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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克里·波洛在地鐵車廂裡晃來晃去,忽而倒向這個人,忽而又倒向另一個人,心裡想著這個世界上的人真是太多了!倫敦地鐵在傍晚的這個時刻——六點半——確實人滿為患。悶熱、嘈雜、擁擠、摩肩接踵,時不時就被一群人的手、胳膊、身體或肩膀碰到!你要擠進去,並被周圍的陌生人推來搡去,而且總的來說——他噁心地想——都是一群平庸無聊的陌生人!人類從整體來看毫無吸引力。一張閃爍著智慧之光的面孔是多麼難得啊!一位端莊的婦女又是多麼的罕見啊!是何種激情讓女人們在這麼糟糕的狀況下還能織毛線?女人織毛線時的形象確實也不是她的最佳狀態:全神貫注,兩眼呆滯,坐立不安,手指頭忙個不停!真需要野貓般的敏捷和拿破崙那樣的意志力才能在一節擁擠不堪的地鐵車廂裡堅持不懈地織毛線,可女人們卻做到了!她們如果搶到了一個座位,就會忙不迭地拿出細得可憐的蝦紅色毛線,咔噠咔噠地揮舞起毛線針!
不恬靜,波洛心想,一點女性的優雅都沒有!他那過時的靈魂對現代生活的壓力和匆忙十分反感。他身邊的那些年輕女性全都如此相像,如此缺乏吸引力,如此缺少那種多彩而誘人的女性氣質!他要求更火熱豔麗的魅力。哈!那種都會名媛,時髦、善解人意、高雅——一個曲線美妙的女人、一個衣著奇特奢華的女人!從前就有這樣的女人。可現在……現在……
地鐵在一個站停下,人們湧了出去,把波洛擠回到織毛線的針尖旁;接著又湧進來一群乘客,把他跟同車人擠得比剛才還像沙丁魚。地鐵又開始啟動,猛地一動,波洛被甩到一位帶著一堆鼓鼓囊囊的包裹的胖女人身上,他道了聲「對不起」,接著又被彈回到一個瘦骨嶙峋的高個子男人身上,那人的公文包正巧頂住他的腰眼,他又道聲「對不起」。他感到自己的小鬍子也不再鬈曲而是耷拉了下來。簡直就是地獄!幸虧下一站他要下車啦!
這一站是皮卡迪利廣場,看來大概有一百五十人要在這兒下車。他們像一股大浪那樣衝出來,湧向站臺。沒多久,波洛又被緊緊地擠上一架通向地面的升降扶梯。
波洛心裡想,這下總算從地獄裡鑽出來了……升降扶梯上,一隻手提箱從後面頂到了他的膝關節,真是疼得鑽心!
這時,有一個聲音在喊他的名字。他吃驚地抬起了頭。在對面的下行扶梯上,他難以置信地看到了一個過去相識的人,維拉·羅薩科娃。她是個身材豐滿的豔麗女人,一頭濃密的棕紅色頭髮上戴著一頂小草帽,帽簷上裝飾著一排羽毛鮮豔的鳥形飾物,肩上垂著頗有異國情調的毛皮披肩。
她那張猩紅色的嘴大張著,飽滿而帶有異國口音的嗓音轟然迴響——聽起來她的肺相當健康。
「沒錯!」她喊道,「沒錯!親愛的赫爾克里·波洛!咱們倆一定要再見面!非見不可!」
但是那正一上一下反方向執行的兩架扶梯比命運本身更無情。赫爾克里·波洛被穩穩地、毫不留情地送到地面上,而維拉·羅薩科娃女伯爵卻被送往下面。
波洛向一側扭著身子,探出了欄杆,絕望地喊道:「親愛的夫人——我在哪裡可以找到您啊?」
她的回答從下面微弱地傳到他耳邊。那句話出人意料,卻又古怪地適合那一刻的境遇。
「在地獄裡……」
赫爾克里·波洛一連眨了幾下眼。突然,他的腳下一顫,原來他沒注意到,自己已經到達扶梯頂端——忘了及時向前邁一步。人群從他身旁四下散開,旁邊還有另一群人擠向下行的扶梯。他要不要加入那個隊伍呢?這是不是那位女伯爵剛才那句話的意思?高峰時段在地下旅行就像是在「地獄」裡,如果這就是女伯爵的意思,那他可真是無比贊同她的說法……
波洛下定決心,擠進那堆下降的人群,被送到深處。但在扶梯底端並沒有女伯爵的身影。波洛只好在藍色、琥珀色等燈光的標誌中選擇一個方向走。
女伯爵是否正走向貝克魯站臺或皮卡迪利站臺?波洛先後到那兩個站臺去尋找。他被上下車的人群衝來擠去,可始終沒找到那位火紅豔麗的俄國女人——維拉·羅薩科娃女伯爵。
赫爾克里·波洛精疲力盡、無比懊惱,他再次踏上那通向地面的扶梯,步入皮卡迪利廣場的喧囂之中。他帶著愉快的興奮心情回到了家裡。
矮小刻板的男人追求高大豔麗的女人,可以說是件不幸的事。波洛從來沒能擺脫這位女伯爵對他的致命誘惑。儘管距離他上一次見到她已過去了二十年,她的魔力卻依然存在。誠然,她現在的精心裝扮猶如風景畫家筆下的日落,遮掩著一個女人的真實面貌,但對赫爾克里·波洛來說,她依然是奢華誘人的女人的代表。這位小資產階級人物仍然對貴族懷有激情。回想起當年她偷竊珠寶時那幹練的樣子,又激起了他的欽佩之情。他還記得她那非凡的鎮定自若,在受到指責時爽快地承認了事實。真是一個千里挑一——百萬人中挑一的奇女子!而他再次遇到了她,卻又把她丟了!
「在地獄裡。」她是這麼說的。他肯定沒聽錯嗎?她是這麼說的嗎?
可她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她指的是倫敦的地鐵嗎?或者該從宗教意義上理解她這話?如果說她的生活方式使得地獄成了她死後合理的歸宿,可是——可是她那種俄國式的寒暄也不會是在暗示赫爾克里·波洛也該有同樣的下場啊!
不,她肯定另有所指。她一定是指……赫爾克里·波洛一時間被搞得暈頭轉向。一個多麼神秘、多麼難以預測的女人啊!換做一個普通些的女人,想必會尖叫著說「裡茨飯店」或者「克萊麗奇飯店」。維拉·羅薩科娃卻喊出了一個令人痛苦而不可思議的詞——「地獄」!
波洛嘆了口氣,卻並沒有氣餒。在困惑之中,次日上午他採取了最簡單也最直截了當的辦法,他詢問了他的秘書,萊蒙小姐。
萊蒙小姐令人難以置信地醜陋,卻又令人不敢想象地能幹。在她眼中,波洛並不是什麼特殊人物——只是她的僱主罷了。她為他提供優質的服務。她個人的想法和夢想正集中在一套新的檔案分類系統上,這玩意兒正在她的頭腦深處慢慢趨於完善。
「萊蒙小姐,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波洛先生。」萊蒙小姐把手指從打字機鍵盤上移開,聚精會神地等待著。
「如果一位朋友要你跟她……也有可能是他——在地獄會面,您會怎麼做?」
像往常那樣,萊蒙小姐連想都沒想——正如俗話所說:她無所不知。
她答道:「我想最明智的做法是打電話去訂張桌子。」
赫爾克里·波洛目瞪口呆地盯著她。
他結結巴巴地說道:「你……會……打……電話……訂……一張桌子?」
萊蒙小姐點了點頭,把電話拉到身前。
「今天晚上嗎?」她問道,他沒有作答,於是她便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同意了。她輕快地撥出電話號碼。
「法學會街一四五七八號嗎?是‘地獄’嗎?請預訂一張兩人桌。赫爾克里·波洛先生。十一點鐘。」
她放回聽筒,手指又回到打字機鍵盤上。她的臉上露出一點——微微的一點——不耐煩的神情。她已經完成了任務,現在的表情似乎在說,可以讓她繼續做正在乾的活兒了吧?
可是赫爾克里·波洛卻要求她解釋一下。
「這個‘地獄’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道。
萊蒙小姐看上去有點驚訝。
「哦,您不知道嗎,波洛先生?是一家夜總會,新開的,生意十分火爆——我想是某個俄國女人開的。今晚之前我就可以給您輕鬆地辦妥會員身份。」
至此,已經浪費了不少的時間——萊蒙小姐的表情明確地表現出這一點,她又迅速投入到高效而完美的打字工作中去了。
當天晚上十一點,赫爾克里·波洛走進一家夜總會。大門上方裝著每個字母閃一下的霓虹燈招牌。一位身穿紅色燕尾服的紳士接待了他,並接過他的大衣。
波洛順著指引走下通往底層的寬闊樓梯。每級臺階上都寫著一條警句。第一級上寫著:「我是好意。」
第二級是「勾銷往事,重新開始」。
第三級寫著:「我可以隨時放棄。」
「真是通向地獄之路的良好祝願。」赫爾克里·波洛喃喃讚賞道,「想得真不賴!」
他走下樓梯。樓梯底端有個小水池,裡面種著鮮紅的百合花,一座船形的橋橫跨在上面。波洛過了橋。
在他左首,一個人造大理石洞穴裡蹲著一條波洛這輩子見過的最大、最醜,也是最黑的狗!它直挺挺地蹲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波洛滿心希望那條狗也許不是真的。可就在這時,那條狗轉過它那兇惡醜陋的腦袋,黝黑的身軀裡發出連續的低沉咆哮。那聲音真讓人膽戰心驚。
這時波洛看見一隻裝著小圓狗餅乾的筐子,上面標著「賄賂刻耳柏洛斯一塊吧」!
狗的眼睛直盯著那些餅乾,又發出一陣連續低沉的咆哮聲。波洛急忙抓起一塊餅乾扔向那條大狗。
血盆大口張開,接著有力的下顎咔嚓一聲閉上。刻耳柏洛斯接受了賄賂!波洛走進一扇敞開的門。
屋子不大,四個角擺著小桌,中間是舞池,由小紅燈照亮。四面牆壁上裝飾著壁畫,房間最裡面有一個大烤架,旁邊站著幾位廚師,他們身著魔鬼服裝,身後有尾巴,頭上有角。
波洛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這時,容光煥發的維拉·羅薩科娃女伯爵身穿紅色晚禮服,帶著她那種俄國人性格里的衝動,張開雙臂朝他衝了過來。
「啊,您終於來了!我親愛的……我最親愛的朋友!又見到您別提多高興啦!過了那些年……那麼多年——多少年了?不,咱們不提多少年!對我來說,就像是昨天似的。您沒變,一點也沒變!」
「您也一樣,親愛的朋友。」波洛叫道,彎腰吻了一下她的手。
可他完全清楚二十年畢竟是二十年。羅薩科娃女伯爵雖說不能被刻薄地形容為一個老太婆,至少也是個亮麗的老太婆了。飽滿的熱情、縱情享受生活的激情依然存在,而且她懂得,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奉承男人。
她拉著波洛來到一張已有兩個人的桌子邊。
「這是我的朋友,大名鼎鼎的朋友,赫爾克里·波洛先生。」她介紹道,「他就是不法分子們的剋星!我一度也畏懼他,可現在我過上了一種極端規矩而枯燥的生活。是不是這樣?」
那個她衝著說話的又高又瘦的年長男人答道:「永遠別說枯燥,女伯爵。」
「這位是李斯基德教授,」女伯爵介紹道,「他知道過去所有的事,對這裡的裝修給了我不少無價的靈感。」
那位考古學家微微一顫。
「要是我早知道您要幹什麼就好了!」他喃喃道,「這結果真讓人震驚。」
波洛更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的壁畫。正對著他的那面牆上是俄耳浦斯和他的爵士樂隊,歐律狄克則眼巴巴地望著烤架。對面牆上是奧西里斯和伊西斯,他們倆好像在舉辦一場古埃及冥界划船會。第三面牆上是一些歡快的年輕人,正在享受裸體混浴。
「青春的國度。」女伯爵解釋道,接著一口氣說下去,完成了她的介紹,「這位是我的小艾麗絲。」
波洛向坐在桌子旁邊的另一個女人鞠了一躬,那是一位外表很嚴肅的姑娘,身穿格子外套和裙子,戴著一副牛角框眼鏡。
「她非常非常聰明。」羅薩科娃女伯爵說道,「她是一位有學位的心理學家,深知精神病人為什麼會犯精神病的一切原因!其實並不像您認為的那樣,他們就是瘋了!不對,有各式各樣的原因呢!我總覺得那很古怪。」
叫艾麗絲的姑娘和藹卻有點不屑地微微一笑,用堅決的口氣問教授願不願意跳個舞。後者顯得受寵若驚,卻有一些猶豫。
「我親愛的小姐,我恐怕只會跳華爾茲。」
「現在演奏的正是華爾茲。」艾麗絲耐心地說道。
他們起身跳舞,兩人都跳得不太好。
羅薩科娃女伯爵嘆了口氣,獨自沉思片刻後輕聲說道:「她真的不難看……」
「她沒有好好打扮自己。」波洛判斷道。
「坦率地說,」女伯爵大聲說道,「我不理解這年頭的年輕人,他們不再設法打扮得招人喜歡。我年輕的時候,總是努力去挑選適合我的顏色,在裙子裡墊點東西,把緊身胸衣在腰間束得更緊一點。還有頭髮,弄個更有情趣的髮型……」
她把額頭上那濃密的橙紅色捲髮往後理了一下。不可否認,她依然在努力,竭盡全力!
「只滿足於上天賜予你的,那……那可太傻了!也太傲慢了!那個小艾麗絲寫了不少關於性的長篇大論,我倒要問問,幾時會有男人約她去布賴頓度週末呢?都是些長篇大論和工作、工人福利、世界的未來。全都值得尊敬,可我倒要問問,那快樂嗎?看啊,我倒要問問,這些年輕人把這個世界搞得多麼乏味!到處是清規戒律!我年輕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這倒讓我想起來了,貴公子好嗎,夫人?」話說出之後波洛才想到已經過了二十年。
女伯爵的臉頓時明亮起來,洋溢著母性的熱情。
「那個可愛的天使!已經長得那麼大了,寬肩膀,英俊極了!他如今在美國,幹建築那一行。築橋,蓋銀行,造旅館,建百貨公司,修鐵路,凡是美國需要的,他都幹!」
波洛顯得有些迷惑。
「那他是位工程師?或者是位建築師?」
「這又有什麼關係?」女伯爵問道,「他可愛極啦!整天就只關心鋼樑、機械還有那種叫應力的玩意兒。那些東西我是一點也不明白。不過我們很愛彼此——我們一直很愛彼此!也就是因為他的緣故,我也愛小艾麗絲。他們倆已經訂了婚。他們是在一架飛機上——還是一條船?也可能是在一列火車上相遇的。然後就在談論工人福利的過程中相愛了。她來到倫敦後前來看我,我就真誠地喜歡上了她。」女伯爵把手臂交叉,放在自己寬闊的胸脯上,「我說:‘你和尼基兩人相愛,所以我也愛你。可你要是愛他,為什麼把他留在美國呢?’她就談到她的‘工作’,她正在寫的書和她的事業。其實坦率地說,我根本就聽不明白,不過我總是說:‘人應當寬容。’」她轉過頭,問道,「親愛的朋友,您認為我這裡弄得怎麼樣?」
「挺好的。」波洛一邊說,一邊贊同地四處環視了一下,「很別緻!」
這家夜總會賓客盈門,洋溢著無可置疑的成功氣氛,這是無法作假的。這裡有身著盛裝的慵懶夫婦、穿燈芯絨褲子的不羈藝術家、穿商務套裝的矮胖商人。身穿魔鬼服裝的樂隊在演奏狂熱的音樂,毫無疑問,「地獄」的生意紅火極了。
「我們這裡什麼人都有,」女伯爵說道,「就應當這樣,對吧?地獄的大門是向所有人敞開的。」
「大概窮人除外吧。」波洛提示道。
女伯爵笑了。「我們不都被教育說富人進不了天堂嗎?那他們自然應當在地獄裡得到優待啊。」
教授和艾麗絲跳完舞回來了。女伯爵站起身來。
「我得去跟阿里斯泰德說幾句話。」
她跟侍者領班、一個打扮成梅菲斯特模樣的瘦子交談了幾句,然後又挨桌轉過去跟客人們打招呼。
那位教授擦了額頭上的汗,呷著一杯酒,說道:「她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是不是?人們能感覺得出來。」
教授說完便告退起身,去和另一桌的人說話。波洛獨自留下來陪著嚴厲的艾麗絲,看到她那雙藍眼睛裡冷淡的神色,他不禁感到微微發窘。他看得出來她其實相當好看,可他覺察出了她明顯的警惕。
「我還不知道您姓什麼呢。」他輕聲說道。
「庫寧漢。艾麗絲·庫寧漢博士。我聽說您過去就認識維拉?」
「肯定有二十年了。」
「我發現她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物件。」艾麗絲·庫寧漢博士說道,「當然,我對她感興趣是因為她是我要嫁的那個男人的母親,不過從專業角度出發,我也對她很感興趣。」
「是嗎?」
「是的。我正在寫一本關於犯罪心理學的書,我發現這裡的夜生活非常富有啟發性。有幾種犯罪型別的人經常光顧這裡,我同他們當中的一些討論過他們的早年生活。您肯定知道維拉的犯罪傾向吧,我是指她偷過東西。」
「嗯,是的……這我知道。」波洛略感驚訝地說道。
「我本人管這種行為叫喜鵲情結。您知道,她總是偷閃閃發亮的東西,從不偷錢。總是偷珠寶首飾。我發現她童年時代很受寵愛,但也被管得很嚴。生活對她來說是無法忍受的枯燥乏味——枯燥而安全。她的天性渴望戲劇性——渴望懲罰。這就是她沉溺於偷竊行為的根源。她想要與眾不同的重要性,想要受過懲罰的惡名!」
波洛表示反對。「她作為俄國舊政權的一員,在革命期間的生活肯定不可能安全而乏味吧?」
庫寧漢小姐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微微顯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情。
「哈,」她說道,「舊政權的一員?她是這樣告訴您的嗎?」
「她是一位無可否認的貴族。」波洛堅定地說道,竭力不去回憶女伯爵親口告訴他的有關她早期生活的各種不同的版本。
「人總是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庫寧漢小姐說道,帶著一種專業的目光瞧了他一眼。
波洛警覺起來。他覺得不出一分鐘她就會跟他講他的情結是什麼了。他決定把戰鬥打回到敵營裡去。他享受同羅薩科娃女伯爵的交往,部分原因在於她的貴族出身,他不打算讓這個戴著眼鏡、長著雙煮熟了的醋栗似的眼睛、有個心理學學位的小丫頭掃他的興!
「您知道我發現了什麼令人吃驚的事嗎?」他問道。
艾麗絲·庫寧漢沒多費口舌,乾脆地說她不知道。她擺出一副深感無聊而又寬容大度的樣子。
波洛接著說:「讓我感到驚訝的是您。您很年輕,如果下點功夫的話會顯得很漂亮,嗯,讓我驚訝的是您卻不肯下這個功夫!您穿著那種帶著大口袋的厚外套和厚裙子,好像要去打高爾夫球似的。可這裡又不是高爾夫球場,這裡是攝氏二十二度的地下室。鼻子上熱得出油您也不往上擦點粉,您嘴上塗的口紅毫無情趣,也沒有勾勒出唇部的線條!您是個女人,可您並不在意您是個女人。我要問您一聲,為什麼呢?真是怪可惜的!」
他滿意地看到艾麗絲·庫寧漢在一瞬間顯露出了一點人性,他甚至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怒火。但馬上她又恢復了輕蔑微笑的樣子。
「親愛的波洛先生,」她開口說道,「恐怕您已經跟現代的價值觀脫節了。重要的是本質,而不是那些服飾!」
她抬頭望了過去,一位非常英俊的深色頭髮的青年正向他們走來。
「這個人是一個特別有趣的型別。」她熱忱地小聲說道,「保羅·瓦萊斯庫!專吃軟飯的男人,有一種奇特的對墮落的渴望!我想讓他再多跟我講講他三歲時一個照看他的保姆的事。」
片刻之後,她就跟那個青年一起翩翩起舞了。他跳得瀟灑極了,他們倆跳到波洛身邊時,波洛聽到她在說:「在伯格納的那個夏天之後,她送給了你一隻玩具鶴,對嗎?一隻鶴……哦,這可很有啟發性!」
一時間波洛幸災樂禍地想著,這位庫寧漢小姐對犯罪型別的興趣早晚有一天會讓她惹禍上身,會有人在荒郊的樹林裡發現她那殘缺的肢體。他不喜歡艾麗絲·庫寧漢,可他足夠誠實地意識到自己不喜歡她的原因在於她明顯看不起他赫爾克里·波洛!他的虛榮心受到了傷害!
這時,他發現了另一件事,立刻就把艾麗絲·庫寧漢拋在了腦後。舞池對面的一張桌子旁坐著一位年輕的金髮男子。他身穿晚禮服,神態舉止顯示出他是個過慣了悠閒放蕩日子的傢伙。他的對面坐著一個喜好奢華的姑娘。他傻乎乎地凝視著她。誰看見他們倆都會悄聲說:「一對既有錢又有閒的傢伙!」波洛卻深知這個小夥子既沒有錢也不算閒。他是查爾斯·史蒂文斯警督。波洛認為史蒂文斯警督很可能是在這裡執行任務……
2
第二天上午波洛前往蘇格蘭場,去拜訪他的老朋友賈普總警督。
賈普得知了他的探聽意圖後顯得很驚訝。
「你這條老狐狸!」警督親暱地說道,「你是怎麼知道的,我真服了!」
「我向你保證我什麼也不知道。一點兒也不知道!只是出於無聊的好奇罷了。」
賈普說波洛這話哄不了人!
「你想知道那個‘地獄’的所有情況嗎?嗯,表面上看,只是一家夜總會之類的地方。相當火爆!他們肯定掙了不少錢,當然開銷也很大。表面上是由一個俄國女人經營的,自稱是個女伯爵還是什麼的——」
「我認識羅薩科娃女伯爵。」波洛冷冷地說,「我們是老朋友了。」
「可她只是個傀儡,」賈普接著說道,「她沒有投錢進去。可能是那個侍者領班,阿里斯泰德·帕波波洛斯,那傢伙有股份——可我們也不相信那是他的地盤。實際上我們不知道那是誰的地盤!」
「於是史蒂文斯警督就去了解情況?」
「哦,你看見史蒂文斯了是吧?幸運的小子,接了這麼一個大把揮霍納稅人的錢的好差事!到目前為止他可發現了不少情況!」
「你們想在那兒查出些什麼來呢?」
「毒品!大規模的毒品交易,不是用現金而是用寶石交易的。」
「哦?」
「是的。某位女士,也許就是那個什麼女伯爵,覺得收現金很麻煩,反正她就是不願意從銀行裡提取大筆現金。可她得到了珠寶,有時還是家族裡的傳家寶!那些東西被送到某個地方去‘清洗’或者‘重新鑲嵌’。寶石被從底座上取下來,再換上假寶石。那些被換下來的寶石就在本地或歐洲大陸賣掉。一切都風平浪靜,不會有失竊案,也不會出現要求追捕盜賊的呼聲。你說遲早會發現某件頭飾或某條項鍊上的寶石是假的?某女士也只表現出全然不知、驚慌失措的樣子。不知道替換是何時以及如何發生的——那條項鍊從來就沒離開過她啊!最後就剩可憐的警察們汗流浹背地徒勞追查那些被辭退的女僕、可疑的男管家和擦玻璃的工人。
「可我們並不像那些社交名媛想象得那麼蠢!我們接二連三地接到報案,並從中發現了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所有涉案的女人都有吸毒的跡象——她們神經質、煩躁易怒,會肌肉抽搐、瞳孔放大,等等。問題是,她們從哪兒得到的毒品,以及誰在經營毒品交易?」
「你認為答案是那個‘地獄’嗎?」
「我們相信那裡就是毒品交易的總部。我們找到了改造首飾的地方,一個叫‘哥爾康達有限公司’的地方。表面上看非常規矩,專門銷售高階仿製首飾。有個名叫保羅·瓦萊斯庫的下流坯——哈,看來你認識他?」
「我見過他,在‘地獄’裡。」
「那正是我希望能見到他的地方,是他真正出沒的地方!他要多壞就有多壞。可是女人,就連正派的女人都對他言聽計從!他跟哥爾康達有限公司有些聯絡,而且我敢肯定,他就是‘地獄’的後臺。那裡是他物色目標的理想地點。什麼人會去那裡?社交名媛啦,職業騙子啦,那裡是他們最好的見面地點。」
「你認為那種交易——珠寶換毒品,是在那裡進行的嗎?」
「是的。我們知道哥爾康達那邊的情況。我們想要另一邊,毒品那邊的情況。我們想知道是誰在供貨,以及毒品是從哪兒來的?」
「到目前為止你們還沒有頭緒?」
「我認為是那個俄國女人。可沒有證據。幾個星期以前我們以為有了進展。瓦萊斯庫去了哥爾康達公司,在那裡取了幾塊寶石,然後就徑直前往‘地獄’。史蒂文斯一直監視著他,可他沒看見他把東西送出去。瓦萊斯庫一離開那裡我們就把他抓了起來——寶石已經不在他身上了。我們突襲了那家夜總會,把所有人都搜查了一遍!結果是,沒有寶石,沒有毒品!」
「實際就是……一場慘敗?」
賈普不自在地說:「還用你說!還差點兒惹出麻煩,走運的是,搜查的時候我們逮住了佩維瑞爾——就是白特西兇殺案的兇手。純屬運氣,我們原以為他逃到蘇格蘭去了,一名機靈的警官把他認出來了。所以也算是皆大歡喜吧。我們獲得了表揚,那家夜總會也聲名大振——自那以後,那裡的生意就更火爆了!」
波洛說道:「但是,毒品案的調查卻沒有獲得進展。也許那裡還有個隱蔽的地方?」
「肯定是這麼回事,可我們沒有找到。我們就像是用篩子把那地方篩了一遍。另外,只限於咱們倆之間說說,我們還打算進行一次非法搜查……」他眨了眨眼,「秘密進行。我們打算闖進去,但沒成功。那名‘暗探’差點兒被那條該死的大狗撕成碎片!它就睡在那裡,守衛著!」
「啊哈,是刻耳柏洛斯嗎?」
「是的,給狗取這麼一個蠢名字。活像鹽的牌子。」
「刻耳柏洛斯。」波洛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你也來幫把手如何,波洛?」賈普建議道,「這是一個不錯的案子,值得一幹。我憎恨販毒這種勾當,毀滅人的肉體和靈魂。那真稱得上是‘地獄’!」
波洛沉思著,說道:「這樣一來就圓滿了……沒錯。你知道赫拉克勒斯的第十二件差事是什麼嗎?」
「不知道。」
「制伏惡犬刻耳柏洛斯。這正合適,對不對?」
「我不明白你在胡說些什麼,老傢伙,不過要記住,‘狗吃人’可是條大新聞。」賈普身子向後一仰,哈哈大笑起來。
3
「我想非常嚴肅地跟您談一談。」波洛說道。
時間還早,夜總會里還差不多是空的。女伯爵跟波洛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小桌旁。
「可我沒覺得有什麼需要嚴肅談一談的啊。」她反駁道,「那個小艾麗絲倒一直很嚴肅,咱們倆之間說說啊,我覺得她相當乏味,我可憐的尼基跟她在一起能有什麼樂趣呢?什麼也不會有。」
「我對您是很有感情的,」波洛堅定地繼續說道,「我不願看到您惹上所謂麻煩。」
「您這話可真夠荒唐的!我現在正處於世界的頂峰,財源滾滾來啊!」
「這地方是您的嗎?」
女伯爵的目光變得有點躲躲閃閃。
「當然是啊。」她答道。
「您還有個合夥人吧?」
「這是誰告訴你的?」女伯爵厲聲問道。
「那位合夥人是不是保羅·瓦萊斯庫?」
「哦!保羅·瓦萊斯庫!虧您想得出!」
「他有很壞的——有犯罪的記錄。您知道不少罪犯經常光顧這裡嗎?」
女伯爵揚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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