我,」艾麗說,「我都知道的。」然後她有點羞澀地追問了一句,「您喜歡邁克,是嗎,安德魯叔叔?」
「我覺得他是一個極具魅力的年輕人。」利平科特先生說,「我現在也明白了,為什麼你會嫁給他。」
我想,這是我期望中最好的回答了。而我也知道,我並非真的是他喜歡的型別。我輕輕把門關上,一兩分鐘之後,艾麗過來叫我出去。
當我們兩人站起身來,準備向利平科特先生道別時,聽到有人敲門,一個小聽差拿著份電報走了進來。艾麗接過,開啟一看,歡喜地驚呼了一聲。
「是格麗塔,」她說,「她今晚到倫敦,明天會來看我們,太好啦!」
她看著我們兩個。「難道不好嗎?」她說。
然後她看到兩張苦巴巴的面孔,聽到兩句禮貌的回答。一個說:「的確很好,親愛的。」另一個說:「當然,很好。」
[1]奧地利城市。
[2]皇家郵輪瑪麗王后號(rmsqueenmary),隸屬英國卡納德輪船公司,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歐洲上流社會歌舞昇平的奢華生活達到頂峰時的產物,是一座浮動的海上皇宮。
[3]巴哈馬首都。
[4]美國紐約州東南部島嶼。
[5]狄更斯小說《大衛·科波菲爾》中的人物,尤利亞·希普(uriahhe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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