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長夜 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2頁,共2頁

「這就像坐牢一樣。」我說。

「差不多。」

「你真的沒有自己的朋友嗎?」

「現在有了,我有格麗塔了。」

「格麗塔是誰?」我說。

「一開始她是一個互惠生[1]——不,也許不是那樣的。總之,以前有個法國姑娘跟我住了一年,教我法語。格麗塔是德國人,教我德語。但是格麗塔與眾不同,她來了之後,每件事情都不一樣了。」

「你很喜歡她嗎?」我問道。

「她會幫我。」艾麗說,「她是站在我這邊的。有她的安排,我就可以做一些事情,去一些地方,她會替我隱瞞。如果格麗塔沒去過吉卜賽莊,我也不會去。我繼母在巴黎時,她一直在倫敦陪著我,照顧我。我事先寫了兩三封信,如果我要去什麼地方,格麗塔就會每隔三四天替我寄掉一封,每一封上面都是倫敦的郵戳。」

「但你為什麼要去吉卜賽莊呢?」我問道,「為了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我。

「格麗塔和我安排的,她真是太好了。」她接著說,「我想事情,她出主意幫我做。」

「這位格麗塔長什麼樣呢?」我問。

「噢,格麗塔很漂亮。」她說,「一個高挑的金髮女郎,而且她什麼都辦得到。」

「我想我不會喜歡她。」我說。

艾麗笑了。

「不,你會的。我敢保證你會的。她還很聰明。」

「我不喜歡聰明的姑娘。」我說,「而且我也不喜歡高挑的金髮女郎,我喜歡有著秋天樹葉般頭髮的小女孩。」

「我認為你是在嫉妒她。」艾麗說。

「也許吧。因為你太喜歡她了,不是嗎?」

「是的,我非常喜歡她,她讓我的生活變得截然不同。」

「而且是她建議你到那個地方去的,我在想這是為什麼。世界這麼大,那塊小地方沒什麼好看、也沒什麼可做,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艾麗看上去有點侷促不安。

「你的還是格麗塔的?告訴我。」

她搖搖頭。「我必須保留一些自己的秘密。」她說。

「你的格麗塔知道你在和我約會嗎?」

「她知道我正和某人在一起,就這麼多了。她不會問我什麼的,她知道我很快樂。」

那天之後,我們有一個星期沒見面。她的繼母從巴黎回來了,還有一個被她稱作弗蘭克叔叔的人。幾乎是在偶然的閒談中她才說起自己過了一次生日,他們在倫敦為她準備了一個大聚會。

「我沒法脫身。」她說,「那個星期不行。但是再往後——再往後,就又不一樣了。」

「為什麼再往後就不一樣了?」

「那時我就可以做我喜歡做的事了。」

「又是格麗塔幫的忙嗎?」

我說到格麗塔時的口氣,常常會讓艾麗覺得好笑。她說:「你嫉妒她,真是太傻啦。總有一天我要讓你見見她,你會喜歡她的。」

「我不喜歡愛指揮的姑娘。」我固執地說。

「為什麼會覺得她愛指揮別人呢?」

「從你的話裡感覺出來的。她總是在張羅著什麼事情。」

「她非常有效率。」艾麗說,「她把事情都安排得很好,所以我的繼母才那麼信任她。」

我又問她弗蘭克叔叔是誰。

她說:「我對他了解得真的不多。他是我姑姑的丈夫,並不是什麼真正的親戚。我感覺他老是遊手好閒的,還惹過幾次麻煩。你知道社會上管這種人叫什麼吧?」

「社會敗類?」我問,「一個壞蛋嗎?」

「不,我認為他其實不壞,只是經常在有關財務的事情上陷入窘境。於是他的受託人、律師,或者其他一些人總是要花點錢讓他脫困。」

「那就是了。」我說,「他是這個家裡的害群之馬。比起那位模範的格麗塔來,但願我能與他相處得更好一些。」

「如果他願意的話,能讓自己非常受歡迎。」艾麗說,「他是一個好夥伴。」

「但你並不是真的喜歡這個人吧?」我尖銳地問。

「我想我是喜歡他的……有時候吧,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只是覺得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在計劃些什麼。」

「可能在想著什麼大生意呢。」

「我看不出他的真實面目。」艾麗再次說道。

她從來沒有提過要我見見她的家裡人。有好幾次我都在猶豫,是不是我應該主動開口,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想的。最後我還是對她開誠佈公了。

「聽我說,艾麗。」我說,「你覺得我是不是應該——見見你的家裡人?或者你覺得沒這個必要?」

「我不想讓你和他們見面。」她馬上就這麼回答。

「我知道我不怎麼樣。」我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完全不是!我的意思是他們肯定會大驚小怪,我受不了他們這樣。」

「有時候我感覺——」我說,「我們太偷偷摸摸見不得人了,一點兒都不光明正大,你不這麼覺得嗎?」

「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以有自己的朋友。」艾麗說,「我快二十一歲了,到了那個年紀,我自己交個朋友沒有人可以干涉。但是現在,你懂嗎——你看,就像我剛才說的,他們會小題大做,然後為了阻止我們相見,把我送到一個什麼地方去,那樣就——不,還是讓我們保持現在這種關係吧。」

「如果你覺得這樣合適,那我也覺得這樣合適。」我說,「我其實並不是想……嗯,把什麼事情都瞭解得一清二楚。」

「這不是瞭解不瞭解的問題。我只是想有個朋友可以聊聊天,能對他傾訴一些事情,能和他一起……」她突然微笑了起來,「一起幻想一些事情。你不知道這種感覺多美妙。」

沒錯,接下來就發生了好多這種事情——幻想!我們在一起的時光,越來越多地以那種方式度過,有時候是我,更多的時候是艾麗。她會說:「幻想一下,我們已經買下了吉卜賽莊,現在正在那裡蓋一幢房子。」

我告訴過她很多關於桑託尼克斯和他所建造的房子的事情,也試著向她描述那些房子的樣子,以及桑託尼克斯的思考方式。我不認為我把它們都描述得很好,因為我不善形容。毫無疑問艾麗對房子有她自己的想法——我們的房子。我們從沒有說過「我們的房子」這個詞,但我們心領神會。

於是我有一個多星期見不到艾麗了。我取出我的積蓄(雖然並不多),給她買了個小小的三葉草指環作為給她的生日禮物,是綠色的愛爾蘭沼石材質。她愛不釋手,看上去非常開心。

「真漂亮。」她說。

她並沒有佩戴很多珠寶首飾,如果要戴的話,毋庸置疑她也會戴上真正的鑽石翡翠這類高檔品。但她卻喜歡我送的愛爾蘭綠戒指。

「這是我最喜歡的生日禮物。」她說。

然後我收到一張她匆匆寫就的紙條,說過完了生日,她就要跟家人動身到法國南部去。

「但是你別擔心,」她這麼寫,「兩到三週後我們會回來的,還會順便去美國。但不管怎麼說,我們肯定會見面的,我有一些特別的事情要和你談。」

知道艾麗要到法國去,這讓我感到坐立難安,心神不定。我也打聽了一些吉卜賽莊的新訊息,似乎有人私人議價買下了它,但具體買主是誰就無從得知了。很明顯買主是通過倫敦的一家律師事務所出面購買的。我嘗試去打探更多訊息,但是無功而返,這家公司在這個問題上非常謹慎,我也沒辦法接近負責人。我跟他們那兒的一位員工混熟了,但也只打聽到一些模模糊糊的資訊。據說是被一個很有錢的客戶買了下來,他看中了吉卜賽莊良好的增值空間。當這個小鎮發展起來之後,這片土地自然也會水漲船高。

要想在一家壟斷訊息的公司那裡打探些什麼出來簡直太難了,每件事情都是獨家機密,好像他們是軍情五處[2]還是什麼似的。

每個人都代表著其他一些人,而那些人的名字是秘密,投標購買的價格也是秘密!我陷入了一種焦灼難安的可怕狀態。隨後我決定,還是先別管這些事情了,去看望一下媽媽吧。

我好長時間沒去看望她了。

[1]指未婚女孩(極少情況下也有男孩),到另外一個國家,以完全平等的客人身份在某個家庭生活一段時間,幫助這個家庭照顧兒童或做一些家務。這個家庭為互惠生提供膳宿,每月支付固定數額的零用錢。

[2]英國負責國內反間諜、反恐怖主義活動的情報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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